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0章:权谋如刃春色寒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720 字
黎明前,壶关城头的烽燧突然燃起,赤红的火光撕破黑暗,将守卒扭曲的影子投在石墙上。
“敌袭——!”
嘶吼声还未落下,第一支火箭已钉入箭楼木柱。守将韩据从榻上弹起,赤脚冲出屋舍时,整段南城墙已淹没在箭雨之中。
漆黑的夜幕下,无数火鸦漫天飞翔复又凭空飘落,像一场燃烧的雨。
“是匈奴人!还没看清旗号!”
亲兵将铠甲一股脑套在头上,拽着他扑向雉堞之后。将半边脑袋探出垛口,借着渐亮的天光,韩据的瞳孔骤然收缩——
形似壶口的狭窄荒野上,黑压压的骑兵正如黑潮般呼啸奔涌,圈转奔腾、驰射不休,在后面更蜿蜒着数不清的步卒擎着火把,轰隆撼地而来。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唯有马蹄靴踏碎冻土的闷响。中军的突骑已卸去伪装,猩红旌旗在夜风中猎猎展开,露出狰狞的“石”字。
韩据的指甲抠进夯土墙内,随后从牙缝中蹦出了两个字“石勒!”。
“怎么可能……”
三日前斥候还报匈奴主力仍在黎亭,粮草尚未转运妥当,这石勒莫非是飞过太行山的?
“速派信使去晋阳!人各三马,不得耽搁!”韩据劈手抓过副将的衣领,“务必要告诉刘将军——石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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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混着铁锈味在厅堂里弥漫,精致的玉珏在王浚的掌心来回翻覆,他似打量某种有趣的物件似的上下打量着祖阳。
祖阳却仍旧低头盯着案几,光滑表面倒影中有自己谄媚的笑脸——那是他今晨对着铜镜反复练习过的弧度。
一老一少在厅堂里安静了许久,谁也没急着说话。
王浚出身太原王氏,却因母亲出身低贱,自幼饱受冷眼。父亲王沈在世时甚至不愿认他,直到王沈死后,他才因家族无嗣得以继承爵位。
入仕后他抱紧贾后大腿,参与谋害愍怀太子,残杀同僚、仗夷建威,行事手段颇为酷烈。
此时他大马金刀坐在厅中举止威严,只是眉宇间始终带着几分阴鸷。
“祖中尉年少有为,倒是难得。只是……”老人将精致的礼单突然掷在案上,轻笑出声,珏上蟠螭纹割碎一束斜光,“听闻你入常山后,行事颇为霸道?”
人以类聚,对于相似的特性人总会格外关注,尤其是这种特性叫做——不讲规矩。
侍立在祖阳身后的祖肃征心头一凛,来之前,公子有提醒过自己,说王浚会趁机敲打。但没想到竟是连寒暄都没做,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使君明鉴,”祖阳淡然开口,嘴角的弧度依旧在保持,“主记室杨岭等人……贪渎之嫌倒在其次,关键是处处于阳掣肘,孰不可忍。
“阳也是不得已啊,奏明朝廷和常山王后接了命令万般无奈,这才行的雷霆手段。”
祖肃征茫然张了张嘴,他着实没料到公子会一开口就交代了实底?这般说真的好么?他眼角余光向窗外瞥了瞥,下意识动了动喉结。
祖阳说罢依旧低头躬身,仪态恭谨。都是弄死过同僚的千年狐狸,他觉得没必要去和对方讲聊斋遮遮掩掩。
王浚的厅堂与旁人不同,内里陈列着数套寒光铁甲和一排排武器,从长槊大戟到宝剑腰刀不一而足。
此时,门窗外的光影偏斜,刚好将室内的颜色映得愈发冷冽。窗沿下、厅堂后,二十个鲜卑汉子正手持钢刀,静静蛰伏,等待着早已交待过的信号。
“哦?如此倒是那杨、董等人不该喽。”
王浚眯了眯眼,玉珏由掌心翻飞到了指缝处,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却显得极为随和:“只不知,那武库里亏空的军械,都去了何处?”
