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8章:石勒东出裂山河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407 字
匈奴汉国,黎亭行宫。
铜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刘渊冕服上的玉珠映出冷光。天色已然晚了,可刘渊仍旧下令将心腹大臣们俱都召入殿中议事。
摇曳的灯火下,匈奴汉国的诸位大臣们屏息以待,偷偷打量着彼此和汉王的脸色,已经有不少人嗅到了今夜不同寻常的味道。
近些日子,汉王频频与心腹大臣私下密会,今日这种规格的大会着实是稀罕——该有大事要发生了。
王座上,年近花甲的屠各首领,而今的汉王刘渊正襟危坐,指尖摩挲着案几上的奏报,纸角已被捏出褶皱。
“刘琨……”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块坚硬的骨头。
好一会儿,刘渊吐了口气,对身旁内侍打了个手势,仿佛下了某个决定。
宦官躬身将奏报捧起,随后尖着嗓子向众多臣公朗读,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回荡,显得愈发缥缈空灵。
开头的内容并没有什么特别,说的无非是并州刘琨继续如一颗钉子扎在晋阳,不断的修缮城防、招抚流民的详录。
但后面几句却让在座诸多臣公都忍不住挑了挑眉,心头都为之一紧——
刘琨不仅是在招抚汉人流民,而且以晋阳为基,他开始主动招抚杂胡,短短几个月时间,他竟已收拢了杂胡万余落!
自汉王离石起兵,晋廷已是事实上放弃了并州,只随手丢了刘琨来搅局。
弃子而已,起初没谁觉得他能成事。
可想不到,刘琨凭着不足千人的募兵,竟硬生生的于鬼蜮一般的太原扎下了根,还发起了芽。
去年于板桥大败了匈奴前将军刘景,现在更是在与匈奴争抢杂胡兵源!
匈奴五部确实强大,可到底人力有限。然而,自晋初时涌入中原的杂胡丁口以数百万计,生性俱都剽悍!这些生力军却是无主的、无限的!
刘琨开始如此行事,已愈发显得威胁重重,可偏就是拿他没有办法。
此时此刻,作为一方反叛势力,匈奴汉国已到了必须改变策略的时候。
侍中刘殷察言观色,适时上前站了出来。
这位?昔日司马囧麾下的大司马军谘祭酒朗声开口:“殿下,自起兵以来,迄今已近一年,国家仍居偏僻,王威未振。
“刘琨宵小也,此时据险而已,殿下不该只盯着这一隅之地。该立千秋基业、复汉时旧都。”
一番话,登时让大殿之内响起了一阵嗡嗡声。习惯于拿刀甚过拿笔的诸多匈奴贵族们开始激动鼓噪,这番话其实已说到了他们心底。
太原此时残破不堪,即便击败刘琨夺了过来又能如何?并州苦寒之地,哪里有肥沃的中原、富庶的都市来的诱人?
有无尽的财帛,懦弱的汉民,温婉的女子,这才是他们该奋力进取的目标!
不该继续死磕并州了!
这时同样是侍中的王育接过话头,这位昔日司马颖麾下的破虏将军声音沉稳如铁。
“并州苦寒,纵得之亦难养大军。殿下不若效高祖旧事,先取河东,再图关中长安。据崤函之固东进洛阳,可制天下。”
刘殷补充道:“不错,殿下若诚能命将四出,决机一掷,枭刘琨,定河东,建帝号,鼓行而南,克长安而都之,以关中之众席卷洛阳,如指掌耳。”
“彩!”
匈奴五部的诸多贵族登时喝了个满堂彩,纷纷起身附和。
他们决议造反不是为了拼命的,不是要在并州这等鬼地方蜷缩的,是要去争天下的、是要去享富贵的!
刘渊的目光扫过堂下,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十数年的人质生涯磨砺出了异常沉稳的性子,即便是他最先首肯了这个提议,也依旧做到了古井不波、贵人语迟。
新投的羯人石勒正襟危坐,此时粗粝的面庞隐在阴影中,不见喜怒。满堂振奋的喝彩声里,唯有他显得端平稳重。
“平晋王以为如何?”刘渊突然发问。
石勒闻言起身扶了扶武弁大冠,冠上双鹖尾微微颤动起来,青色大袍竟让这厮杀汉子也多了些许斯文。
他上前两步拱手做礼,咧嘴一笑竟还显得颇为憨厚,“大王,臣近日着人读史书与我听,有些感悟。”
“哦?”刘渊似来了些兴致,笑问道:“将军听的是哪一段?”
“当年楚汉相争,项羽强横,高祖令韩信北击燕赵,彭越扰楚粮道,英布袭于九江,终使霸王首尾难顾。”
刘渊若有所思,石勒则继续道:“今晋廷恰似项羽,刘琨顶多算个龙且。如大王遣良将四面出击,必使晋廷疲于奔命、顾此失彼。
“故而,臣亦赞同两位侍中的计策。”
刘渊手指敲了敲伏手,深深看了石勒一番。大殿内,喝彩声、附和声更大了些。
这个奴隶出身的家伙与旁人都有些不同,他看不透此人的底细,偏偏这是最让他担心的。
不论如何,该下决断了。
刘渊微微颔首,朗声下令。
“命抚军将军聪为帅,统刘曜、呼延翼……等十将,南攻太行。
“命平晋王、辅汉将军勒为帅,统刘灵、阎罴……等十将,东出赵魏。”
刘聪、石勒及刚刚被点名的二十名将军齐齐出列,同时应诺声势不凡。
刘渊起身,宽大的冕服随着手臂伸展大张开来,他大声道:“昭烈皇帝、后主及汉家二十四代先帝皆在天有灵,必佑我等讨贼兴邦,拯救万民!”
