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6章:大战在即求同欲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5,112 字
常山国的政务会出现问题,胡汉之间会出现矛盾,这都在情理之中。
祖阳之前也曾闪过应对的念头,有做出相应的布置,可到底都是开了个头而已。
祖阳毕竟不是神,无法揣测这么多人的组织可能会发生的种种变化。
锦囊妙计这种事到底演义的成分多了点,祖阳还学不来。
不过,祖智等人居然能自己找到解决路径,切实将问题处理掉并有了些许效果,这倒是在祖阳的意料之外。
团队的主观能动性很重要,想要成事就不可能只指望着任何单独一人挑起大梁。整个团队的所有人都必须有担当、有作为,这才能去拼出那一丝可能来。
胡汉之间的矛盾,祖智这次处理的还算不错,算是找对了路径,祖阳对此很欣慰。
后续关键还是要靠天长日久的持续引导、水磨工夫,让胡汉两方在战争的大熔炉下捶打,在民生政策的文火安抚之中锻炼,最后才能融为一体。
机会已经来了,只是太快了点。
看着被众人依次传阅的战报,祖阳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眉头不由得深深蹙起——石勒大军破壶关,东出上党。
可是与之前预料的路线有所不同,石勒既并没有奔高都、下河内,也没有沿白陉、出北川、杀入汲郡,走一条最安全稳妥的道路。
他竟是带领麾下三万多人直出滏口陉,靠偷袭攻下了涉县,直扑邯郸!
这样一来,却是将邺城与北地隔断开来,对丁绍有了居高临下的优势。但到底太过弄险,若是丁绍提早布防堵在滏口陉的话……
祖阳摇摇头,没发生的事情倒没有再去讨论的必要。现在,压力已经给到了大晋这一边。
与邺城的道路断绝,如何应对石勒的东征,各地都必须自己拿出个章程来。
安平、巨鹿、乐平、常山和赵国这五国此时在石勒北方,是否要集兵南下,各家都得有所决策。
中尉府的厅堂里,祖智、石三连同王国军的所有队主、副队都已在此,魏松因为这段时日表现突出被祖智举荐,也被一并唤来。倒也有了济济一堂的架势。
“先不谈石勒……”祖阳开口的第一句反倒出乎众人的预料。
战报是刚刚祖阳下令传阅的,可偏偏此时第一件事却不是议论军情?
祖阳对祖智问道:“都伯队建设的如何?”
祖智与云真下意识对视一眼,低着眼睛道:“兄长,进展缓慢。我们开始对那些士族子弟做了整训,随后令其下入队伍,记录兵卒思想……”
祖智、云真依次禀报,将都伯建设的事情说了详细。
大意是该做的都做了,可一则这些士族子弟还是自矜身份,不少人放不下架子。二则是胡汉矛盾严重,负责骑兵队的几个队员日渐消极。
整体来说,都伯队在训练中的表现并不好。
祖阳倒是不置可否,这本也没有超出他的预料。想要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培养出合格的军人,那是在开玩笑。
“支部建在连队上”是好经验,但前提是得有先进的组织。
现在这些人不过是临时拉来的士族子弟,还多是偏房、庶支出身,读书都未必有个好先生,勉强算是识字罢了。
让这些人一上来就达到他的最终期望,这是不现实的。
但整个队伍建设还是有些慢,低于了他的预期,尤其是骑兵队中的都伯队员,他本是期待能筛选出几个合格的苗子能参与这次战事的。
当然,现在也不算晚。
祖阳询问道:“十个士族子弟之外,还有七个老成军吏,这十七个人中有几个人你们觉得谁是可以拉上战场的?”
祖智两人再度对视,云真飞快比了几个名字,祖智或点头或摇头。祖阳也不急,就在一旁等待他们商量出结果来。
这时,倒是金羽举了举手,祖阳对他打了个手势。
金羽问道:“公子……”
“今后都唤我官职。”
祖阳纠正了一句,让金羽愣了愣。他倒是从善如流,行礼道:“中尉,这些都伯队的人每日里都只是问东问西,不见什么实用。
“如我们队里那个姓黄的老军吏,俗气的很,倒是能跟士卒聊到一块,可贪生怕死,人看着也很瘦弱。
“当然,中尉您或许另有大用,可大兵压境,是不是先把这事放放?”
一句话说出口,周围郑然、赵峰等人都下意识跟着点头。
与祖阳相处时间长了,他们渐渐也有发觉,决策之前祖阳是鼓励他们表达意见的。而一旦事情有了决策,要求就变成了坚决执行。
果然,祖阳听了质疑并没有生气,反倒认真对金羽反问道:“你觉得,咱们现今这六百人马能直接拉去战场么?”
这个问题其实更该问石三,但既然祖阳问了金羽他便也思考一番道:“我们几队步卒没什么问题,能打仗。骑卒的话,可能还得练练。”
赵峰和丘林鞮都下意识缩了缩身子,脸色不大好看。
祖阳继续问:“好,骑卒抛开不谈,你们这五百步卒能打仗是不假,可打得了硬仗?石勒所部可多是乌桓、羯人的骑兵,他本人更是突骑战法的行家,若是当面凿阵,咱们这些步卒顶得住?”
