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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5 节

第0153章:暗自揣度灵光现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372 字

  晨光初现,真定城的街道上又多了一层尘土,窗沿、阶前都是灰黄色的。北地的春天风大,若是在洛阳此时该会残留着些许湿气,打湿初开的杏花才是。

  天干风凛,让人的鼻子有些不舒服。

  祖智跨出房门便打了个喷嚏,他没什么形象的用手指擦了擦,引得过来侍候的兰儿一番抗议,赶忙将绢帛塞来给他又仔细擦了手和鼻子。

  祖智有些羞恼,最近兰儿跟着婉儿一起忙活读书,性子倒是越来越野了,现在愈发不把他这个公子放在眼里。

  不过他没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和兰儿拌了两句嘴,接了绢帕后很快又陷入到自己的思绪当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珏。

  魏松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回荡,引得他不由自主放缓了脚步,沉吟回味。

  那些抽丝剥茧的分析像一把钥匙,突然拧开了他连日来的困惑。让他拨云见日,一瞬间只觉得柳暗花明!

  他初时竟没想到,原来兄长早已做了精心布置,原来他的离开是为了让自己得到成长和锻炼,原来他还有如此多的计划,如此多的巧思在等着自己发觉体悟。

  “唉……”祖智长长叹了口气,只觉得过去这些日子自己当真是荒废了光阴,辜负了兄长对自己的殷切期盼。

  若非是魏松醍醐灌顶的一番提点,他还不知要在迷惑中挣扎多久。

  “司马……”随行的亲兵牵过马匹,小声提醒,这位年轻司马已经在原地踏步好一会儿了。

  祖智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先去官署。”

  昨日,中尉府厅堂。

  偏斜的日光将魏松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他跪坐在案几对面,表情显得有些高深莫测,他压低声音:“司马可曾想过,中尉为何偏偏在春耕前离城?”

  祖智皱眉:“幽州之行关乎外援,王彭祖乃北地巨擘,此行耽搁不得。”

  “是,也不是。”魏松忽然压低声音,“您刚刚说想不通要不要去干涉主簿对春耕、政事等等的安排。那不妨从中尉的角度考虑下,他为何做出了这样的安排?

  “中尉离城前,特意将政务全权交还张主簿,对春耕一事也几乎只字未提——您不觉得蹊跷?”

  祖智闻言一愣,下意识反问道:“蹊跷在何处?”

  魏松一拍大腿,愈发神秘莫测道:“司马,中尉是何许人也?您比我更清楚。他这般思虑深沉的人物,怎会将这等大事忘了?所以,他如此安排,就必有深意!”

  祖智略有恍然,呼吸渐渐粗重。

  魏松的嗓音沙哑却笃定:“张鸿是什么人?士族出身,眼里只有坞堡私利。让他主持春耕,百姓必然遭殃。可中尉为何纵容?”

  祖智的瞳孔微微收缩。

  “因为中尉要的就是民怨沸腾!”魏松猛地拍案,惊了祖智一跳,“等到百姓发现主簿的官署无力组织春耕,而中尉府却能分发种子、农具时——您猜民心会倒向谁?”

  窗外,归来的燕子“啾”地一声从檐下飞过,剪出一片春风。

  官署内,张鸿的诉苦声将祖智的思绪拉回现实。

  “司马明鉴,别说真定,整个常山的编户多已逃做流民,百姓少、壮丁更少,如何耕种?平白浪费了官署人力啊。”

  张鸿摊开竹简,指尖点着密密麻麻的人名,“各坞堡倒是能自给自足,可他们向来不缴夏粮,只等秋后按例交些租调……”

  祖智的目光扫过简牍。张鸿所言非虚——常山国的户籍在连年战乱、灾荒中早已变得支离破碎,官府能直接掌控的民户十不存一。

  这些百姓要么逃奔南方成为流民,要么就逃奔各士族的坞堡之内成为荫户,都是求个活命。

  各士族的坞堡多是依山、绝谷而建,通过营造防御工事圈出一片相对与世隔绝的耕地空间,实现自己自足。每年只象征性的交上一些租调。

  “所以主簿的意思是,放弃春耕?”祖智语气平静。

  张鸿干笑一声:“非是放弃,而是顺应常理。坞堡有部曲护卫田亩,百姓若想活命,自会去依附大户。届时官府只需坐收租税,岂不省心?”

  窗外的晨光斜照进来,将张鸿袍袖上的织金纹映得刺目。

  祖智忽然想起魏松的冷笑:“这些士族大家眼里,百姓不过是荫户、丁口、为他们产出粮食的数字罢了。他们巴不得官署懈怠几分。

  “官署也乐得清闲,反正每年有些大户上交的粮食交差即可。”

  祖智吐了口气,缓缓起身行礼:“既如此,便依主簿。”转身时,祖智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兄长,你连这些都算到了?

