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1章:烽火连城动四方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385 字
上党,白田。
大晋护军将军黄秀此时正骑在马上,手中展着舆图,眺望向远处的壶关所在。
这是一位正当壮年的宿将,随刘琨杀回太原的功臣。
此时,他脸上的神色显得有些焦急,额头的川字纹与脸上的法令纹同样深刻。他攥着舆图计算着路程,嘴里却还是忍不住催促晋军士兵加快行进。
按理说他本不该如此急切。
毕竟,他要救援的壶关乃是天下闻名的险要形胜。
壶关西北便是上党腹地,地势开阔。东南自五指峡至龙泉峡则一线天开,山高、沟深、路险。其地山势形如壶口,故曰壶关。
当年袁绍外甥高干据守此地,曹操亲率大军围攻却数月不下。愤懑之余,甚至欲坑杀袁绍降卒泄愤。
这等险关,除非赔上几千条性命誓死强攻,否则很难破开。
然而,他不敢赌,壶关实在是太重要了。
太行八陉,壶关控扼滏口陉、白陉两条古道,是上党咽喉险隘。想要自并州东出,要么自晋阳出井陉至常山,要么便只能过壶关。
山川要道,壶关扼守其间,如铁锁横江难以逾越,这里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对于大晋这艘四处漏水的破船来说,壶关显得尤为关键。
壶关失则上党危、上党危则河内动,并州、河北与洛阳就有被斩断联系的风险。
因此,当听闻壶关遭遇石勒突袭,晋阳刘琨第一时间便命黄秀向东南驰援,并掏出了三千晋军的家底——这已是刘琨麾下有数的精锐主力了。
“再快些!”黄秀回头厉喝,声音在宽广的天地间飘荡。
快速进军时,兵士们都是不披甲的。包括所有长兵器一律都会放在辎重车上,以减轻人马负担。直到临近接战时,兵士们才会列阵披甲,武装接敌。
白田位于壶关西北,算是位于腹地,相对安全。黄秀于是便干脆让全军轻装简行,继续催促兵士赶路。
士卒劳累些便先劳累些,只要有了这三千生力军入关,即便匈奴倾巢出动也未必能奈得壶关如何,这是守关一方的优势。
还有百二十里,只要援军进了关城,他也就算安心了。
二月的白田仍裹着料峭寒意,官道两侧的枯草甸像被冻住的浪,灰黄间偶尔戳出几丛倔强的荆棘。
山风掠过枯槁的栎树林,带起的沙沙声里混着几声好似鸟鸣的短促哨音,转眼就被沟壑吞没。
黄秀带马走在官道上,有些疑惑的瞥向道旁。不知为什么,他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是地近战场的缘故么?
道旁的山溪刚解冻,几匹野狼的骸骨半埋在溪畔。黄秀盯着那些骸骨,忽然只觉得灵光一闪。
他带停马匹翻身跳下,一股脑跑去道旁抓起骸骨来看。
头骨上的尸肉尚未腐尽,盖骨上还有几颗圆孔,但是孔洞的形状规整不似獠牙所为,边缘锐器切割的痕迹很重。
若不是其他动物的獠牙,这些野狼却是如何死的?
坡顶的歪脖松突然惊起群鸦,盘旋的黑影下,某块“风化岩”的轮廓在阳光中隐约显出弓臂的弧度。
黄秀骤然间明白了什么,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在因心底的明悟而霍然放大。
“戒备,敌袭——!”
话音未落,两侧灌木枯草中突然站起了无数人影,箭雨如蝗,交叉着倾泻而来。
黄秀拔剑怒吼着“结阵!”但为时已晚。一路疾行早已耗尽了体力,在自家腹地遇袭对士气的打击极为惊人。
疲惫与沮丧交织在一起,晋军阵型瞬间大乱,未披甲的士卒成片倒下,哀嚎声在料峭春风中不断激荡。
石勒直起身子,单脚踏着石头立在一处低矮的山巅,冷眼俯瞰着混乱的战场。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那韩信的法子还真是成了。他嘴角勾起,显得心情不错。
当壶关信使北上之后,他便在为今天这一幕不断的谋划,不断的准备,持续麻痹着壶关内的晋军兵将。
他舍弃了骑兵,舍弃了辎重,甚至舍弃了口粮,只命士卒背负三日干粮,攀绝壁、涉深涧,亲自带队翻越无人涉足的险峰,滚落荆棘遍布的陡峭崖壁……
他只是为了能提前数日埋伏于此。
粮食吃尽便生吃些燕雀、老鼠、野狼,就是为了形成此刻的战机——功夫不负有心人!
“大王,晋军已乱!”夔安兴奋道。
石勒嘴角微扬,抬手一挥。身后硕大的“石”字旗帜在风中展开,猎猎舞动。
“杀!”