“这……”金羽脸色也跟着有些变化,最后老实摇头:“顶不住,或许先前那些老兵组队可以。但现在老兵们大多都已散在各处任职,新兵整训时间太短……”
“老兵的整训时间也短。”
祖阳毫不客气的打断他,“从我们来常山算起,到现在也才两个多月,那些老兵只是在飞狐寨剿过匪,那些匪徒铠甲不全,战力也是堪忧,我们还做了埋伏。”
祖阳环视一番众人,没有再让他们讨论什么,而是直接给出了答案:“我们现在这一幢人马,如果拉出去和等量的伪汉大军野战对垒,恐怕撑不过两合就得溃散。”
金羽挠了挠头,行了礼径自坐了回去。其他人也不算意外,自己几斤几两各自心中多还有谱的,从未妄自尊大。
现在的常山王国军剿匪、平乱自是可以,拉出去和突骑野战到底勉强。
说完这番话,祖阳没有多做解释,而是重新去看云真、祖智,等待他们的反馈。
魏松看着这一幕,心底则开始了飞快的思考。
中尉没有解释,这就说明他笃定都伯队能够提升战力?
这是什么缘故?
按《步战令》所云:都伯者,督战部曲,将拔刃在后,察违令不进者斩之。乃是执行军法、督促兵士向前的角色。
可从先前祖智所言,他麾下的都伯队员不过一些年轻士子和官署老吏,指望他们凶悍杀人,杀的还是自己人……这不可能。
中尉设立这都伯队怕是别有深意。
魏松开始回忆着那日与祖智所聊的内容,再度分析起了所谓“上下同欲”等话语的意思。越想越觉得这其中似是隐藏了无穷奥妙。
别看祖阳年轻,但是其人行事果决狠厉,偏又一步三谋。他对都伯队如此看重,必有深意在。
自古将兵多以恐、威、严、惧、赏等驱使兵卒为战,这都伯队却似另辟蹊径求一个“上下同欲”。
果然,魏松双眼绽出阵阵精光——自己早先的猜测不错,祖阳野心不小。
祖阳怕是不止要让这群兵士可战、敢战。更是要借助都伯,将所有兵士都变成他的私兵。
上下同欲,同的是什么欲?同的是谁的欲?
这很关键!
若是如此,那自己该怎么做、怎么选?
蹉跎半生,现在却有个机会突兀摆在了面前——一定要抓在手里才行!
对祖阳来说,其实要考虑的东西倒没有多么复杂,他的计划也比较清晰,毕竟事实早已经明显的摆在了眼前。
石勒东出占了先手,丁绍大军被隔断在邯郸以南,接下来不论怎么选择应对,他的队伍都要拉去南边战场打一打的。
否则,等石勒一路杀来常山国,他这六百人根本没有什么回旋余地。
将战场拉去常山国外——这是他最好的选择。
可目前麾下六百王国军训练时日尚短,队伍来源复杂,尚未形成可靠战力。那就必须要有方法把这群人拧在一起,如此才能有机会去执行进一步的战斗任务。
曹魏世兵制那一套早已臭了大街,祖阳决不可能重新捡起来。现在的队伍等于全员募兵。
他要亲自教带这批“都伯队”,在战争中实地培训,手把手的来教他们做事。同样,让这些人在战争中同步去把控队伍思想,慢慢聚拢军心士气。
云真、祖智商量完毕,给祖阳报了一个名单出来。
十七个都伯队员中,他们认为只有三名老吏和两名士子可堪一用。金羽所说姓黄的老吏也在其中,云真对他的点评是“虽有油滑,但颇赤诚。”
那两名士子祖阳倒是熟悉,是郭家的郭文、郭武。
入选比率有点低啊。
祖阳点点头,随后对在座众人道:“时间紧,任务重。这五个人我都要放到队伍里去,再加上我带回来的祖承允,你们六队每队挑一个。他们的工作我来布置。”
几个队主面面相觑,不过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便没什么可耽搁的。郭文、郭武两人是从郭家堡一路带回来的,倒是有不少熟人,引发了一番争抢,但很快都有了去处。
安排完毕,祖阳开始让诸人进行讨论,常山国军应该如何应对此次战事。
其实,战场离得还远,情报收集的也不够,现在能做的讨论非常有限,无非是需要做出决策是否南下参战。
决策由祖阳来做就足够了,但祖阳还是坚持让众人讨论,似乎是在培养某些习惯和意识。
魏松看在眼里,心中愈发笃定了猜测——祖阳这是在培养自己的将军!其人野心果然不小!
通了,彻底通了!
否则,他为什么还要训练兵卒和部曲识字、上课?这是在培养军官啊!他为何对世家大族如此冷待?这是想培养出自己的人手,另起炉灶啊!