一时间,大殿内山呼海啸,声震屋瓦。
许久后,声浪平息,刘渊却并未就此罢会,而是看着石勒抿了抿嘴。
“平晋王,你东出之兵也需过上党。既如此便也辛苦一番,率所部七千人为先锋,先助抚军将军取壶关吧,如何?”
石勒瞳孔一缩,脑海中急急转动着心思和各种情报——壶关是块硬骨头,守将韩据乃晋阳悍将……
脑中思索着,但他却旋即抱拳应了下来:“臣领命!”
散会后,刘聪匆匆追上父亲:“父王,壶关一地儿臣自可取之,何须他石勒插手?”年轻的匈奴小将此有些忿忿不平。
刘渊驻足回望,目光如渊:“此人将我比作高祖,你可知他真实心思?呵,四下出击,他岂不是在自比韩信?此人有本事,但同样有野心。
“当年韩信并未拒齐地谋反,这石勒却说不准。你今后也需记得——既要用他,也要防他。
“先锋死伤最重,由石勒去攻壶关,”他拍了拍儿子肩膀,“他若肯拼命,便真是鹰犬;若保存实力……哼。”
刘聪恍然。
平晋王府,油灯将石勒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张扬的猛兽。
“我意已决!东出的准备早就做了,还犹豫什么?尔等听令行事便是!”一开口,石勒就将整个事情的基调敲了下来,让其他人等都有些憋闷。
夔安别过头,还是气恼不过道:“大哥,这汉王分明是要消耗我等!壶关箭楼林立,易守难攻,韩据又非庸才!”
吴豫也劝道:“大哥,此战该当保存实力。那壶关是上党咽喉,并州东南门户,一旦被袭,刘琨岂能坐视不管?
“刘琨不好打,否则汉王岂会让咱几个去作先锋?
“而且,东下赵魏说起来简单,可汉王配给咱的将军都是刘灵这种杂军,他匈奴人的主力分毫未给,显然是让我等出去自生自灭的。”
“那又如何!”石勒突然冷笑,俯下身子将腰刀扛在肩上,单脚踏上案几,“刘渊给的都是新附之众,正合我意。嫡系来了反倒束手束脚。”
他环视心腹,“某等昔日为盗,今日为将,来日呢?”
支雄等人闻言一凛,皆都若有所悟。夔安飞快去窗边看了看,确认无人偷听。
“并州是死地,河北才是你我创基立业的所在!”石勒抓起案上水碗一饮而尽,“传令各部各落,准备出兵。告诉儿郎们,破壶关后财帛女子任取!”
灯火摇曳中,羯人将领们的眼睛亮如饿狼。
永嘉二年,初春。
若从九霄俯瞰,不知名的造物者正在以烽火为笔,于河北大地上涂抹着一片片血色印记,笔意纵横,狂放不羁。
自河内至魏郡,从邺城到赵国,自房子向常山……数百支揭竿而起的羯人部族如跗骨之毒般在毫无规则的蔓延生长。
点燃的火把烧灼出一声声哭喊,焚毁的村落将黑夜烫出猩红疮疤,劫掠的马队在大地上砸出一块块深黑的蹄印。
野火般的叛乱风吹不断,每处熄灭的烟柱旁,总有新的火把在更远处燃起。
与过往被官逼民反的汉人相类,这些小部族的劫掠者们未必心怀什么了不得的野心、欲望。
他们之所以要放纵恶意,之所以要参与这仿佛末日般的狂欢,直接诱因也无非是两个字——活着。
但对于平叛者来说,反叛的原因并不重要。
官道上,宁北将军丁绍披坚执锐,铁盔下的眸光杀意弥漫。
风中猎猎的帅旗后露出千余奔驰的骑兵,轰鸣声里他们正似铁梳般篦向东南。与此同时,邺城数百轻骑信使正如银瓶炸破、烟花绽开,四散奔向各处坞堡。
黄河以北的坞堡群被同一道命令所调动,此刻显出了狰狞面目。
申氏、郭氏、冯氏、刘氏、卫氏……无数的箭楼次第亮起警灯,私兵部曲举着火把如蚁群出洞。
这些星罗棋布的武装既在自保,亦在狩猎。
当丁绍的传令轻骑掠过原野时,整张由坞堡、官军和机动骑兵组成的巨网正在缓缓收紧,绞杀向所有反叛的杂胡部落。
然而,正西方向的太行山麓,更为恐怖的战争机器已然轰鸣启动。
刘聪案几的舆图上,自黎亭城中倾巢而出的汉国大军将沿着笔锋所向分作两道铁流——
刘聪所率领的南征军旌旗遮天蔽日,石勒的东进部队则如毒蛇吐信扑击向前。
这两股洪流初而相合,继而相分,当他们撞上晋廷摇摇欲坠的堤坝时,整个北中国的格局都将为之改写。
正是在这天地翻覆的前夜,一队轻骑踏着晨霜冲进了燕国蓟城的古老城门。
祖阳抹去眉睫凝冻的露珠,抬头望向城头巍峨的箭楼。
“还来得及”,祖阳压抑着沸腾的热血,轻声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