第0157章:少女慧眼押一人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067 字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屋内,窗外传来了阵阵鸟鸣。
祖阳睁开眼时,四肢百骸都透着股松快劲儿。昨夜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半个,周身疲惫一扫而空。
壶关失陷、石勒东出,这消息像块石头,沉甸甸的分量丝毫不轻。但祖阳的性子却是个能兜住事的,并不觉得焦躁,起居就寝一切如常。
鲤鱼打挺似的坐起,撑起手臂活动了下肩颈脊椎,骨节发出几声轻响——年轻的身体恢复得就是快,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干劲。
可惜,这种旺盛精力和大好年华,只有失去过的人才会反复回味,倍加珍惜。莫等闲啊,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窗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婉儿端着铜盆推开了门缝,见他醒了便抿嘴一笑:“公子今日气色好。”
“你也好,收拾一下,一起去锻炼。”祖阳去抓过布巾擦了把脸,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进衣领,激得他彻底清醒过来。
婉儿没出声,但祖阳自然脑补出了她嘟嘴转身的样子。婉儿这些时日该是没有松懈的,从她掌心的细茧能看出一直在勤练剑术,日日做着锻体。
可健身是种反人性的活动,还是多拉些人一起才更轻松些。
洗漱完毕,刚系好腰带,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刚刚离开的婉儿忽又小跑进来,喘着气道:“公子,武家小娘子到访,说是有要事相商。”
看得出来,婉儿对武慧还是有些打怵。
祖阳整理蹀躞带的手顿了顿。武慧这时候来,多半与出征的安排有关。他没急着去见,反而对婉儿招招手:“先练半个时辰。”
俯卧撑、开合跳、高抬腿……
这些祖阳“发明”的健身方法婉儿本是早已熟悉、驾轻就熟,可今日却又被迫涨了“姿势”,新学了种“波比跳”。
公子的健身都是这样,看起来动作不难,可只做几个就让人觉得分外疲惫。檐下麻雀惊飞而走,刚过来想要找婉儿说话的兰儿也被惊走。
好一会儿功夫,两人都出了些汗,气喘吁吁停了下来,开始缓慢做着拉伸整理。
祖阳细细感受着,让自己身体的肌肉随着动作绷出流畅的线条,将每个动作都做得扎实。
汗水顺着下颌滚落,在夯土地面上砸出深色痕迹。
晨间的锻炼能让他放空头脑——石勒的威胁、都伯队的短板、即将到来的恶战……所有纷杂的念头都被机械重复的动作碾碎。
此刻,他脑子里只剩下最单纯的欲望:挺过去,变强,继续变强。
祖阳换好袍服踏入厅堂时,武慧正盯着案上的水碗出神。听到脚步声,她抬头露出个浅笑:“中尉好定力。”
“武娘子久等。”祖阳在她对面坐下,婉儿悄无声息地奉上茶汤,随后赶忙退开。温热水气氤氲中,武慧的眼神显得格外锐利。
“这里是常山,这里是邺城。”她没有寒暄,将两只茶碗摆了摆,随后指尖蘸了自己的茶水在案上画了三条线:“石勒现在有三条路可走。”
祖阳听着挑了挑眉,却没有打断她的单刀直入,他也打算看看武慧是如何分析局势的。
第一条线向南延伸,在邺城附近打了个旋:“全军与丁绍缠斗、消耗,等刘景拿下河内后合围邺城。”
祖阳脑海中自然浮现出对应的局势走向,河内一旦被攻击,司马越不会坐视不管,洛阳禁军必然北上。
飞快推演的过程中,河阳桥头兵甲曜日,野王附近血流成河……
