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5章：收降羯人备胡尘

　　黄昏的余晖斜照在中尉府门前的石阶上，将三匹战马的影子拉得细长。丘林鞮翻身下马时，皮靴碾碎了阶前的枯枝。

　　两名衣着油腻的羯人紧随其后，走的大步流星。腰间弯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刀鞘上的铜饰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若仔细看，那刀鞘上还有些尚未擦尽的血渍。

　　此时，主簿张鸿正自中尉府出来，他脚步缓慢、神色一时舒缓一时凝重，整个人还显得有些恍惚。

　　他一身官服和内衬的小袄后襟都已被汗水打湿，此时冷风一吹凉飕飕的，多少让他清醒了些。

　　自昨夜被突袭时以为的必死无疑，到持刃杀人时的惶恐不安，再到今日见识到祖阳背后庞大背景靠山后的心思电转……张鸿只觉得人生大起大落不过如此。

　　他此时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先前帮了董朗出力，在这次事情里居然没有受到什么波及报复？

　　非但成了剿灭逆贼的功臣，而且还得以代替内史掌控常山国的诸地政务。

　　虽说今后政务事情要受到祖阳辖制，可这等权柄却是实打实的内史权柄。而且，那祖阳与司徒王公还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在，他还承诺自己踏实任事后将一力向司徒保举。

　　有司徒、常山王等人作保的话，说不得自己这经年的主簿当真还能再进一步。

　　若是当真能拿下一州刺史之位，就连整个常山张家都将再进一步，日后子弟可望“中中”之评，整个门第可迁跃，便是鱼跃龙门了。

　　这般看，那魏松其人倒是见机得快，早早抱上了祖阳大腿。说不得，今后还得与其人多多热络，相比中尉府里的其他人等，他与魏松好歹也算有些香火情在。

　　恍惚之间，张鸿又想起了昨夜惨死的董内史父子，他撇撇嘴，暗道一声：“节哀顺变”。

　　现在想想，当年常山内史程恢欲叛常山王司马乂，结果反被后者诛杀，也是连其五子并斩。

　　此时此刻相较于彼时彼刻，倒何其相似也？这人生在世，还真是旦夕祸福，无常得很呐。

　　恍惚间感叹中，张鸿不及看路，转过影墙时差点就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三人，吓得一个激灵趔趄。

　　先是瞥见三人服饰寒酸邋遢，张鸿本是怒意勃发打算严厉训斥一番，可定睛一看来人全都是胡人样貌，匈奴装扮。

　　一瞬间，昨夜响彻全城的喊杀声仿佛再度萦绕耳畔，张鸿冷汗再出登时心怯，怒意霎时消弭。

　　鬼使神差的，张主簿竟是冲他们挤出了一个温和笑脸，还拱手与三人行了个礼。

　　三个胡人也是一愣，有些受宠若惊，赶忙也退到一旁朝张主簿回了一礼。双方言笑晏晏，就此别过。

　　一个羯人汉子看着张主簿远去的背影，有些迷糊的对丘林鞮道：“还真如你所说，这里的汉人竟然当真不歧视我等？

　　“这等穿着官服的富贵人物，往日里都视我们似猪狗草芥，今日居然还主动朝我等行礼？”

　　丘林鞮此时也有些迷糊。

　　他记得自己和这位张主簿好像没什么交情，但闻言后还是不自觉便挺直了腰背，自得道：“我自然不会骗你，有中尉撑腰，你我在城中自有威严在。

　　“走吧，中尉还在等我们。”

