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5章：同袍砺锋定军心

　　去幽州时，祖阳一行驮着不少绢帛礼物，每日其实并没跑出速度。回程时则只有少许皮革捆扎，负重不多。又因祖阳赶路急切，所以反倒更快了些。

　　因此，在范阳拜望过族中长房祖台之等长辈，祖阳从愿意外出闯荡的偏房、庶子当中选拔出了三名祖家子弟随行，快马加鞭便赶回了常山国。

　　此时已近二月中，巧合的是石勒出兵、壶关失陷的战报也是在今日抵达了常山，现在正搁放在中尉府的案头。

　　只是现在还无人知晓。

　　祖阳并未急着返回，从东门回来途径校场，他刚好看到了校场中的人山人海，看到比试正在进行，于是便也带着众人远远停下来看了看。

　　阿罗在一旁有些纳闷，不由得嘀咕：“与小率对阵的怎都是胡人？走之前，我记得中尉把人都重新编过队啊？”

　　祖阳没急着回答，这也是他此刻的疑问，只不过他看了这般情形心中多少有了些猜测。想必是胡汉有了矛盾，祖智等人想出的应对办法？

　　招呼祖家的三名子弟上前与他并辔而立，祖阳远远眺望着校场里的动静，也对他们讲解着目前常山国的情况。

　　三名子弟分别唤作祖钧、祖勇、祖承允。

　　三人年岁倒是都在二十出头比祖阳兄弟大些，不过出身显得低微得多，三人都是偏房旁支中的庶子，血脉淡薄，其中祖承允已是在家中务农为生。

　　若非本次祖阳回到老家招募人才跟随，他们怕是一辈子都未必能走出遒县。如今，却是得到机会能来常山任事，这对他们而言不啻一个机遇。

　　三人笨拙的打马上前，冻的龇牙咧嘴。

　　虽然有了双马镫加持，可骑术到底不是那么好学的。这些日子三人跟着队伍一路奔行，两腿、屁股早已都磨破了皮肤，稍一动动都是剧痛。

　　几人说着看着，第二场较量便在同时开始了。

　　突骑的较量没什么花巧，双方拉开阵势，各自排成队形，随后便是交合。两支骑队相向而行，交错而过一次称为“交”，也称“合”。

　　突袭对拼时，双方打的大多都是一锤子买卖，无非是看谁能把谁先捅死。一击之后便要迅速拔出兵器，迎接下一个对手。

　　类似演义小说中“大战一百回合”等等多是夸张说辞，也并没有那么多精湛武艺和闲暇时光可以供人在马上闪展腾挪缠斗不休。

　　最有效的身法其实就是“皮皮虾”一样躬起身子，在对方突刺时让过致命一击，同时在交错的过程中寻机捅死对面。

　　看起来其实并不算难，这也是众多骑卒新兵平日里不甚上心的缘故之一。毕竟练来练去好像也无非这几个花样。

　　古力赫等人此次早早敲定了战术，并辔列阵，随后突刺向前。但跑着跑着便发现有些不对，众人奔跑时速度不一，刚开始严密的阵型很快便松散开来。

　　而且由于习惯使然，只跑出几步，队伍中的胡人们便想着与同伴拉开距离，方便随时绕行、带转马头。

　　坦与温及时发现了苗头，在奔行中将众人大声喊了回来，十骑这才重又开始聚拢，向着对面冲突而进。

　　他们骑术确实要比汉人强上不少，并未早早开始加速，只是让马匹渐次跑起来，留着马匹力道，等到最后关头再发力冲击。

　　两队人相距六十步时，各自都已开始拼命加速。

　　二十骑各自挺着白蜡杆为枪，向着对面直冲而去，眨眼便要交合。

　　一向稳重的云真这次反倒有些沉不住气，看着石三张了张嘴，不过他到底没有问出声来。魏松却是没那么多顾虑，赶忙凑到石三旁边询问他的意见。

　　就昨天定下的谋划来说，混编队伍必须是两战全胜才有说服力，才能进一步找到借口通过“惩罚”将胡汉兵卒拧在一起，并由都伯队伍渐渐开展起工作。

　　所以，第二战的胜负也是至关重要。所谓的情谊其实就是在一起作战、一起抗压、一起受罚等等事情中才能磨练出来。

　　谈到具体战术时，石三显得自信非常，与整军规划时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看着即将碰撞的队伍笑了笑，“丘林鞮训练已久，他这队人马的军纪也是不错，输不了。”

　　话音未落，两队骑兵已然交手。

　　马匹高速奔驰，胡人队伍开始高声呼喝，凶悍之气似在一瞬间被激发到了顶点。然而，在交手的一刹那间，胡人队伍竟突然肉眼可见的开始散开，原本密集的阵型瞬间松散。

　　丘林鞮等人抓住机会，没有去理会两翼四散的几骑，而是继续冲着居中的古力赫等人直接突刺。

　　虽然用了白蜡杆做兵器，且没有削尖，但高速冲击下的捅刺仍然十分危险，是有可能让人断上几根肋骨的。

　　所以，当危险切实出现在人的眼前时，往往就会让本性与理智剧烈的较量。理智压过本性的就有可能成为强兵，反之便要溃败。

　　这次合击之下，胡人队伍有八人直接被刺中，只有两侧逃离较快的两人得以脱险，伤亡比汉人队伍还要多。第二合其实已不必再比了，一下便分出了胜负。

　　“走，近前去看看。”祖阳来了兴致，对众人招呼一声，诸人从远处绕行缓缓向木台所在接近过去。祖阳很好奇，接下来祖智想要说些什么。

　　较量已毕，石三下令整军。包括魏松带来的诸多部曲在内，众多队伍开始在木台前列阵听训，一时间尘土飞扬脚步凌乱，场面显得颇为嘈杂晃眼。

　　祖智此时心头已是大定，一边组织着腹稿一边等待队伍列阵完毕。随后，他大步向前，开始训话。

　　先是大声宣布了较量结果，并就此定下了对骑兵队伍的整体惩罚。步卒们听闻可以从骑兵嘴里抠出一成粮食加餐，无不欢呼雀跃。

　　不止如此，祖智还当场宣布了对丘林鞮、赵峰所带两支骑队的奖赏。他出手不如祖阳阔绰，但仍旧给到了加餐在内的不少实惠。

　　“兵不习练百不当一，习而练之一可当百！平日你们互相以胡汉身份为壑，彼此逞口舌之快互不相让，我且问你们！

　　“在赵魏杀伤羯人的可是你身边的同袍？

　　“昔日曾抢掠汉人的可是你身旁的战友？

　　“今日你们既然领了兵饷，听了号令，你们便不是什么羯人、汉人，而是常山国的王国军！

　　“在这里，不论胡汉一视同仁，能者上庸者下！一切以军纪军规为凭！

　　“再不明白这个道理的，他日便当军法从事！定不轻饶！尔等可记下了！？”

　　说到最后，祖智已是声色俱厉，小小的少年此时却显得威严无比，煞气逼人。

　　骑卒队伍不论胡汉都有些垂头丧气，听了这番话稀稀拉拉回应着“记下了”。

　　祖智大声吼道：“都是娘们不成！？其他人都是聋子不成！？给我大声点，记下了没有！？”

　　一千多人猛吸了口气，随后同声大喝“记下了！”

　　木台上的沙石被声音震得一颤，巨大的音浪席卷过真定城头，远远荡开。群鸟惊飞，天高地远。

　　不起眼的边缘处，祖阳颇为满意的笑了笑，对自己这位小兄弟有些刮目相看。

　　他喃喃嘀咕道：“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