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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1 节

第0149章:敲门需借枕边风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915 字

  蓟城的暮色渐沉,馆驿的窗棂被斜阳映得发红。

  祖阳盘腿坐在席上,案几上的黍粥、炙肉早已凉透,他却一口未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节奏急促,像是某种倒计时。

  “公子,那王浚今日…还是不见?”祖肃征刚刚进门,与阿罗围坐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

  “不见。”祖阳冷笑一声,“不仅不见,连礼单都没递进去。”

  祖肃征瞪大眼睛,有些愤懑。路上公子倒是跟他们提过这种可能,然而王浚的态度比预想中更冷硬——这不是简单的怠慢,而是赤裸裸的警告。

  王浚晾了祖阳两整日,这个闭门羹一则是对他如此迟到的惩戒;二则该是董朗、杨岭等人的死讯已至,王浚在给祖阳摆脸色。

  毕竟,常山国的武库已不再向幽州倒卖军资,这是断了王浚的一条资源线,更是动了他的同伙儿。

  祖阳位卑年轻,现在明显又有求于他,王浚有理由、有资格来摆脸色。

  若是按正常节奏揣测,王浚怕是还得再晾祖阳十天半个月,然后再慢慢拿捏、驯化,按着祖阳的脖子低头。

  可祖阳现在的时间很紧张,他得尽快从蓟县买些马匹、皮革回去,并计划趁返程回一趟范阳老家,再拉几个祖姓子弟入伙……

  日程事情都是排满的,哪里有闲心陪王浚玩什么服从游戏?

  没人知道石勒什么时候会东出,但祖阳知道他一定会来,这就很让人痛苦——

  被动的等待、防守,对手如此的赫赫有名,队友心怀鬼胎却还在扯自己后腿。

  “王浚枕边人查得怎样了?”祖阳揉了揉眉心直接切入正题。

  白日里他安排了阿罗去查蓟县的马匹马具和鲜卑的信息,安排祖肃征去查王浚的妻子家小,一直在等两人的反馈。

  王浚给他闭门羹不打紧,他可以去走夫人路线,行贿、送礼、投其所好,靠枕边风一样可以打开门路。

  不然司马睿是怎么拿到镇扬州的好职位?还不是靠着给裴妃刷礼物?

  达成目的就好,“知书达礼”乃是世风如此,不丢人。

  祖肃征早有准备,甚至还掏出了几块薄木板,一边看一边低声道:“王浚第一任妻子是济阴文氏女,给他生了三个女儿,其中两个嫁与了鲜卑贵人……”

  嗯,段部鲜卑的段务勿尘和苏恕延。王浚就是靠这两个女儿才成了大晋第一老丈人,通过两个女婿攥住了段部鲜卑的突骑精兵。

  祖阳点头之余不禁感慨,联姻还得是达到这种水准的才够看,直接换来了这个时代的天下兵王,真让人羡慕。

  只是不知,现在还有没有这么好的机会?

  祖肃征继续道:“文氏病逝之后,王浚先娶了河东卫氏女,卫夫人病逝没有子女。后又娶平原华氏女子为妻,华夫人为他生有二子……”

  这些门第祖阳之前便有了解,与祖肃征问过细节后更是了然。

  卫夫人的祖父是卫顗、伯父是卫瓘;华夫人是侍御史华衍之女,曾祖父华歆在曹魏时期更是位列三公,皆是大晋初期赫赫有名的人物。

  王浚的联姻对象门第越来越高,不禁让祖阳心里一沉,升起了不好的念头。只是他仍旧没有打断祖肃征,这些信息也都是重要的情报,他需要知晓清楚。

  祖肃征也不知是从哪里打探的这般详细,见祖阳不再追问才继续道:“去年,华夫人病逝……”

  祖阳不由得撇撇嘴,心中腹诽——这王浚夫人的死亡率有点高啊。

  祖肃征则继续:“如今新娶的是清河崔氏的女子,年方二八,曾祖据说是叫崔琰。”

  清河崔氏高门……

  又出现了一个让祖阳如雷贯耳的名字,他心中的石头也终于沉了底。这等门阀贵女可不好疏通,金银怕是难动其心,难不成要换个思路?

