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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8 节

第0146章:锻刃熔心铸新军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842 字

  真定城,朱雀街。

  这段时日里武库旁边总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模样。

  毗邻武库外的两栋联排屋舍已经被祖阳全都出资盘了下来,经过改造成了常山国的军械监,由马楷这位工曹中大夫领衔打理。

  在祖阳南下剿匪的时候,马楷的主要事情便是围着这军械监打转。

  一面要继续修补破损的铠甲、军械制作造马镫、鞍鞯;一面则要堆建铁匠炉,购置工匠器械,清理出几排可用的工作台来。

  事情繁琐的很,倒也能让马楷自得其乐。

  他本就是个纯粹的人,喜欢沉浸在工艺钻研和器械制作之中,不喜欢案牍和官僚间的交际应酬,做这些事自然都很顺当。

  虽然事项繁杂,可他到底还能处理的有条不紊、按部就班。渐渐似乎也窥见了祖阳承诺的大型工坊的端倪,每天都是欢欣鼓舞、昂扬向上的模样。

  然而,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随着祖阳归来,马楷原本的节奏被骤然打乱,工作量以肉眼可见的状态急速攀升。

  陡然俘虏了一百五十多个山贼入伍且就不说了,这两日一下子又增加了六十多个匈奴青壮、近三百人的各家部曲。

  这些人编入王国军中,可都是要武器装备的!

  武库里总共才有五百领的盔甲,立时见底,仅有的十余张皮革存货也已用了起来,却还是有好大缺口。

  不仅盔甲见底,长戟、环首刀这些兵器也必须尽快修补,补充打造,否则根本不够新编的军队装备。

  千头万绪。

  这几日,他向祖阳申请了一大笔预算,在真定城附近采购了不少皮革,准备在解决骑兵装备之余先着手鞣制皮具,为将来制作皮甲做好准备。

  祖阳倒是没有卡他预算,反倒大手一挥,又给了他新的支援。

  由丘林鞮妻子苏芸领衔,将众多匈奴妇孺部曲连同飞狐寨救回的女子都编成了后勤营,统一也交给马楷来管,说是帮助他产出军资。

  马楷丝毫没觉得轻松,反倒变得更加辛苦了些。

  因为祖阳要产出的军资不止是铠甲兵器,还包括兵士的戎服、军鞋等物,等于是给马楷生生又加了副担子。

  不仅如此,祖阳还干脆将军械的产出计划放手交给马楷,自己完全撒手不管。

  于是乎,新编部队的各个队主便蜂拥过来,都想跟马楷优先求个装备。此时,军械监里一群大嗓门正闹哄哄吵成一团,只让他觉得脑壳生疼。

  队伍规模已经扩大,祖阳于是将新老兵卒不同来历出身的人全部打散,编练成规模六百人的一幢部队,石三也终于成了名正言顺的幢主。

  不过,祖阳却没有完全沿用现下晋军一幢主、二队主的编制规则。

  大晋朝的等级制度体现在方方面面,这套编制规则实际是将军职作为身份区分的标识,不太利于指挥,反倒在一定程度上加大了军队指挥的难度。

  毕竟,一个幢主之下只管两个队主,精力是过剩的。而一个队主之下却有二三百人,要直接面对二三十个什长,精力却反倒不足。

  这实际上是人为加剧了信息向基层传递的难度。

  所以,祖阳干脆重新设计,保留了名字的前提下将队这个编制缩编成了百人,设立五名队主分别是金羽、郑然、罗松、马忠剑、第五旭。

  取消了伍长这一编制,而在什长之上设置了分管五个什队的副队两名,如护卫郑挺,山贼张文轩、原有的什长许瑞、刘英等人都被任命为了副队。

  骑兵则单独为队,赵峰被任命为了骑兵队主,丘林鞮为副,补充后的汉人骑兵、丘林部的青壮与新加入的两个小部落完全打散了重编。

  突骑扩编为了三个什,祖阳将先前表现优异的部分丘林部骑兵改成了突骑,要求强化训练。

  军队编组进行的如火如荼,可军械怎么打造分配祖阳却根本没有安排。只是跟马楷交代了骑兵优先,其他一切都甩手不理。也不知是祖阳忘了还是故意如此。

  此时,除了赵峰之外,其他几个队主都来寻马楷讨要军械。往日里还算和睦友善的一众人等,此时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马楷的指节因连日握锤而泛白,他盯着案几上摊开的皮料,耳边是此起彼伏的争执声。

