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3章:夜火袭城力破局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208 字
内史府的书房里,青铜灯盏映着董朗父子二人的脸庞。
灯油是上好的松脂,燃烧时带着淡淡的清香,与案几上檀木镇纸的幽香混在一处,显得格外雅致。
董文跪坐在蒲团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上的竹简,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父亲,张堡帅今日递了信,他终于松口了。
“他答应:只消中正官肯给张家偏房的子弟评定,擢拔两级至‘中下’,张家便不再与祖阳有所牵扯。”
董朗微微颔首,手指捻着胡须,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预料之中的事情,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中正官掌握郡国之内的人才评定,位置很是关键。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靠的就是中正这个枢纽来定。
此时,常山中正官年高,不太理事。且是与他站在一边的,只要他愿意松松口,自然要比祖阳的空头许诺强上太多。那些坞堡帅该如何选,一目了然。
大势已然翻覆。
真定城的夜晚向来嘈杂,那些王国军往往会折腾到许久,可今夜却静得出奇,连犬吠声似都听不见。
他皱了皱眉,却又很快舒展——或许是天气转暖,早早歇下了。
“武家呢?”董朗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武慧那丫头还在观望,”董文轻笑一声,“不过她已停了粮草输送,显然是在等我们开出更高的价码。
“至于城中散吏……”他翻开另一卷竹简,“七十三人中,已有六十六人递了消息,愿为父亲效力。”
董文说到这笑了笑,觉得本该如此。在他这里只要投效就能成为职吏,可在祖阳那边却还得接受考评才有一线机会。
胥吏皆是市侩小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去选。
董朗放下茶盏,瓷底与檀木相触,发出一声轻响。“祖阳以为靠蛮力就能掌控常山,却不知治政之道,在于人心。老子云‘治大国若烹小鲜’,异曲同工也。”
他看向儿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做得不错。再过半月,先将祖阳彻底架空,待他彻底粮尽,等着他来上门与我等求个缓和。
“那时,再慢慢拿捏他不迟。”
董文低头称是,嘴角忍不住上扬。他重又恢复了原本智珠在握的气度。本也该是如此,那祖阳不过十七岁一个粗鲁少年,能有何等本事?
之前让他占了先手,一时大意而已。自己不该那么心急,想着剑走偏锋的。
窗外,一片枯叶被夜风卷起,轻轻拍打在窗棂上。
真定城西,张家正房。
烛火摇曳,将棋盘照得半明半暗。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闭了闭眼,捻子的手指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未能落下。他的视线不时瞥向一旁,眼底眸光闪烁不休显得心绪难宁。
张主簿和杨主记室此时并肩坐在胡床上,他们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在微微颤抖着。
站在他们身后的是身披铁甲的祖智,后者面无表情,手中的环首刀已然出鞘,寒光凛冽就搁放在杨主记室的肩头。
“张公,该您了。”祖阳的声音温和复又平静,仿佛只是在提醒一位普通的棋友。
老者喉结滚动,终于将棋子按在棋盘上。落子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祖阳几乎没有思考便拈起一枚黑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中央。白子的大龙瞬间被斩断,老者脸色骤变,手指微微颤抖。
“张公今日心不在焉啊。”祖阳收起棋子,抬眼看向老者,“不若再下一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祖智的刀锋宽慰道,“切勿因杂事分了心神。”
“中尉到底何意?”老者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声音中的愤怒:“你深夜带兵闯入寒舍,刀剑出鞘,难不成是要灭我满门?”
他此时再也没了闲心陪祖阳绕圈子,直言不讳道:“杀我张家容易,可中尉想过后果么?你如何向朝廷交代?你这是在自绝于士族!”
祖阳摇头,拾起一枚枚黑子轻轻放回棋盒:“张公不必危言耸听,区区一个张家代表不了士林士族。
“我杀了张家,却可以转头去捧武家、刘家、申家、郭家,张公猜猜,届时会有几个大族肯为张家出首?
“您再猜猜我年纪轻轻就做了这王国三卿之一,身后除了常山王、司徒、侍中、宁北将军外还有哪些人?即便这事递进朝廷,能掀起多大的浪花?”
老者深深吸气,拳头颤抖的愈发厉害。他确实没料到会有今日的局面——祖阳竟然直接带兵杀上了门,竟是如此的不讲规矩。
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祖阳说的话由不得他不加以考虑。
祖阳盯着老者的眼睛,笑道:“张公无需紧张,今夜我之所以亲自来此,为的是给张家一条生路。”
老者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当然”祖阳顿了顿,看向抖若筛糠的杨主记室,他捻着一枚白子道:“张家能不能抓住这条生路,是另一回事,看您如何选择了。”
说着,祖智忽然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当啷扔在了地上。
武家坞堡,厅堂里,炭火盆烧得正旺。
武慧露着姣好的面容,笑意盈盈地拉着婉儿的手,殷勤道:“婉儿妹妹夙夜而来,不知所谓何事?