  正沉吟间,祖肃征迟疑片刻,又道:“不过,崔氏陪嫁中有个偏房媵妾,名崔瑛,模样据说很出挑,近来颇受王浚的宠幸……

  “她,是不是可以作为门路?”

  “当然!”

  峰回路转,祖阳眉梢和嘴角同时微挑,看向祖肃征的目光又多了几分赞许——这小子还真是个有天分的。

  阿罗在一旁则听得瞪圆了眼,茫然又啃了口鸡腿。前面那一串身世介绍就已经让他惊奇不已,更没想到祖肃征连这等内宅秘事都能摸清。

  翌日清晨,祖阳带着祖肃征、阿罗两人先去了蓟城西市。

  这里市集喧嚣,胡商汉贾混杂,但大多还是幽州贵戚们采购的所在,多是些来自汉地的精巧物件。

  祖阳买了些胭脂、铜镜、犀角梳、珍珠步摇等女子用物,皆是上品,在幽州这等地方溢价不少,但祖阳并未手软,只是挑选的比较仔细。

  “送礼,不只在贵重,而在投其所好。”

  祖阳一边挑拣,一边对祖肃征两人说,“崔瑛出身偏房,骤然得宠,最缺的就是体面。这些物件,比直接送钱帛更合她心意。”

  祖肃征认真记下,阿罗似也有所觉悟,频频点头。

  雇了一辆大车驮运,再从祖阳打算送王浚的绢帛里挑出二十匹华贵蜀锦。送给女子作为礼物,这个分量该足够了,那崔瑛到底不是正妻,再送多了可能引发正妻的不满,起到反效果。

  祖阳犹豫片刻,嘱咐阿罗去东市寻个慕容部的人,顺便问问马价。他带着祖肃征去向王浚宅邸,三人相约晚点东市再做会合。

  王浚的宅邸在城北,朱门高墙,甲士肃立。

  祖阳没急着上前,而是先寻了个僻静处,将礼单递给祖肃征,复又给了他一个沉甸甸的布袋:“你去。”

  祖肃征拉开布带看了一眼,登时会意,整了整衣冠,招呼赶车的同伴跟上,独自走向府门。

  门房是个精瘦汉子,见祖肃征衣着寻常,眼皮都懒得抬,立刻便要关门。

  祖肃征不慌不忙,袖中滑出三枚比轮大钱,悄无声息地塞进门房掌心:“劳烦通传内府,在下乃是常山国中尉祖阳的信使,特来给崔瑛夫人呈上些许仪程。”

  门房掂了掂铜钱,脸色稍缓,但仍摇头:“内宅夫人不见外客。”

  祖肃征不疾不徐,脑子里飞快回忆着早先见过的诸多情景,杨秀是如何与他人交谈的,公子又是如何与人说话的,他随手又从布袋里补了两枚大钱。

  “某自晓得,我家公子乃是范阳祖氏,却是与崔瑛夫人的娘家有些亲戚在的,并非外人。”

  亲戚什么的,自是随口胡说。杨秀曾经与少年讲解过与人拉近关系的要点——要和对方建立渊源,至于渊源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给个台阶,让对方提起兴趣。

  他顿了顿,挤出个笑脸,“阁下只需将礼单和我家托请递进去便是。只是一点心意,夫人不便相见,我等与管事说话也是一样。”

  门房犹豫片刻,却见祖肃征已将钱袋收紧放好,他讪讪一笑终是接过礼单转身入内。

  不多时,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快步出来,打量祖肃征几眼,低声道:“夫人收了礼,说……‘范阳祖氏确与她娘家有旧,殷勤心意,她记下了’。”

  祖肃征心领神会,直接塞给管事一块金豆子:“还请管事美言几句,我家公子此时任常山国中尉此来幽州公干,盼着早日拜见使君。”

  管事捏了捏金豆子,意味深长地笑了:“我去转告夫人。明日未时,使君会在府中休沐,祖中尉若‘恰巧’来访,或有机会。”

