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4章:三书定鼎慑群豪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312 字
晨光透过窗棂,在厅堂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祖阳端坐上首,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张氏、武氏的族老们面色阴晴不定,张主簿裹着厚裘仍掩不住唇色惨白。
武慧的幕篱垂纱微微颤动,而张堡帅则盯着自己的靴尖,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玄机。
一夜而已,祖阳再度兴兵夺权镇压了政敌。
短短不到两个月而已,祖阳甚至更改了政治游戏的规则,杀伤了士族官员人命,这实在很难让人产生安全感。
“昨夜之事——”祖阳拖长了声调,唇角勾起一丝戏谑,“主记室杨岭盗卖军械事败,被王国内史董公所察觉。
“此獠狗急跳墙,竟勾结胡人盗匪骗开城门,突袭内史府劫掠董氏父子,意图灭口。
“幸而张主簿慧眼如炬,率部曲截杀逆贼于长街;王国军与武、张两家部曲合力围剿,终将这群豺狼逐出真定……”
堂下一片死寂。
这番说辞荒唐得近乎儿戏——杨岭若真勾结胡人,何必只劫董朗?张主簿“身先士卒”时明明早已被吓得双腿瘫软,此刻却成了诛逆功臣。
可此时无人敢于反驳。昨夜血火未熄,董家父子下落不明,祖阳的刀还悬在所有人头顶。
“诸君以为,此事该如何收尾?”祖阳端起茶盏,雾气模糊了他的神情。厅堂内无人回应。
虽然祖阳以力破局,压得众人不得不做低头,可这件事祖阳到底是坏了规矩。今日董氏父子如此下场,难保他日众人不会也是如此。
虽然此刻不得不做低头,但不意味着众人心服口服。
尤其内史董朗刚刚才给武、张两家的坞堡许了不小的利益,此时却被祖阳轻巧毁了,他们也在等祖阳一个说法。
武慧静坐不动,心中却是微微摇头叹息:这大晋朝是士族政治,祖阳想要一力降十会却如何这么简单?
他今日确实一时得意,可今后各家若是对他阳奉阴违,他岂还能调动一丝一毫力量?
先前这人分明是看得透的,也拒绝了饮鸩止渴之计,此时为何反倒倒行逆施?他到底有何把握,真能就此收场?
这时,中尉司马魏松见有些冷场,不禁笑了笑,大咧咧站起身团团一礼,主动递话道:“下官有些浅见,诸公参详。杨岭罪证确凿,且已伏诛,自当依律处置。
“张主簿及武张两堡立下功勋,自当请中尉向朝廷请功。
“另外,董内史和公子下落不明,却暂无消息也未必就是遭了不测。向洛阳该只说仍在平叛,不论其余,诸位以为如何啊?”
一听自己竟然还能领功,张主簿突然从半死不活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连声道着“极是!极是!”只是看着四下冰冷的目光,他话到末尾又已声如蚊蚋。
武慧深深吸了口气,更加觉得心头发寒。这祖阳竟是比她预想的还要疯。董朗父子必是死了,现在已不知被抛尸到了哪里。
那魏松如此说话,显然是要让朝廷不再派遣新的内史过来,祖阳就差将“揽权”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祖阳轻笑一声,搁下茶盏的脆响惊得众人一颤。
“诸位似还心有顾虑?”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三封信笺,“不如先看看这个。”
布袋被祖智接过,他取出其中信笺、帛书依次递给在座诸人传阅。
第一封是常山王司马珩的亲笔,绢帛上的朱印鲜红如血:“着中尉祖阳全权代孤处置常山事务,允其便宜行事。”落款是去岁十月——尚是祖阳启程北上之时。
张堡帅猛地抬头。常山王竟对祖阳如此信任?这般行文可不是一般授权,他居然早早就允许祖阳临机决断?
第二封的信笺泛着淡淡檀香,司徒王衍的笔迹飘逸如行云:“常山地灵人杰,然近年诸事所行政绩不彰,所荐凋敝。楚中正年事已高,力有不逮。
“中尉祖阳年少英才,向有识人之明,就国任事自当襄助内史、中正理事。着祖阳暂任大中正官一职,仅限于常山一地,专司察举郡国人才。”
幕篱下的武慧攥紧了衣袖。
郡国只有小中正,似冀州这等官州才有大中正,中正官掌九品铨选。
祖阳暂代了大中正一职,等于掐住了士族的咽喉——今后常山子弟的仕途,全系于他一念之间。
这就是他的底牌?
司徒王衍竟对他如此青睐?