  再等一些时日,只等民怨沸腾便安排民屯。

  记忆中,魏松的指尖敲击案几,让祖智的思绪飞回昨日对谈。

  “再说胡汉矛盾,司马,你也知这胡汉矛盾由来已久,若是往前追溯怕是要追到后汉时候。咱们汉家百姓多称匈奴为‘丑虏’,官吏欺压凌虐不可胜计。”

  魏松忽然顿了顿,提问道:“你说中尉可能不知道么?那他为何要收降这么多羯人部落?真是缺这点兵源?这几支小落加起来丁壮不过六七十人。”

  魏松自问自答已是摇起了头,“答案自然是否定的!中尉深谋远虑,此事必然另有深意。”

  祖智忙不迭的点头,神色跟着凝重起来。他早已被魏松的分析所折服,开始深入思考堂兄此举的深意到底是在何处。

  堂兄曾经说过,匈奴人弓马娴熟,不当以胡汉之别区格,他要学秦用百里不拘一格。

  堂兄深谋远虑,早已经想到了胡汉之间可能会有矛盾,但他临走之前并没有做任何其他安排。

  这般看,与春耕似乎异曲同工,他要的就是胡汉矛盾的爆发!

  “堂兄有意如此!”祖智自己想通了关节,兴奋道:“只有胡汉矛盾爆发才能达成他的目的?堂兄说过他是要用胡人的,所以……”

  祖智脑子飞快旋转起来,他只觉得自己的思绪从未这般开阔、顺畅过。魏松嘉许的点了点头,赶忙送上一圈彩虹屁。

  随后,魏松补充道:“依在下看,中尉此举乃是欲扬先抑。先让胡汉两军各自轻视,排斥。随后再使司马你一锤定音,让他们知道——”

  祖智聚精会神,同样在思考,堂兄欲扬先抑是想让他们知道些什么?

  “让他们知道,胡也好、汉也好,只有按中尉要求的操练整编,才能成事。否则,俱是一盘散沙!”

  城东,王国军新辟的骑兵校场,沙土此时正被马蹄踏得飞扬。

  赵峰和丘林鞮各自带领一队骑兵在校场两边训练,胡人、汉人泾渭分明。

  因为原本的编制是祖阳亲自定下的,祖阳如今不在,包括石三在内的诸人都不好轻易调整编组。

  故而,拆开的胡汉两队骑兵都是兵不满员,本该齐整的阵型此刻也松散如沙。

  “停!”石三的吼声撕裂空气,胡汉两边的队伍各自停下,远远瞥了各自一番,形同陌路。

  石三本人对骑兵的训练是十分不满的,步卒都是汉儿,这些日子里军阵演练、旗鼓信令已是愈发显得有章法,进步神速。

  可骑兵这里胡汉矛盾偏如实质一般,分隔如墙。让他这种老卒也显得没有主意。可他知道,公子对骑兵最是看重,否则不会投入如此多的资源。

  石三是悍卒,但并非什么宿将,祖阳将他擢拔到幢主的位置上,初时他还颇为自信,在剿灭飞狐寨后更是意气飞扬,可现在他却愈发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祖家部曲原本都是汉儿,从军之后见的也都是汉人的兵家子,这种胡汉混编和据此引发的矛盾从未出现过,没有经验参照,让他不知从何去解决。

  石三如此,带兵经验更少的赵峰更是如此。

  胡汉之间的纠纷导致兵不成阵,整个骑兵队伍的训练近乎原地踏步,枉费了马楷等工匠优先替他们打造装备马具。

  这些日子里,步卒的诸多老友们对他颇有些微词,如第五旭等人干脆就是在当面阴阳怪气。

  郑然等乡党虽然还在替赵峰说话,可话里话外也有些催促的意思,让赵峰更显得焦急。

  事情确实如此,公子将最重要的部队交给他打理,由他任了骑兵队主。马楷优先替他们打造马具装备,步卒连武器都是缺的。

  结果,骑兵训练却训练成了今天这般境地,任谁都会不满。

  队伍勒马时,祖智已走到近前。

  云真小跑过来行礼,额角还沾着汗:“司马,今日合练还是老样子……汉卒嫌胡骑莽撞,胡骑怨汉卒倨傲。只能再度分开。”他没有去提都伯队的表现。

  石三急、赵峰急,可若说现场最急的还是云真。他被祖阳调来“都伯队”给祖智打副手,就是为了让他们去解决军队的思想问题。

  可是,现在非但胡汉之间思想问题没有解决,他们自己的都伯队反而先出现了裂痕,而且愈演愈烈。

  这几日开始,他麾下的都伯队员已是实质上的摆烂了。想的都是:反正都伯、副都伯都没有办法,他们又能如何?

  这些时日下来,云真嘴上起了不少燎泡,却偏偏找不到合适的办法。

  祖智沉默片刻,将石三、赵峰、丘林鞮三人也招呼到身前,他对石三道:“石叔,辛苦传令:明日全军集合,让骑兵来一场军内比试。届时,所有步卒全都到场观摩。”

  石三、赵峰、云真、丘林鞮都是一愣,云真迟疑道:“比试?可他们现在连并辔而行都——”

  “正因如此,才要比试。”祖智打断他,目光扫过不远处窃窃私语的士卒,“让赵峰和丘林鞮的‘老队伍’合编,分别对阵新编的汉人队、胡人队。”

  丘林鞮的耳朵动了动,匈奴汉子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大步凑过来:“司马要我们……给他们些教训?”

  “对,是教训,更是教他们看清现实。”祖智拍了拍丘林鞮的肩甲,“一支连袍泽都信不过的军队,上了战场就是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