武慧自己先摇了摇头,否定道:“刘景不敢去碰河内这片逆鳞,否则洛阳禁军必然北上。石勒也不会这么选——他对匈奴人未必有什么忠诚和信任。”
祖阳深深看了她一眼,等待她接下来的内容。
玉葱般的手指又在碗中沾了沾,浓郁的水痕在“邺城”四周上洇开,像团化不开的血污。
“当然,石勒可以孤军强攻丁绍。”第二条线旋即笔直刺向邺城,“可邺城附近坞堡早已联防,丁绍麾下兵虽不多,可俱是精锐。
“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石勒不会做这种可能赔本的买卖。”
祖阳闭了闭眼,若他是丁绍,怕是也巴不得石勒来强攻邺城,一旦石勒在坚城之下钝兵挫锐,他就会立刻召集四方坞堡合围,一口咬死对手。
武慧的指甲在案几上刮出刺耳声响,仿佛刀剑相击,将祖阳从想象的战局中拉了出来。
“若我是石勒,我只会有一种选择。”第三条线突然折向北方,穿过赵国,直指常山。“留偏师盯住丁绍,主力北上破赵国、灭常山,夺井陉口。”
水线在“常山”处聚成洼,倒映出祖阳骤然收缩的瞳孔,武慧甜糯的声音却显得格外理智:“只要截断井陉,刘琨四面受敌,届时伪汉必起匈奴大军北上,再战晋阳。”
祖阳盯着水渍没说话。
武慧的推演与他所想的几乎一致,这女人确实聪明,对局势非常敏锐——她看穿了石勒最可能的规划,也挑明了常山即将面临的危局。
出兵援赵,将战争拖在赵国境内去打,这不是什么更好的选择,这是祖阳目前唯一的选择——唇亡齿寒,这个简单的道理却是必须要牢记的。
“武娘子今日登门,总不会只为给我上课吧?”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
“中尉的都伯队里没了武家人的位子,我很失望。”武慧直视他的眼睛:“我要塞五个武家子弟重新进去,随中尉南征,任中尉驱驰。
“武家部曲亦愿助中尉守卫真定,并供给钱粮,还请中尉成全。”
茶碗停在半空。
祖阳慢慢放下杯子,陶瓷底磕在案上发出轻响:“理由?”
“赌注。”
她脊背挺得笔直,像柄出鞘的剑,偏与她甜糯的嗓音对比明显,“中尉志向高远,小女子希望替武家谋个前程。现在雪中送炭,再好不过。”
“武娘子是否过虑了些?你我现在也是合作伙伴。”
“伙伴啊,在这乱世里可还不够呢。”
说着,武慧干脆单手托腮,将半边身子撑在案几上,颇为妩媚的笑道:“简单利益相交,中尉对我不够放心,我对中尉亦是如此。
“先前我说联姻,现在说塞人其实都是一个目的。既然中尉看不上我的婚事,武家总得交些人质过来。中尉志向高远,我武家不愿错过这个机会。”
祖阳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倒不是因为武慧表达的孤注一掷和果决押注,而是在她这么做的原因——怎么谁都能看出他志向高远?
魏松昨日的积极表态显然也是对他的志向有所猜测,今日武慧又直接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他自问行事还算低调,怎么人人都觉得他图谋不小?
——是我表现得太明显了?还是说这世道聪明人太多,藏都藏不住?
他摩挲着茶碗边缘,忽然笑了:“武娘子高看我了。区区常山国中尉,值得武家下这般重注?”
武慧嗤笑一声,却是懒得回答这个问题。与兄长武鸣不同,她自小就不肯相信夸夸其谈和空口白牙,她只信自己的眼光。
前番犯了个错,武慧没有去后悔,而是立刻开始调整。
两个月的时间里,她花费了不少时间去对祖阳观察,更是派人南下洛阳多方打探,已渐渐将其人拼凑得愈发立体。
这次,她派往幽州的部曲归来,帮她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能这么快、这么准的搞定王浚,这样的人值得她跟下重注!
