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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4 节

第0152章:稚肩难负权责重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293 字

  晨光透过窗棂斜洒进中尉府的厅堂,案几上的竹简堆叠如山,墨迹未干的奏报被镇纸压住一角,随穿堂风轻轻颤动。

  祖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抬眼看向躬身立在堂下的魏松。

  这位昔日被祖阳“请”入麾下的中尉司马,如今已褪去初时的惶恐,眉宇间反倒添了几分干练。

  他衣着齐整,腰板笔直,正一板一眼地汇报各坞堡部曲的戍守轮换情况。

  “……武家部曲昨日已按例撤出南门防务,由张家子弟接替。仓廪增派了双岗,夜间举火号令亦重新申明。”

  魏松声音沉稳,仪态端正早已没有了先前谄媚轻浮的形象,“只是郭家堡帅今晨递话,称春耕在即,希望能调回部分青壮。”

  “不准。”

  祖智斩钉截铁地打断,指尖敲了敲案几上摊开的城防图,“家兄交代过,石勒动向未明,真定城一刻也松懈不得。再说,和武家、张家相比,郭家出的人已是最少的。

  “春耕……”祖智说到这里又忍不住揉了揉眉心,似是想到了什么,但却没再多说。

  魏松暗暗记下,拱手应诺:“下官明白。”

  他顿了顿,偷眼瞥见祖智眉心的褶皱始终未展,犹豫片刻又道:“祖司马调度有方,如今常山军、政事务皆井井有条,连张主簿都夸赞中尉府治军严明。”

  “是么?”祖智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工作汇报其实已是做完了,本就没什么私人关系的两人相对无言,堂内霎时一静。

  窗外传来了女子、孩童识字读书的朗朗之声,衬得屋内愈发沉闷。

  魏松后背沁出薄汗,正欲告退,却见祖智忽然长叹一声,整个人陷进凭几里,方才的凌厉气势荡然无存,倒像个为课业发愁的少年学子。

  “司马可是……另有烦忧?”

  魏松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话一出口便后悔了——这些日子祖智代行中尉之权,虽年轻却手段老辣,自己这般窥探上位者心思,实在不利于上进。

  出乎意料,祖智沉默片刻,竟指了指对面的蒲团:“魏司马请坐。”

  待魏松端正跪坐,祖智拎起陶壶走来给他斟了半盏茶汤。茶是凉的,浮沫早已散尽,显然煮好多时。

  “你既问起,我也不瞒。说实话,这些日子,我也想找人稍作倾诉……”

  祖智拎了个蒲团在魏松对面坐下,他盯着茶盏中晃动的倒影,声音沙哑。

  “堂兄临行前将常山托付于我,如今不过旬日……可,军中胡汉离心,都伯队一片混乱,连春耕屯田都推不动……”他猛地攥紧拳头,“我竟不知问题出在哪里!”

  最后一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魏松心头一震,有些错愕的抬起了头。祖智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竹筒倒豆子似的将心里话讲了出来。

  自从祖阳启程去往幽州,祖智便事实上成了真定乃至常山国的一号人物。

  没办法,谁让这里只有他一个姓祖的呢?

  整个常山国的军、政、财权都被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握在了手里,初时祖智还是蛮兴奋的,每日里表现的极为勤政,事必躬亲。

  堂兄之前已经给他做出了不错的示范,各类问题包括突发状况都被处理的有条不紊,包括分到他手上的事情也都一一妥善解决。

  那种举重若轻的状态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于是在独自担责的时候祖智便也如此要求自己,希望不辜负堂兄对自己的信任和期许。

  信心满满的小少年饱含热情,干劲十足投入到了常山国的工作当中。

  在祖阳留下的班底支撑下,祖智按照祖阳交代的方法、策略继续开展工作。监督整个常山国政治、军事活动的开展,狠抓“都伯队”的建设,维持与各个士族、坞堡的合作关系。

  刚开始,一切进行的还算井井有条,所有事情都在轨道上飞快前进,欣欣向荣。然而,渐渐的,他发觉事情开始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最先出现问题的是民政部分,当权利被交还给张鸿(主簿)之后真定城的百姓最先表达出了反感。

  与云真等人的高效、公正不同,张鸿按照老办法治理政务时多是一言堂的做派。尤其是在司法领域,对士族、豪俊的偏袒几乎肉眼可见。

  偏偏每个判决张鸿又不似云真那般可以有理有据道出缘由,裁判更多时候只是一个结果,这便导致了百姓对官署的不信任与日俱增。

  祖智看在眼里,却急在心里。

  他有心想要改变一下这种状况,可祖阳临走前分明交代过将事情交还给张鸿办理,让祖智等人将心思集中到军队建设上,以应付开春后可能到来的大战。

  祖智一时间便有些拿不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对政务指手画脚。犹豫纠结的过程中,时间便也就这般渐渐流逝到了现在。