“这祖中尉也好没道理,什么事却是让你这等小女子来此忙活?”
婉儿其实有些怵武慧的,可想着自己公子的交代,她还是强作平静道:“慧娘子,我家公子期望武家明日发部曲五百入真定城,同时遣年轻子弟入中尉府效力。”
武慧摇摇头,有些失笑,问道:“你家公子可是愿意与我家联姻了?或者他又有什么别的筹码?
“不然,怎地突然发了这等癔症,我一直以为他是个聪明人。”
今时不同往日,此时内史等人已经给了武家合适的价码,家中子弟可以直接通过中正官来入仕,这远比加入中尉府名正言顺,未来前途也更加光明。
既然价码合适,武家自然就要观望的,她对祖阳又谈不上什么忠诚。
自己停了粮草运输,就是在等祖阳提高价码呢,他若是不跟价自己自然是要倒戈的,他却直接来了一道不知所谓的命令。
祖阳应该看得出来才对。
先前,武慧建议与祖阳联姻,想借祖阳的力量让武家彻底独占常山国的士林鳌头,可是却被祖阳果断拒绝。那时,祖阳就该想好今后可能会发生的变化。
武慧的选择始终都是家族为上,左右逢源才是武家、张家这等家族最好的也是最恰当的处事逻辑,武家没必要现在押重注。
婉儿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奉上:“公子有信,请武娘子过目。”
武慧笑着接过帛书,打算看看祖阳的条件。然而,展开只扫了一眼,她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帛书上只有五个字——“一力降十会”。
她抬头看向婉儿,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镇定:“中尉这是何意?难道要强逼我武家站队不成?就凭他麾下一队王国军?”
婉儿吞咽了一下,强自镇定道:“公子说,慧娘子是个聪明人,自然能猜得出他想做什么。”
武慧看着婉儿似人畜无害的表情,眸光飞快闪着骤然将帛书攥紧,指节发白:“他怎么敢?”
武慧猛地站起身,帛书被她捏得皱成一团。她在厅中来回踱步,最终停在窗前,望着真定城的方向,脸色阴晴不定。
“一力降十会,可你想好怎么收场了么?”
子时三刻,真定城南门。
守门的士卒正在第五旭的带领下聚集在城门内,等待着这位什长的命令。一会儿要发生什么,他们心里早已有了预期,也做好了准备。
突然,门外马蹄声大作,轰鸣之声震耳欲聋,显然是有大队人马正飞快向着真定城进发。
“开城门!”第五旭的命令简洁却又果断,守门的士卒也动的干脆利落,——他们全都是自飞狐寨来的俘虏兵。
“吱呀”声中,城门开启一道缝隙,张文轩只见一骑匈奴装扮的骑兵呼啸着从眼前掠过,刀光映着月光,森冷刺目。
“敌袭——”第五旭开始高声叫喊,张文轩等人依着计划也开始高声叫喊,还故意将铁戟、铁刀互相撞击出声响来。
城门轰然洞开,骑兵如潮水般涌入。马蹄声、喊杀声、动地声、匈奴语言的嘈杂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
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看着一片片火光如游龙般侵略而过,俱都缩在家中瑟瑟发抖,以为大难临头。
然而,预想中的烧杀抢掠并未发生。
喊杀声在夜里响了许久,由南向北,最后再度转向城南,预想中对居民百姓的劫掠、烧杀竟始终没有发生?
过了好一阵子,有纵马的骑士沿街大喊:“胡人偷袭城池失利,已被王国军驱逐,百姓勿要走动!”
一遍遍的安民声里,百姓们大多松了口气,可也确实不敢在此时探头出去招惹晦气。
就这样,夜尽天明。
直到巳时才有胆大的百姓推开了屋门,走上蹄印狼藉的街巷四处张望、打听。
一队队的士族部曲擎着简易长矛等装备排队入城,按着王国军官的指令分派各处,或守街巷,或守仓廪,或上城瞭望不一而足。
自从王国军主力覆灭,已是许久不曾有这般多的武装人员出现在真定城里了。
很快,昨夜胡人袭城的损失也通过各路消息传递开来,渐为人知。
昨夜,王国内史府遭袭,王国内史董朗、公子董文不知所踪,生死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