  “我队中半数皮甲破损,若不及时修补,如何操练?说不得,马参军你先帮我支出十领皮甲来!”郑然拍着木案,甲片哗啦作响。

  罗松也丝毫不显得客气,冷笑道:“你那队好歹还有甲,我手下新编的张家部曲连革带都不齐整!还有十多个人得拎着木棍呢!先给我们弄齐兵器才是正经!”

  “诸位……”马楷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可开口说话却根本没人去听。

  他原本只是左尚方一名陶匠,根本不曾做过管理。如今却被推至风口浪尖,还得独自面对这么多兵痞,着实有些为难。

  马忠剑年岁不大,但扯起嗓子来声音一点也不小,他对着其他几个昔日同袍大声抗议道:“我们队里兵器盔甲都缺的厉害,你们好歹已经有了半数,不得先紧着我们来!”

  “诸位……”马楷再度清了清嗓子,可两个字还是被淹没在了喧嚣之下。这一次,马楷到底是有了些脾气。

  北地残破,人力奇缺。

  这么多天下来,他只在真定城里寻到了五个匠人,其中三个都上了年岁,两名从飞狐寨俘虏中挑出的铁匠学徒手艺不精,杯水车薪。

  这十指尚且不齐,如何应付六支嗷嗷待哺的兵队?

  “诸位——”

  马楷突然抬高嗓音,粗糙大手重重拍在了案几上,粗粝的声线压过了嘈杂,争执戛然而止。

  老实人却也在这一刻爆了脾气。

  “中尉有令,要以骑兵装具优先!

  “三十突骑若不能在旬日内备齐双马镫与蹄铁,我这军械监是要受责的!其他人勿要争执,解决完骑兵军械,自然会给你们打造安排。

  “但有异议,你们自去寻石三,让他来与我说项,莫在老子耳边聒噪!”

  马楷攥紧皮绳,指节发青,一声暴喝之后脸色显得涨红。

  房间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众人还是第一回见马楷发了这么大脾气,一时间都有些讪讪。

  这时,一直沉默的云真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面孔,忽然开口:“参军,可否将修补、打造两件事分作两批人来处置?

  “参军自带着熟练匠人先去产出骑兵装具,分出两个人手修补破损兵器与甲胄。如此,也不耽误这几队的训练。”

  马楷微微舒了一口气。这法子虽不治本,却能解燃眉之急。他冲云真拱手:“云生所言有理,你等也勿要争执,我便这么分派了!”

  郑然等人虽有不甘,但眼见如此也只得悻悻散去。

  待工坊重归寂静,马楷才对云真露出一副笑脸,问道:“云生,你不是与祖司马搭下手去做副都伯了么?怎地今日又来了此处?”

  云真笑了笑,执礼拱手道:“我们这都伯队伍有七名军吏、十名士族子弟,来历不齐也就罢了,衣色也是各异。

  “司马着我来央一央参军,看能否给我们赶做十七身戎服出来。”

