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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4 节

第0142章:休整筹谋待兵锋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514 字

  日暮黄昏,真定城,中尉府内。

  炭盆里的火苗正舔舐着陶瓮底部,黍粥的香气混着松木燃烧的焦味在厅堂里浮动。

  婉儿挽着袖子站在一旁,露出白藕似的手臂。

  出征这种事总是让人担心的,可现在她心中大石落地,终于重归安稳。回家之人大多会觉得安稳,而对婉儿来说——有公子的地方才是家。

  她看着火候准备着酱菜和鸡蛋,心头恬静,仿佛又回到了洛阳城南的篱笆小院。若非怕把公子吵醒,她甚至想哼唱出声。

  回到婉儿这里,祖阳也莫名显得放松随意了许多。

  解下的披风随手挂在木架上,衣服也懒得现在去换,等着厨下的热水烧开。即便皮甲内衬的戎服已脏的不像样子,后背早已洇出一圈圈深色痕迹。

  简言之,懒得动弹。

  到底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罢了,这一趟出征却是从头到尾全都在撑着去做领袖,也不得不去做这个领袖。

  掌握行军细节,掌握战斗节奏,掌握后面俘虏的安置和编组……事必躬亲。

  此时嗓子是哑的,小腿是酸的,大腿内侧磨得生疼,一根手指头都不愿意动弹。

  和祖智、云真对过近期事项,确认董朗等人还没有动手,他也懒得去理会,吩咐两人安顿兵卒,自己干脆把公事支到了明天处理,偷得浮生半日闲。

  只是靠在榻上他便已昏昏睡了过去,甚至还响起了轻微的鼾声。直到婉儿唤他吃饭他才惺忪着坐将起来。

  夜幕已临,屋内炭火正旺,烧得暖洋洋的,很是慵懒舒服。

  其实这些木炭价格现下蛮贵的,一斤炭火比等量的粟米还要贵上三成。人力稀缺,现在常山所有东西都会显得很贵,但祖阳不打算将就节省。

  马楷的精力都用在打造马具、修补军械上,没工夫为他弄出煤炉,多花些炭火钱便多花些,总好过冻出病来。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陶瓮突然“噗”的作声。滚烫的粥汁溢出来,在炭火上滋滋的响。婉儿赶紧拿木勺搅了搅瓮底,粟米粒已经煮得绽开。

  “公子啊,这次回来是不是能在真定多待些日子?”小女婢面露期待。

  祖阳有些茫然盯着婉儿搅粥的动作,似还没睡醒,他摇头道:“待不得,过些日子还得尽快去趟幽州,总得我亲自去才行。”

  婉儿抿了抿嘴,将盛好的粥碗递给了祖阳。

  “人才稀缺啊,小智也还得再经些历练。时不我待……”祖阳舀了勺粥尝咸淡,叹了口气,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是该去幽州会会那位鲜卑女婿——王浚,王彭祖了。