  若说政务出现问题还只是小问题的话,军队出现的问题无疑便是大问题。

  吸纳羯胡入伍是祖阳亲自定下的政策,祖智最开始不理解,可在看到飞狐寨一战的结果后对胡骑的战斗力便也有了充分认知。

  经历过祖阳举办的诉苦大会后,他更是有了极大的改变,看到了这些羯人士兵融入团队、上下同欲的可能性。

  祖阳在的时候这些胡人显得极为温顺服帖,整个队伍算是其乐融融。可等祖阳一走,矛盾很快便爆发了出来。

  事情的缘起只是一件小事,骑兵训练时一个汉人骑兵与匈奴人有了碰撞,于是起了摩擦,多了两句口角。

  可偏偏那时,丁绍在赵魏之间的平叛工作正如火如荼进行。

  处死羯人叛贼、坑杀羯人俘虏、奴役羯人妇孺、用羯人头颅堆砌京观的事情已随着来往商贾、信使传得沸沸扬扬。

  那汉人骑兵恼怒之余不假思索,随口便撂了句狠话——“你们口气倒是不小,不知道有没有漳水外面的京观大!”

  一句话而已,登时惹恼了匈奴骑手,后者挥拳便打了过去,随后引发了双方朋友的参与和更大范围的混乱。

  按着祖阳先前留下的规矩“同袍战友不私斗”,祖智惩治了最先动手的匈奴骑手,也训斥了言语挑唆的汉人骑手。

  本以为事情就该到此为止。

  可随后,赵峰便开始向他不断反映——胡汉骑队之间的摩擦越来越大。

  虽然双方不再私斗,可几乎在军中变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支队伍。

  不单是在私下里,整个决裂的倾向也演变到了训练之中。双方不再配合,甚至有时便会出现互相掣肘、互相使绊子的情况。

  祖智对此很重视,他拉着云真一起思考解决办法,两人的思路倒是一致——去给胡人做好“思想工作”,毕竟他们是矛盾的症结根源。

  他们拉着古力赫、坦与温还有诸多匈奴骑兵谈心、开会,可取得的效果极为有限。

  所有的沟通都变成了单方面的宣讲,匈奴人只是一味沉默倾听,最后无非口头上做着保证,可什么都没有变化。

  军队中的裂痕仍然在持续扩大,尤其是当南边丁绍平叛的战报持续传来,胡汉之间甚至隐隐开始有了些仇恨、对立的迹象。这在最新加入的两支羯人队伍中尤其明显。

  事情发展到了这时候,便不能容忍风险继续堆积了。

  无奈之下,在与云真、石三商议过后,祖智只好将胡汉队伍分开。在保持训练要求的情况下暂时不让他们合并训练,由赵峰、丘林鞮两人分别负责。

  可他也知道这只是治标不治本。

  最让他头大的问题还不止于此,而是祖阳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的“都伯队”建设。

  随着胡汉矛盾在军中加剧,跟随祖智、云真开展“政治思想”工作的都伯队成员们也开始了观点的分歧。进而,他们对于都伯队工作的意义也都产生了质疑。

  好在因为云真、祖智都扑了大量精力在这支队伍上,队伍内的分歧和质疑没有引发进一步的后果。然而,整个都伯队的建设进程却无疑是陷入了停滞。

  直到现在,祖智和云真也没有想到一个恰当的办法来有效解决。

  春天到了,张鸿等人打算召集百姓进行春耕,可真定城中的百姓对此却颇有些抵触,任凭官府如何劝说就是不肯动弹。真定如此,整个常山国想来也是如此。

  邺城运抵的粮食倒也到了,可是每日里只出不进,随着军队训练的加剧,这些粮食肉眼可见的开始消减,开始当家的祖智每日里只觉得心惊肉跳。

  祖阳才离开十多天而已,整个常山国从军到政,从财到民,从人到思想几乎处处都在预警,只让祖智等人觉得焦头烂额。

  将心底的烦恼讲完,祖智似乎轻松了不少,整个人却也显得颓丧了不少。少年人到底缺少历练,还不知道所谓“交浅言深”是种忌讳。

  这些时日里他试图让自己变得更有担当,能撑住兄长给他的担子,可事实证明他好像真的比兄长差得远。

  分明两人的年岁差别不大的。

  魏松认认真真听完,没有急着发表意见,而是在脑海中飞快将事情仔细思索了一番。

  好一会儿功夫,他才睁开眼,看着有些泄气的祖智道:“祖司马,若是我想得不错,怕是你和诸位同僚,都没真正理解中尉的想法。

  “所以,你们对他交办的事情,也就在方向上出了岔子。”

  想法?

  祖智讶异反问:“莫非魏司马您理解?”

  魏松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道:“不才这些时日对中尉言行、政举多有所猜测,此事倒是略有些心得。”

  他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道:“司马,此时只在下一家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权且做个参详,可好?”

  祖智闻听此言也不自觉压低了身子,小声回复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