可这般作为,当真能行得通么?魏松有些纠结起来,脑子里飞快转着思量。
在祖阳的主持引导下,讨论很快达成了一致意见——常山王国军必须南下赵国,最好是会和周边五国军队与邺城南北呼应,或可夹击灭掉石勒大军。
对于这等异想天开的思路,祖阳并未点评,只是顺势做出决断——马楷的工匠队伍尽快补齐队中缺少的兵器铠甲,各队开始整军备战。
这几天,骑卒的训练要重新开始,尤其突骑战术的磨练必须要跟上。
就在他打算遣散诸人时,魏松忽然起身请令,希望能一起参与到此次行军,他也可以担任都伯队员。
祖阳稍显意外,深深看了魏松一眼,却并没有立时答应,只是嘉许了几句随后仍旧让众人散了队伍。
魏松眸中显然露出了不小的失望,自己还是没能获得祖阳更深的信任。
厅堂里的人声静了下来,祖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最后一个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廊转角。
直到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直叫,前胸几乎贴到了后背。
“公子,先用饭吧。”
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心疼。她手里端着一个漆木托盘,上面盖着一块粗布,隐约透出诱人的香气。
窗外日已暮色渐渐暗了下来,中尉府的后院静悄悄的,只有几盏风灯在廊下摇曳。
他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的响声,自己从幽州一路疾驰回来,今日先是在校场观看演练、再是拉着众人开会吩咐,连轴转后疲惫非常。
“饿死我了。”祖阳接过托盘,掀开麻布,一股混合着羊肉香气的热气扑面而来。
一大碗黍米饭上盖着几片肥瘦相间的羊肉,旁边还配着一碟腌菜和一碗冒着热气的肉汤。
荤素搭配,婉儿现在很知道他的口味如何。
婉儿跪坐在他对面,细心地为他摆好筷子:“我特意在灶房多炖了会儿,羊肉软烂得很……”
祖阳顾不上说话,抄起筷子就扒了一大口饭。
黍米的香气混合着羊肉的油脂在口中化开,他几乎能感觉到食物顺着食道滑入胃袋的轨迹。
连吃了小半碗又喝了口汤,感知着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全身,他这才缓过劲来。抬头看向婉儿,后者此时正看着他咧嘴笑着,模样娇憨。
“话说”祖阳夹起一片羊肉放进空碗里,推到婉儿面前,“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在忙什么?”
“按公子的吩咐,每日都去教那些匈奴部曲、家眷识字。”
婉儿的眼睛亮了起来,“谷青娘子有才学在身,帮了我不少忙呢。”祖阳点点头,想起那个在飞狐寨救下的少女。
他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忽然问道:“苏芸呢?她可还适应?”
婉儿提起这个就来了精神,“苏娘子带着兰儿和其他妇人一起赶制军衣,光是这个月就做了三十多套。
“丘林部的妇人们都说,要不是公子收留,她们这个冬天怕是熬不过去。”婉儿习惯了和祖阳一起用餐,端起碗来也开始吃起羊肉。
窗外传来一阵喧闹声,有孩子笑闹的声音飞过了院墙。
视线若透过半开的窗棂,能看到中尉府外的街道上点起了几盏灯笼。几个商贩谈笑着推着独轮车经过,车上堆着尚未售罄的各种货物。
整个城池笼罩在一片安详之下。
自从开年伊始,真定城重归安定,王国军的家眷们多得了些钱饷,市集商旅便自然有了些许复苏。
市场是只看不见的手,天下又何尝不是?
熙熙攘攘,人总是要过日子的。不需要施政者如何引导、鼓励,只要保持安稳,人与人的日子相交,自然便会欣欣向荣。
祖阳回想起刚来真定时看到的萧条景象,听着外面隐约透来的些许人气。他夹起最后一片羊肉,在肉汤里蘸了蘸,满足地送入口中。
若这太平日子里能一直如此,该有多好?
“对了,”婉儿犹豫片刻,还是对祖阳道:“鲁国夫人这次没有随运粮队北上呢。只带了一封信。”
祖阳点点头,倒没有意外,看着婉儿从贴身衣襟里取了信出来。
展开一看,熟悉的簪花小楷,信封里还夹了一片压干的海棠花瓣。开篇叙了相思之情,随后便是她的想法——要再在邺城操持一阵,多给祖阳储备些粮食,迟些再北上不迟。
祖阳忍不住摇摇头,心底稍有些气闷于这女人的执拗,却又觉得一股暖意在无声荡漾开来。
暂时看丁绍整军有方,邺城不虞安全,且再缓缓吧。自己在王景风那里,到底还是没有树立起绝对的威信呢。将来见面,必是要给她一些教训。
“公子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婉儿收拾着碗筷,状似随意地问道。
祖阳收起信笺沉默片刻,目光投向门外的夜幕。
“待不了多久啊。南边战况不明,得尽早南下,以防万一。”他没有说下去,但婉儿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婉儿背影消失在门廊处,祖阳则独自走上阁楼来到窗前。
望着真定城的夜色,听着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这座小城的宁静。到底是乱世烟火,祖阳知道,这样的平静日子不会持续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