  祖肃征心中松了口气,殷勤道别转身去寻祖阳。

  “公子,办妥了!明日未时!”独自解决了一件大事,祖肃征显得很兴奋雀跃。

  他将尚未用尽的钱袋子递给祖阳,详述了自己刚刚的应对过程,一时眉飞色舞。祖阳接过袋子看了一眼,笑着将钱袋子丢给祖肃征。

  “走,找阿罗去。”说罢,他就径自转身。

  既然要明日未时才能见分晓,剩下的时间自然不能闲着。

  祖肃征拿着钱袋子愣了好一会儿,这才知道是得了赏赐,他有些难以置信又看了看,确信这袋子里还有一颗金豆子和一把比轮大钱,他登时振奋着追上祖阳。

  “崔瑛这条路算是埋下了,今后要维持。”祖阳边走边嘱咐道,“未来很多类似的事情我都会让你来做,现在必须要熟悉起来,未来更要熟练起来。”

  “诺!”

  祖肃征知道祖阳许给他的事都是大事,远比回常山国做个什长、队主来得重要。

  被人看重的感觉很好,祖肃征攥着钱袋用力点头,愈发振奋。

  夜,蓟城,王浚府邸内宅。

  三更的梆子声渗过锦帐时,崔瑛的指甲在沉香木床栏上刮出细痕。

  王浚掐着她腰肢的指节泛青,像他平日攥着刀柄大戟时才有的力度。

  “那祖阳送的礼物...啊...妾身只是...”

  铜镜映出她扭曲的面容,发间祖阳所赠的步摇正随撞击剧烈摇晃,珍珠串帘般扫过红肿的脸颊随后跌落床榻,一头青丝披散。

  王浚已五十五岁,年近花甲,可身形高大魁梧,运动时依旧显得壮硕有力肌肉虬结。房间内,撞击声显得极为沉闷、有力。

  他此时脸色有些狰狞,将眼前一把青丝狠狠薅起,好似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

  恍惚间,他似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自己十七岁时,也是这样四处疏通门路,甚至在太原王氏祠堂外跪了一整夜,只求一个认祖归宗的机会。

  “范阳祖氏?”他冷笑加重力道,满意地看着美人痛呼蜷缩,“我倒要看看你的深浅!”

  寅时初刻,收过贿赂的管事跪在阶下听令,额头冷汗涔涔。

  “就让那小儿明日未时来见。”王浚披衣出门系着蹀躞带,余光瞥见床榻上颤抖躯体,“备二十刀斧手...要段部鲜卑的人。”

  管事低头应诺打了个哆嗦,不敢丝毫抬头。

  王浚越过管事站在台阶上,向星河下的蓟城眺望了一眼。未经兵灾的大城显得颇具气象,天边隐约有云雾飘来,似是要下雨了。

  “你站在哪边?”王浚嘀咕了一声,忽然笑了笑,笑意有些残忍。

  城静夜深,驿馆里,祖阳的窗灯尚且亮着,他正提笔在竹片上勾画,将白日所得的消息一一梳理,思考沉吟。

  南边,司马越已自任了丞相,抢了苟晞的兖州自领兖州牧,只给苟晞加了征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侍中、假节等一系列虚衔。

  不消说,这大晋的将相在这个节骨眼又已失和,天崩不远。

  从商人处,他知晓了不少慕容部的消息,也因此有了不少想法。

  慕容廆此人身段柔软,能屈能伸,听商人介绍鲜卑部的汉化水平已是相当高的水准,而且早早已开始收买人心,怪不得将来的慕容部能在五胡时代搅动风云。

  王浚与段部鲜卑联手,刘琨拉了拓跋鲜卑结盟,或许自己可以尝试与慕容部合作?

  祖阳想了想,暂时按下了念头,随后闭上眼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掏出随身带着的书本开始阅读。

  慕容部现在距离太远,他也没有足够的筹码,知道些情报已是足够。王浚这条路已经通过崔瑛搭上,要等到明日未时再去碰运气。

  至于苟晞和司马越……

  对无法把控的事情不必多想,这个是极好的习惯。抓紧时间做事,做自己能掌控的事,这才能避免内耗。

  窗外,蓟城的夜风卷着沙尘掠过。

  仲春卯月之初,斗指正东,龙角星从东方地平线上升起。时过二月,大地复苏,漆黑的天际边缘隐隐响起了滚雷声。

  夜阑卧听风吹雨,恍惚间,祖阳似已听见了远方隆隆的马蹄入梦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