  戎服倒是好办,又见云真刚刚帮了自己的忙,马楷点头应了,说回头便去与苏芸娘子商议,请她们这后勤营尽快赶出戎服给云真送到义学去。

  云真道了谢,这才离开。

  此时,祖智被任命为都伯,云真作为副手。祖阳单独与两人作了交代,只说他们这队人的工作至关重要。

  今后,这支都伯队伍要拆解开来,并非作为督战队来用,而是要散在不同军伍之中,做好军队的“思想政治”工作。

  这是个生造词,别说云真,祖智都没太听明白。

  祖阳花了些力气与他们做了说明,并拉着他们和一众新人一起去了营房,他亲自组织匈奴人和新入伍的各家部曲又开了一场诉苦大会。

  随后,云真方才在一片哭声中有些懵懂的理解,大致懂了祖阳的期望。

  所谓的“思想政治”他理解上该是为了实现“上下同欲”,要加强祖阳和他们这些人对军队的整合,有效实现对军队的领导。

  这些事听起来都很新鲜而且有些不知如何着手,但联想起先前杨秀在路上所做的种种,这两天他到底也理了些思路头绪。

  云真踏入义学时,祖智正在与众人交办工作,见他过来也不客气,径自说了下去。

  “我需要澄清,‘查阶级’绝非清算出身,这一点中尉早已与我们说的明白。”祖智敲击案几,将一卷名册推至中央。

  “譬如这董氏部曲董桐,是其父因欠租被夺田,全家才沦为荫户——此等境遇,便当登记为‘被迫害的良家子’。

  “后续对待其人,便当反复疏通其思想,告知我等要做的乃是重整山河为民请命的大事,以鼓舞其斗志。”

  武家子弟武延不耐的敲了敲案几,忍不住嗤笑:“依都伯之见,这等部曲贱户,莫非却要我等着重拉拢?”

  “非为拉拢,而为知兵。”

  云真突然接话。他走到名册前,指尖点中“董桐”二字:“此人擅射,却不知该为何而战。匈奴袭城时他吓得抱头而窜,一矢未发。

  “我等要做的,是让其通晓大志,战时敢于效命,如此似他这等人方可攥成一股,成军立功。”

  满堂寂静。

  郭家子弟郭显若有所思:“云都伯是说……‘查阶级’实为‘知兵’?”

  “不止。”云真展开竹简,“中尉所言‘三查’之中,查工作是为明赏罚,查斗志是为鼓士气。譬如——”

  他指向一名瘦削军吏,“老黄,你曾见副队刘英夜半独自磨刀,可对?”

  老黄模样有些油滑,但做事却偏很细致,闻言咧嘴一笑,点点头:“是,他说‘既入行伍,总要挣个出身’。”

  “这便是斗志的一种了。查阶级以安心,查工作以激励,查斗志以鼓舞。在此基础上再去三整,整顿军伍、思想、军纪作风。”

  云真环视众人,“半月后,诸位就将分入各队。白日随士卒操演,夜间记录其言其行。每旬日集议一次,将各自队伍中士卒的想法、念头整理汇总,报予都伯与我。”

  武延忽然起身:“都伯,家中让我等来是为了入仕为官的,非是要做耳目!”

  祖智敲着桌案:“武兄若觉委屈,现在便可回府。中尉……应该说大中正官与各家说的都算明白,我也再与诸位说一次——

  “想要从常山国出首为官,先要立下功劳。

  “这功劳一是战功,二便是事功。无功终不得升赏。有功必当擢拔!”

  武延脸色不虞,可终究还是重重坐下。

  暮色渐沉时,云真独坐廊下稍稍歇一口气。

  他翻检近几日所录的信息。名册上密密麻麻的批注,皆是新编士卒的出身、特长乃至只言片语。

  远处校场传来金戈碰撞之声——那是赵峰在操练突骑。

  六百人的拳头,正一寸寸攥紧。只是要做的事,要走的路,还有很多,还有很长。

  祖智走到他身旁坐下,没有说话,面对那七名官署出身的军吏还好,面对十个锋芒毕露的士族子弟却着实心累,可到底也没有办法。

  如祖阳所言,现在他们并无旁人可用,只能尽快将这些年轻人整训出来。

  两个同样年岁都不大的年轻人并着肩膀,安静相处,听着耳畔马蹄号子,眺望着远处天边云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