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7章：别离真定向幽云

　　晨光曦露，中尉府后门的小巷。

　　阿罗攥紧了手中的布包，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来回看着天色，略有些焦急也略有些紧张。

　　布包里是他在市集上买的胡饼，还冒着热气，裹了一层胡麻，香气透过粗布缝隙钻出来，勾得他喉结滚动，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脚步声由远及近，谷青终于出现在门廊下，阿罗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她穿着淡蓝色的粗布衣裙，发髻简单挽起，脸色比前些时日红润了些，但眼神仍旧带着一丝哀伤复又夹杂了些许警惕。

　　她不知道阿罗为何要找她，或许她隐约能猜到但不打算往那方面去想。

　　只不过阿罗是替她报了杀母之仇的人，更是将她从魔爪下救出来的人。犹豫再三她还是要来见上一见的，否则未免显得无情。

　　如今，其他飞狐寨中的女子都已入了祖家部曲，由那位苏芸娘子带领去赶制戎衣、军鞋。

　　她曾是个一个士族女子因识得字，倒是被祖阳留在了中尉府里，随婉儿、兰儿一道做一些文书工作。

　　女子能处理政务，这是谷青先前从未曾想过的。这几日做下来她学得飞快，近乎贪婪。

　　工作时，谷青更显得有些废寝忘食，似是想要用层叠的工作将过去种种梦魇都覆盖掉、遗忘掉。

　　只是今日阿罗来找了她，又让她想起了些不好的回忆。

　　看到阿罗时，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阿罗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将布包递了过去：“给，给你的。”

　　谷青怔了怔，没有伸手，只是低声问道：“为何给我？”

　　阿罗抿了抿嘴少年脸蛋上爬上了一层羞色，不过匈奴少年没有多少忸怩，仍旧咧嘴一笑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我喜欢你。”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谷青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裙。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我不值得……”

　　阿罗摇头，语气坚定：“值得。”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要跟中尉去幽州了，不知多久能回来。你，等我，可好？”

　　少年此时显得憨直，乃至有些愣头愣脑：“我曾经央中尉把你赐给我，但他说要你也愿意。所以，我就来送你吃的。

　　“你安心，我现在已经是健士，将来再立下功勋肯定还能拿到更多兵饷！你跟着我不会吃苦，咱将来生了孩子也不会吃苦……”

　　谷青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眼底则飞快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咬了咬下唇，终于狠下心：“阿罗，你前途无量，将来会遇到更好的女子。”

　　阿罗眉头一皱，不由分说地将布包塞进她手里：“饼子你拿着，等我回来再说。”说完，不等她拒绝，转身就跑。

　　谷青握着温热的胡饼包，愣愣看着匈奴少年飞快远去，跑得就像一阵风。

　　一口气冲出巷子，阿罗才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

　　不远处，祖肃征正蹲在墙根下，随手撒了几枚铜钱给几个乞丐，低声交代着什么。见阿罗过来，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乞丐们自觉散了，消融在了真定城里。

　　祖肃征看着阿罗，挑眉问道：“如何？”

　　阿罗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她，她好像是拒绝了我。”

　　祖肃征嗤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急什么？今日送饼，明日送绢，日子久了，总能打动姑娘芳心。你信我的，等从幽州回来再来送一次，一定要真诚。

　　“额，但是切记，不能惹人厌烦。”

　　莫名的，祖肃征想起了前往邺城的路上有个姓和的公子哥，自己都跟着打了个寒颤。

　　阿罗似懂非懂，忽然反问：“肃征，你可有喜欢的姑娘？”

　　祖肃征表情一僵，随即别过脸，含糊道：“少废话，中尉快出发了，赶紧走！”

　　城外，祖阳正检查着驮马的负载。

　　两百匹精致的绢帛整齐捆扎在马背上，确保行装轻便，这是准备送给王浚的礼物。

　　若是时间有暇，他其实打算再送一些，最好是用大车驮载更显得诚意十足，可惜现在时不我待，若非必要他根本不想在此时离开真定。

　　好在，当前军队整编、器械打造、整个常山的政务梳理都算回归了正轨。

　　虽然还有暗流涌动，但至少在短期内足以整合起力量，让他能调动资源应对石勒，暂无掣肘。

　　挺过了这一关，他才算真正在北地站住了脚。

　　为此，这些时日里祖阳再度开启了大撒币模式。

　　买铁料、炭料、皮革、器械、雇佣匠人、给兵士们制作戎服、军鞋、旗帜、被服等等，官署的库存早就空了，祖阳已是拿出了自己的钱财在补贴。

　　倒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毕竟他搜刮了董朗宅邸，也算小赚了一笔。再说真定、常山今后就是他祖阳的地盘，给自家投资没什么舍不得。