　　跟在丘林鞮身后的两人名叫古力赫、坦与温，乃是新近自汲郡、赵国迁徙至常山的两支羌渠小落的小率。

　　两支小落流窜着劫掠为生，近期刚刚窜到赵国边境活动，在祖阳飞狐寨剿匪时被祖肃征探得了消息。

　　因这两支羌渠部落早年都在汲郡活动，祖阳猜测其与丘林鞮算是有旧，于是北上途中便安排了丘林鞮早早南下前去接洽，看是否能将之招降。

　　过程还算顺利，在祖阳返回真定城的第二日，丘林鞮刚好带了两队匈奴靠近了真定，他算带了好消息回来。

　　于是，也便顺理成章有了昨夜突袭内史府的人马。

　　“昨夜你等做的不错，对部众也约束得力，没有趁机在城中劫掠。”看着跪倒在身前的两个小率，祖阳语气温和但复又保留了些许距离感，对他们做着褒奖。

　　时移世易，此时的祖阳已在常山有了自己的跟脚力量，不再似当时招降丘林部时需要开出那么好的条件，该有的矜持自然需要拿捏起来。

　　他给两个小落开出的条件是：总数约六十人的青壮全部编入常山王国军，与兵士一样享有粮饷，战时斩获立功可以获封二十级士官，享受层级军饷。

　　老弱妇孺暂时充作祖阳营户，后续会与丘林部的部曲一样接手军装、被服等纺织活计。同时，祖阳也会在常山国内分配土地给他们耕作放牧。

　　不过，祖阳只在必要时才对他们的部众予以接济，却并不将其纳入祖家部曲。对比丘林部来看，这个条件算不得优渥，可两个小率却俱都欣喜非常。

　　能够从备受歧视的羌渠羯人一跃成为王国军，顺道还洗白了曾经的盗贼身份，他们没什么不知足的。

　　两个匈奴汉子对视一笑，忙不迭对祖阳叩首谢恩，随后祖阳与他们申明了三条军纪，并再三叮咛，若有违反严惩不贷，他们都赌咒发誓应下了。

　　随着队伍的扩大、来源的复杂，祖阳意识到必须要对军队做重新的整编和调整了，军纪也需要做出改变。

　　启程去幽州的时间怕是还得往后推迟几日。

　　结束了正事商谈，祖阳与两人也闲谈了一阵，询问起了南边的动静。早先他确实得了些消息，说魏郡一带羯人为盗作乱者不计其数，可详情如何他到底还是不明。

　　坦与温对祖阳介绍道：“平晋王（石勒）派人东来，据传是与诸多部落都通了消息，只说开春之后他就将统帅大军东进。

　　“他着令各地羌渠羯人四处出击，务必要让官军疲于奔命，以迎其大军。”

　　古力赫补充道：“南边传的消息还说，若是各部落有所斩获，等平晋王抵达后，投奔时就可以依斩获得封官爵。”

　　祖阳心中略微凝重，之前多是他自己对军情的推演预测，现在却是第一次得到了准确消息——石勒开春后必定东来。

　　他微不可察的点点头，随后对两人问道：“既如此，两位为何不等着石勒东来去投他，反倒愿意来投我？”

　　古力赫嘿嘿一笑，赶忙道：“中尉这里确实不似那平晋…石勒处，彼处多是匈奴人，我等待的自然也更自在些。

　　“不过，那汉王也好、平晋王也好，到底都是造反的叛贼。我们还是想谋个清白出身。”

　　坦与温附和了几句，大概也是相同的意思。祖阳微微叹了口气，算是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据传刘琨在并州也招降了不少杂胡入伍，还与拓跋鲜卑建立了盟约，这才能在鬼蜮一般的太原盆地立柱脚，靠的也是这大晋朝的破烂招牌。

　　别看这块招牌破烂，可毕竟也曾辉煌过数十个年头，天下正统的名号绝非一两个兵强马壮之人就能随意翻覆的。它对此时的世人还有不小的号召力和吸引力。

　　祖阳觉得有些可惜，若是丁绍、司马越等人愿意放开手脚，跟刘渊、石勒抢夺杂胡兵源，这未来攻守形势当真说不好会如何变化。

　　可只看看常山上下的官吏便知——人心中的成见当真如大山一般，是难以搬除的。

　　又与两人又问了几句，随后祖阳才让丘林鞮去寻云真，一道安排这些羯人入城安顿。

　　祖阳自己则让婉儿搬来纸笔，开始撰写王国军重新整编的方法策略。他不打算对军队做出拆分，现在虽然人数膨胀了不少，可总体队伍规模仍旧不大，拆分编制势必会分散力量。他想要的是一支能被攥成拳头的野战军。

　　正伏案疾书时，门外忽然再度有消息来报——罗松自邺城归来。与他一道到来的还有王景风的书信，和她准备好的礼物。

　　看着那礼物的清单，祖阳眼睛渐渐瞪大，有些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