天下不存在什么必押的事,但通过认真的判断观察,她能选出必押的人。
话说到这份上,再绕弯子反倒矫情。祖阳索性摊牌:“你能保证那五个子弟听调遣?都伯队成立近月,可没见武家子弟有多积极。”
武慧闻言竟松了口气,像是终于等到这个问题。她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推过来:“名单在此。明日辰时之前,他们会带着行李来中尉府报到。”
武家坞堡,祠堂外,暮色渐沉。
武延和武勇站在石阶下,不安地搓着手。他们刚从真定城的中尉府回来,连口水都没喝就被叫到了祠堂,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延哥,你说族里叫咱们来干啥?非祭非节的,偏来这里。”武勇压低声音,瞥了眼紧闭的祠堂大门。
武延摇摇头,眉头紧锁:“谁知道?许是堂妹又有什么交代?”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武然、武峻、武康三个年轻子弟也匆匆赶来,脸上同样带着疑惑。
“你们也被叫来了?”武然喘着气问。
武延点头,心里更没底了,这三个堂兄弟平日里要在坞堡辅助堂妹操持事务,怎么也被叫到了一起?
五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忽然,祠堂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武家各房的长辈、族老陆续走出,神情肃穆。所有人当中簇拥的却是武慧,她一身素色襦裙,发髻高挽,两手端庄插在小腹前,款款而来。
她嘴角带笑,可眉眼间却显得异常平和、冷冽。
五人连忙噤声,低头行礼,心底愈发翻涌不息。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怎就偏生弄出这般阵仗?
仆从们忙碌的搬来胡凳,在诸多年长者身后放好,无人说话,只有嘈杂的脚步纷纷乱乱。
等诸人围着五个年轻子弟或站定、或落座,武慧也没急着开口,反倒自行去祠堂外燃了三炷香。
她以一个女子身份上前,单独对着列祖列宗顶礼膜拜,却任谁也没有说出个异议来。
随后,武慧拎着披帛转身,目光扫过他们,最终停在武延和武勇脸上:“堂兄啊,你们在都伯队,做得如何?”
武延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道:“劳堂妹动问,还算……可以。”
“可以?”武慧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下一秒,她猛地抬手——
“啪!啪!”
两记耳光狠狠甩在武延和武勇脸上,声音清脆刺耳。两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的,却愣是一声没敢吭。
祠堂前的空气瞬间凝固,四下里的族老、长辈们对此也毫无异议,武延、武勇心中只剩下了紧张。
自家这个堂妹别看年纪轻轻,可一则是长房嫡女,二则自幼聪慧、手段厉害。自父兄去司隶后,她主持了坞堡事宜几年,却是以女子身份大权独揽。
这不光是身份上的尊重,更是她经年积累,事无巨细操劳之下挣得的权威。
武慧的眼神如刀,声音却轻柔得甜糯的可怕:“堂兄啊,小妹我一时疑惑出手重了点,没打疼你们吧?”
武延、武勇两人忙不迭晃着脑袋。
武慧语气陡然转冷:“可你们既然做得不错,为何南征都伯队的名单里,一个姓武的都没有!?”
两人浑身一僵,连带着旁边的三人也跟着汗毛直立。
武慧大袖一摆不再看他们,转身对祠堂一拱手:“跪下。”
五人二话不说,“扑通”一声齐齐跪地,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
武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明日去中尉府报到,南征路上,你们对祖阳做到言听计从。再有差池——”她顿了顿,“即便军法饶你们,家法也饶不得!”
五人浑身一颤,立刻高声应命赌咒道:“谨遵族命!绝不敢违!”
一旁的族老们沉默不语,唯有最年长的三叔公叹了口气,凑到武慧身旁顿了顿手杖,他低声迟疑道:“慧丫头,你真这么笃定那祖阳能成事?”
武慧瞬间变了一副面孔,眉眼弯弯,语气甜软:“三爷爷,世道变得快,谁敢说笃定呀?”
她挽住老人的胳膊,声音却坚定:“但孙女花了大力气去查过,和洛阳的兄长要了不少信笺,三爷爷都可以看看——他值得。”
三叔公浑浊的眼球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点头:“既如此,听你做主……便押这一注。”
武慧清脆的笑声响起,百灵鸟似的,却让正在赌咒发誓的五个人都是心中一寒。
夜色中,祠堂的灯笼晃了晃,昏黄的灯光映在武慧半边侧脸上,让她显得明暗不定。
光线里,那张貌美的精致脸蛋上——
一半乖巧,一半疯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