　　这些反倒还是小钱。

　　激增了数倍的王国军才是一头真正的吞金兽，别看只有六百多人，加上了二十级士官制的粮饷之后便是不小的负担，让这六百人每日整训锤炼武艺那更是消耗惊人。

　　正常兵士的食量大概每日八升左右，但是累得狠了，每天能吃上一斗，六百人每天就得消耗六十石粮。

　　从董朗家里搜刮的些许存货很快就要见底，短期内他只能花费高额溢价去和武氏、张氏购买存粮。

　　这两个是常山大姓，放在整个北地确实不算什么，可要在常山长久立足到底不能做竭泽而渔的买卖。

　　只是，一味从这两家买粮也不是长久之计，毕竟这两家的存粮也有限，春耕在即，他们还得留足口粮防备意外，不可能无限供应给祖阳来用。

　　还好，罗松从邺城带回的信件解了他的燃眉之急。看到飞狐寨贼寇的头颅之后，丁绍果然信守承诺，决定调兵两百为他运粮北上，现在队伍已经出发。

　　这不是让祖阳惊讶的地方，真正让他吃惊的是王景风那个女人。

　　她竟是用祖阳留下的粮食做起了买卖！与邺城的丁绍等人谈妥，她一边在高位出售卖粮食给邺城官署，一边再用低价去荆襄中原采购粮食安排北运。

　　这一出一进短短一月多，祖阳名下的粮食竟是从一千八百五十石激增至了两千七百石，近乎增加了二分之一。

　　他不由得感叹王景风的经商之才。

　　这不仅仅是买入卖出的眼光和先斩后奏的魄力，更是运筹、调度、转运、协同的全盘谋划之能。

　　不消说，这里肯定还搭上了她的人脉、王家的关系，甚至于她可能要垫付一大笔钱帛。

　　否则，北上运粮哪里会那么顺遂？

　　还真是个贤内助啊，若是与王家联姻……

　　祖阳摇摇头，再度强压下了心中旖旎。

　　北地的核心矛盾不是发展，而是生存。现下生存艰难，未来还有太多难关要闯。

　　不过，开春后石勒怕就快来了，还是得让她尽早抵达常山。

　　他有限的历史记忆中，河北似是先于洛阳沦陷于石勒手中的。邺城、丁绍都无法让他安心。王景风也早已不是可有可无的陌路人。

　　给邺城的信里，他有让王景风随着运粮队一起出发，来常山相会。可惜分身乏术，不然该去接她的。

　　见祖肃征和阿罗赶来，祖阳瞥了一眼，祖肃征微微点头，示意事情已办妥。祖阳心下了然，不再多问。

　　这时，祖智带着云真、婉儿和兰儿匆匆赶来送行。祖阳对自家弟弟再度殷切嘱咐，他对军队当然看重，但是对祖智这支“都伯队”更加看重。

　　这是他麾下的政委种子，是要下大力气着重培养的。将来能不能把支部建在连队上，就看这支队伍到底发展的如何。

　　那七个军吏都顶住了董朗的利诱拉拢，可以给予一定信任。关键还是那些士族偏房的子弟们。

　　这些人读过书，识过字，又不似那些正房和高门子弟一身的恶习。他们的思想改造结果，才是未来的真正希望所在。

　　祖智和云真汇报了近几日的工作进展，祖阳给他们做了些反馈。相比后世，他现在开展思想政治工作更难一些。

　　缺少合格的人才还在其次，关键是缺少恰当的政治纲领。“保境安民”也好“重整山河”也罢，对普通人来说到底太过宏大了些。

　　如何将这些宏大目标与普通人的生活、未来关联在一起，让不论胡汉的无数底层百姓、士族子弟们都能激发出蓬勃的革命热情。

　　这是个长远课题，不是祖阳自己拍拍脑袋就能想出来的。需要祖智、云真等人在工作实践中慢慢摸索、总结。

　　交代完了正事，婉儿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祖阳：“公子，武娘子托我转交。”

　　武慧？

　　这些日子她倒是难得消停了些，决策出了纰漏，对这个自诩聪明的女子来说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打击吧。

　　也不知她要说些什么。

　　祖阳展开一看，上面也只有一行字——

　　“强援虽重，然‘假途灭虢’之鉴不可不察。”

　　祖阳眸光微闪，下意识看向了婉儿、祖智几个，随后却又微微摇头。

　　他要北上幽州这件事是特意强调过的，要这几人都严格保密。没有祖阳的首肯，他们不会轻易泄露给外人。

　　这么看，武慧这个女人还真是嗅觉灵敏。不过，暂时祖阳没有多少心思与她纠缠，能配合自己安定常山便好。

　　他将信折好收入怀中，翻身上马。

　　明媚的阳光里，祖阳马鞭轻指，淡然道了句“出发！”

改名啦！

　　还是“从善如流”，基于好多位读者朋友的反馈建议，本书即日起正式改名。

　　新名字大家已能见到，叫《烽起晋末》。

　　封面也顺便换了下，相对更加突出战争和权谋的一些内容。

　　希望赢得大家的喜欢，期待大家多多追读！

　　剧情的重大转向即将出现，在此预告下——

　　明天即将发布的章节里石勒将正式登场（之前只是亮个相），波澜壮阔的历史大潮即将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