想着婉儿曾对她透露过的王景风事迹,她似是看出了些许端倪,不由得再度对祖阳进行了打量。
少年人此时褪去了早先的些许谦逊,显得锋芒毕露,锐利逼人。
本以为自己已经对他足够重视,却不料还是小看了。因着终止运粮一事,怕是先前在祖阳这里的人情投资都已付诸流水。
想到这,武慧不由得抿了抿嘴。
第三封的黄麻纸卷轴缓缓展开,门下史突然跪倒在地,口称“圣旨”,屋中顿时跟着跪倒一片。只祖阳仍旧不为所动,慢条斯理的喝着怪味茶汤。
卷轴上,皇帝玺印灼灼生辉:“常山国主记室杨岭涉嫌侵吞军资,当暂且收押,着王国内史朗、中尉阳即日彻查,阻者当以谋逆论。”
“董内史怕是接不了旨了。”祖阳叹息着收起卷轴,“好在昨夜张主簿力诛逆贼,已替他分了忧。”
戏谑的语调让张主簿胃部绞痛,强忍着没有吐出来。昨夜杨主记室那瞪大的眼睛仿佛犹在面前,那喷在他手背的鲜血仿佛仍旧烫人。
这三封信早不出晚不出,偏偏在斩杀了主记室、血洗了内史府后方才亮相——分明是祖阳早布好的杀局。
从发现府库亏空那日起,他就没急着收网,反倒是通过向王景风递信,串联起洛阳常山王、皇帝与司空王衍,借助自己在这些人心中的信任和形象在谋取权柄。
常山国远,对王衍不过顺水人情,无碍大局,有王景风居中襄助,王衍不会推拒。
对司马珩来说,常山国则是半个私产,武库、府库、仓廪三处亏空却是关乎利益的切身之痛,足以让他义愤填膺。
而对皇帝司马炽而言,这件事则是让他有了借口合理查手北地政务,又一次得到施展权柄的恰当机会。有祖阳在外折腾,料想事情不会出什么纰漏,他自是乐得伸展权力触角。
有了先前在洛阳做足的铺垫,祖阳获得三方协力襄助并不算难,但他一直等到了今时今日,切实拿到了这三份回书后方才一剑封喉。
当真是个好心性呢。
“诸君现在觉得……”祖阳俯身撑案,阴影笼罩众人,“此事按魏司马所言办理,如何?”
武慧率先出声,幕篱帽后的她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却异常清晰:“全凭中尉做主,另武氏愿出部曲百人,充入王国军。”
“张家亦然。”张堡帅咬牙附和,“另献粮二百石劳军。”
族老们纷纷表态,方才的僵局顷刻冰消。
不料,祖阳却忽然摇摇头道:“不,张氏、武氏两家坞堡各出一百二十五人,粮食不算平白捐赠,中尉府出钱来买。”
这一说,怔愣之余,倒是舒缓了情绪。祖阳这小子似乎也还懂些分寸,并未得势猖狂,竟还给各家留了些尊重。
只见祖阳重又恢复了原本谦逊模样,他做足礼数,笑着对众人道:“前事种种诸位该当都看在眼里,祖阳如此行事也是不得已。”
他忽然表情一敛,摆出忧心忡忡状,沉声道:“邺城已有消息,河北羯胡作乱为贼者已不下数百,聚众各处乱兵早已过万。
“常山,小国也,值此危局容不得内耗自毁,现在该当全力整军备武。”
羯人作乱?
在场众人互相看看,面色也跟着凝重些许。
这事情他们倒也有所耳闻,近期的羯人部落确实有不少北上常山,虽然还没有明显的盗贼行为,但这种异类相邻总是会惹人警惕。
若当真如此,着实该当防备一二。
万一赵魏的羯人作乱,而后再北上常山可如何是好?春耕在即,可不能被这些盗贼打乱了安排,否则再绝收一年,这常山国又要丧乱连连。
虽说各家坞堡都能趁势多聚些人力,可粮食不足平白加了那么多人又有何用?这乱世里,没人不行,人多了却也不行。
众人于是唯唯称是,祖阳再度拜谢了众多士族高义,一时间有了些宾主尽欢的架势。
忽然他又抛出一句:“对了,杨岭的宅院、家产既已充公,改成义学如何?今后中尉府操持国中义学,教习王国军、平民子弟识字,也好有个场所。”
轻飘飘一句话,满堂噤声——这事虽然有些突兀,却似也无关痛痒?只有武慧深深看了看祖阳,幕篱帽下的阴影似乎愈发厚重,只是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
“公子仁厚!”张氏族老挤出谄笑,“国人必定感念大恩。”
祖阳笑而不语。
他此时已看透了这些人的姿态——一切以家族利益为先,在有了利益保障的时候,即便做出些许让步已无关痛痒。
他们其实并不关注什么常山国,甚至也不关注什么大晋朝,他们关注的只是家族兴衰和门户私计。
或许在他们看来,祖阳此举可能只是心血来潮,亦或者就算王国军和平民识得些字又能如何?
没有中正官平定,没有士族底蕴定品,闹不出什么花样。这个大晋朝的游戏规则还没有改变,祖阳今日抛出了三份文书,核心还是要笼络他们这些士族来帮他控制常山。
他们中绝大多数还不知道这个时代已经彻底变了,祖阳在做的很多事,将在未来发挥出极大的作用。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教育的功夫要日久才见功效。
“散了吧。”他挥袖转身,忽又驻足,“张主簿留下——昨夜诛逆的功劳,还得细细上报朝廷呢。”
主簿张鸿双腿一软,险些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