两千羯人战士自两侧草甸中一跃而起,挺着刀矛如饿狼扑入羊群。黄秀的军队尚未结阵,兵士尚未披甲,整个队伍便被迅速切成数段。
石勒缓步下山,闲庭信步也似,靴底碾过血泊。
长戟未及举起,弯刀已割开咽喉。石勒跨过尚未咽气的少年,信步而行,嘴里还哼唱着小曲。
铁锈味在风中弥漫,黄秀还在挥舞着佩剑拼命的整顿部队。
惊叫声、惨嚎声、无意义的哇哇声与突袭中的呐喊声交织在了一起,伴着一排短矛投掷又骤然发生了些变化。
远处,支雄踩住被短矛射落下马的黄秀,狞笑着一刀斩下头颅,高高举起。
绝望的晋军们纷纷丢下兵器,跪地乞降。
“啧啧啧啧……”石勒嘴里动着,信步走到支雄身前,从他手中双手捧过黄秀的脑袋饶有兴趣,他仿佛在鉴赏什么艺术品。
看了好一会儿,石勒忽然对着血淋淋的脑袋笑道:“黄兄,多亏有你。若不是你帮忙,我哪里能那么快攻下壶关?你才是这一战最大的功臣啊。”
当夜,壶关城门洞开。
守军腹背受敌还在其次,援军尽丧和黄秀高悬的头颅对士气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这座坚固险关陷落得甚至有些突兀。
那一夜关城喧嚣不止,七千羯人在小小的壶关城里尽情放纵,大笑与大哭的声音交杂,伴着激烈的叫声大火冲天而起。
壶关已陷,上党危矣,河内危矣,河北危矣,大晋天下危矣!
刘聪回头瞥了眼壶关城防将头盔系紧,匈奴大军枪矛如林、铁甲森然踏过白陉,汹涌冲向了南太行;
石勒礼贤下士时春风拂面,将两千多俘虏兵打散整编,会合了刘灵、阎罴等将共合军三万,大步东出。
匈奴汉国一东、一南摆出了对晋朝的钳形攻势——战争规模从并州一地,骤然拓展至整个中原。
全面战争自这一瞬间,便已开始。
残阳如血,河畔的战场被暮色浸染成暗红色。
折断的矛戟斜插在尸骸间,未熄的烽烟如巨蟒缠绕着焦黑的旌旗。丁绍勒马立于高坡,铁甲上的血槽尚在滴落羯人的黑血。
在他视野之中,麾下千余铁骑已绕行至战场侧面,随后踏着震天鼓点一股脑蹂进了最后一支负隅顽抗的羯族残部。
月余而已,这样的场景已发生了无数次。随着丁绍的号令严肃,整个赵魏境内百余支羯胡造反贼军被他尽皆荡平,河北父老对丁绍“畏而爱之”。
四下里,坞堡部曲们欢呼震天,又一次嘶吼着向战意崩溃的敌人发起了总攻。又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又一场血腥的追亡逐北。
这时,忽一骑信使自南而来疾驰至帅旗之下,信使跪地高喝,声裂旷野。
“报!将军,河内郡守急信!”
丁绍冷冷回顾,看得信使浑身哆嗦。他俯身接过数百里加急送到的绢帛,迎着晚风抖开瞥了一眼。指尖摩挲着马鞭上干涸的血痂,他忽而一声轻笑。
这笑声让左近的亲兵们脊背发紧——他们记得将军上次这般笑时,曾下令活埋了八百羯俘。
战场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乌鸦扑棱棱掠过被血浸透的土壤,重伤者哀鸣着伸出手臂,试图乞出一条活命。
丁绍跳下马,信步走向战场,此时远处早已尘埃落定,羯人失去了所有组织和希望,正在绝命逃亡。他低头看了那羯人少年一眼,随后抬靴碾碎了那人的生机。
“传令——”丁绍低声下令,却猛地扬鞭,鞭梢撕开暮色,“凡羯人,妇孺充作军奴,十五岁以上男丁尽斩,筑京观于漳水!”
声如铁砧砸落,惊得战马嘶鸣不已。
“又一场生灵涂炭呐……”丁绍下达了极为残忍的命令,自己却叹息着摇了摇头。
“王浚?苟晞?刘琨?石勒?”
丁绍突然扯下肩头染血的披风,任其飘落火堆。烈焰腾空刹那,他眸中映出比火更炽的野望。
“幽州之豺,青州之犬,并州困兽,羯人奴隶……你们也配与本将并称一时?
“平晋王?呵,且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西北风卷着灰烬盘旋而上,恍若黑龙直贯霄汉。远处尚未冷却的尸堆里,某只断手仍死死攥着半块玉佩——那是扒来的战利品。
丁绍策马踏过,铁蹄之下,玉碎金裂。
夜色深沉,金墉城一片死寂。
羊献容抱紧司马菱,蜷缩在墙角。窗外,隐约传来甲士沉重的脚步声。
属于清河王司马覃的惨叫戛然而止,何伦推门而出,擦拭手上血迹。他瞥向羊献容的寝殿,嘴角噙着猥琐的笑意。
邺城窗前,王景风慵懒撑着面颊,正望着明月发呆。
许昌城里,司马越与王衍纵酒高歌,尽显风流。
青州郊野,苟晞亲手斩下了天师道乱民的脑袋,传檄四方。
二百里外的山涧中,王弥正招揽着对苟晞恨之入骨的青州道民,积蓄着力量。
宁州城外,交州军分兵掠地,五苓夷大军四散溃逃。
李家祠堂里,李钊赤着上身跪伏在父亲灵前,背上全是荆条抽打后的紫痕。老母亲丢了藤条,擦了眼泪,转身抱住了女儿。
祠堂灯火摇曳,窗外月色动人,宁州天暖,祠堂外的玉兰、海棠开得正艳。
披散的头发被利落挽了个马尾,一袭红衣大礼于地拜别了兄、母。披风在灯火中抖开,伴着离别、愁绪、落花、圆月决然而去。
此时是永嘉二年,二月,辛卯。
祖阳带着一行骑队疾驰过荒村,花瓣正飘落在他微脏的袍角。
远方朝阳跃出了山峦,黑暗退如潮水,风起云涌,蓬勃万丈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