昨夜第一场春雨落地,让天气难免多了些料峭,祖肃征打了个哆嗦,额头渐渐渗出了细汗。
饶是他不通政务,可也听出了王浚口中的逼问之意。
王浚还是在试探,在看祖阳是否查到了军械的去向,看他打算后续如何处置。那些军械本就是被卖给了王浚的。
祖阳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却是顾左右而言他:“武库残破,所剩无几。阳正欲招募工匠重新打造军械。
“异日军械有备,自当送些‘样品’来幽州,阳还乞望使君能遣巧匠,帮忙校验校验。”
王浚冷峻地目光盯了他好一阵子,随后脸色稍霁,似是觉得眼前的少年还算上道。他没急着说话,在仔细斟酌着什么,好半响方才话锋一转。
“你觉得,并州刘琨、冀州丁绍、乃至青州的苟道将,其人如何?比我如何?”
这是在试探立场……
祖阳毫不犹豫:“刘琨虽有才名,但困守晋阳,不过一隅之地,难有作为。丁将军颇有战功,但麾下军力不足,邺城残破亦难支撑河北。
“至于苟道将,据闻在青州杀伐太过,于河北更是鞭长莫及……”
说到这,祖阳突然站了起来。窗外屋后陡然间多了些响动,似是有甲片碰撞声响起,让祖肃征登时紧张万分。
祖阳恍若未觉,施大礼对着王浚参拜,以咏叹调高声道:“唯使君乃大晋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使君才高而德厚,剪除凶逆,克复北方,均乃不世之功!
“若无使君则幽州不保、河北不靖、中原动荡、天下难安!阳年方弱冠,最为仰慕这世间英雄。
“对使君之敬佩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今日得见尊颜,实乃三生有幸啊!”
祖肃征站在祖阳身后,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见过祖阳如此谄媚的模样。王浚则是愣了好一会儿,随后捋着胡须笑出了声来。
他先是压抑着浅笑,随即扬起头颅哈哈大笑不止,显得极为受用……
街道上行人稀疏,一夜春雨倒了春寒,墙角有一株杏花开了,配上低矮的迎春显出这个时代里难得的烂漫。
告辞离开时,甲士们依旧在门边持戟肃立,装点着这位宁朔将军、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的府邸威严。
祖肃征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公子,方才……”
祖阳抬手制止:“回去再说。”
他带着祖肃征绕到府邸后门,寻到先前见过的管事,又递上一份小巧礼物:“劳烦将此物转交崔夫人。”
管事接过,脸色有些异样,轻声道:“中尉有心了。”
祖阳又塞了一把铜钱:“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管事挤出个笑脸,连连点头:“中尉放心,必当带到。”
两人走出好远,祖阳在街角勒马回望,突然对祖肃征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谄媚只是手段,只要能达成目的…各种手段都需要灵活来用。”
说着,他转向祖肃征,笑着道:“今天,我心底到底还是顾虑多了些,‘谄媚’这种手段还没有用到极致。异日你来做事,不要学我。”
祖肃征忽然有些好奇,问道:“公子,若是用到极致的话,你要怎么讲?”今日这些话已经够肉麻了,还能再多些极致?
祖阳笑了笑,“我会说,‘阳飘零半生……’呵,罢了。”祖阳忽然敛了笑容,摇摇头,“早点回去吧,今天就离开蓟城。”
范阳遒县是祖氏祖籍,祖氏本房的家主祖台之是自己叔伯辈,回程路上先去试试招人。
随后,得尽快赶回常山为要,他心底有些压抑不住的不安感。
他走的太过匆忙,很多事情都没有留下完整的交待。
胡汉兵卒会不会有矛盾?官署的政务会不会出纰漏?政委培养的如何,都伯队建设有没有遇到什么阻碍?春耕有没有开启?
祖智、云真这俩人到底显得年轻稚嫩,他们能不能扛得住这些纷繁复杂的问题?
千头万绪,想想就让人揪心不已。
他不求这些人如他一样解决的条理分明,只求一切能暂且维持,矛盾也好、危机也好,先都处于积蓄的过程。
只要不剧烈爆发,他回到常山都能着手处理。
当然,祖阳更加担心的是石勒——这是个真正的枭雄,可不会等到祖阳万事俱备才来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