  人的想法总是要因时因势而变动的,所谓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便是这般道理。

  随着一路北上,亲眼将舆图中的山川地势看过一遍,随着信息不断传递,知晓了石勒现在的平步青云,祖阳已不似刚刚抵达邺城时那样一厢情愿。

  曾经的祖阳想要极力避免和王浚打交道,避免王浚的鲜卑兵踏足常山国境内,想着有丁绍支援,再由赵国顶在前面,三方即可与石勒周旋对抗。

  可现在他却不得不去与王浚交游,拜拜码头、求个援兵。

  带过兵,打过仗,现在祖阳的眼光、意识相较于年前已不可同日而语。

  祖阳自己曾经推演过:若是他是石勒即将东出,第一个要打的是河内,其次便肯定是丁绍的冀州。

  魏郡和邺城的政治地位极高,世家大族的坞堡繁多,积累充裕,怎么看都该是更高优先级目标,常山这边的战略价值相对有限。

  可如果邺城采取了守势久攻不下,亦或是邺城一触即溃彻底投降,石勒大概率都会分兵北上,继续来打赵国、常山国,切断河北与并州的联系。

  只有如此,匈奴汉国方才可以获得更大的战略主动权。

  此战的关键势必会发生在丁绍处,如此一来,祖阳就很难从丁绍那里借力,他很可能要独自面对石勒的一支偏师,若是情况不对他可能要独自面对石勒的主力。

  刘琨的人品相对可靠不少,只是他在并州顶着刘渊,实力并不算强。太原盆地早就成了一片鬼蜮,刘琨能重新组织起防线、养活自己和军民百姓就很了不起了。

  虽然与常山国接壤,可刘琨的援军东出要走井陉,路狭难走,未必能支援及时。

  苟晞还在青州跟王弥互相折腾,短时间内肯定无力带兵跨过整个河北。

  至于司马越……

  算起来,整个河北大地上最可能派出机动兵力来支援常山国、迎击石勒的,只有那位王浚。祖阳再怎么不情愿也必须认清这个事实。

  他手握段部鲜卑的精兵,掌握着整个天下最强的突骑,有足够的资本去左右天下变动。

  王浚不同于刘琨、丁绍,那是个真小人,祖阳现在不能得罪。所以,这次出行一则必须他亲自上门,二则还得备好足够的礼物,给足诚意。

  虽然很不情愿,可还是得把这个家伙拍高兴了。

  外交很重要,在眼下自己实力弱小的情况下,外交这件事更是直接决定生死安危,轻忽不得。

  当然,内政也很重要。给将士们的粮饷兑现、抚恤,军队的重新编组、整训、扩编,城防工事营建,与周围坞堡的协同配合等等都必须赶着往前推。

  祖阳有预感,随着春天渐临,石勒一定会抓住战机东出。

  现在的匈奴集团作为反叛军不会留力春耕的,耕作的收益远远比不过劫掠,并且刘渊集团还必须对大晋朝保持持续的攻势,否则反叛事业注定土崩瓦解。

  如果他是石勒,一定会赶在春天杀至河北。

  相对的,对于必须春耕的大晋朝廷来说,先天就处于了战略守势,春季其实是相当难过的一道关口。

  若是不能御敌于国门之外,即便这次打退了敌人进攻,来年也是要大批量的死人。

  石勒一旦斩断河内渡口,中原以南的粮草无法北上补给,届时只需要做出抢劫这个威胁动作,甚至不需要真打,石勒就能逼得很多人缴械投降。

  天时现在不在自己这边啊……

  脑海中不自觉闪过了杨秀临死前的场景,祖阳眯了眯眼。面对这样的时代和对手,就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才行。

  吃一堑长一智,他不能再给自己留下隐患。

  想到这,祖阳将心思暂且放下,安心吃饭。一连吃掉三碗粥,洗漱清爽,祖阳没再去处理什么公事,早早入睡休息。

  翌日一早,有快马自邺城带了信笺而来,祖阳看过后将云真、祖智、魏松三人都叫了过来,让婉儿跟在一旁听着记录。重新开始梳理真定城内的情况。

  祖智先做了内政的汇报,昨日祖阳将二十级士官制和此战封赏的情况都交代给了他,今天祖智该拿出具体测算后的结果。

  祖智执简趋前拱手,眉梢微扬:“兄长,按你昨夜交办的封赏、抚恤测算:此战阵亡十人抚恤各三十石粮、五百钱、两匹布,共需三百石粮,五贯钱,二十匹布。

  “现有锐士两人、骁士三人、健士十八人,及作战有功士卒封赏等等,需一次性支出钱五十七贯又二百二十钱;新增月耗:一石五斗粮、一百三十八钱、三匹布。

  “然,若再加上基础口粮和粮饷消耗的话,每月需耗粮共计六百四十二石六斗有奇。”

  一旁,魏松倒吸了一口气。

  这才养军一队而已,支出就已经这般惊人,常山的府库根本撑不住的。

  他有心想要劝劝祖阳,还是恢复兵家子强征成军更加合算,只要养的兵能保持温饱就行。

  可想想之后他又干脆闭嘴。

  祖阳他们显然是打算养强军的,世兵制下凑出来的部队现在可没什么战斗力。既然打定了主意投效,今后还是得适应新的办事方法,否则必定里外不讨好。

  祖智汇报完后,指尖轻点简牍,蹙眉续道:“府库存粮早已告罄,现存八百石粮还是自武家借来的。存钱倒是尚多,足够支应。”

  祖阳听完汇报也忍不住龇牙,但仍旧微微颔首,祖智见状也只好退了回去。

  粮食确实不够啊,祖阳知道祖智的汇报还没有加上丘林部的部曲供养以及城中吏员的粮食供应,全都加上的话,每月耗粮就快奔八百石去了。

  开春邺城转运的两千石粮食杯水车薪,他必须自掏腰包再买些粮食才行。这件事的动作还必须要快,一旦石勒挥兵东进,运粮怕是要立刻中断。

  云真在一旁想了想,谏言道:“公子,是否改换一下兵饷的发放方式?而今我们余钱尚多,余粮却是不够。不过改粮为钱……”

  祖阳摆手打断了他的建议,他自然知道自己手头钱多粮少,可现在北地最有价值的恰恰就是粮。

  如果停了给兵士们的粮饷,改发铜钱,自己的信誉就会必然打上折扣。况且,如果只论养军成本,自己现在支出的钱粮还根本赶不上后世宋军的军饷零头。

  谁都不是傻子。

  想要养一支有战斗力的强兵,只是一味改造思想是不成的。

  他现在还拿不出后世那种催人奋进的革命纲领,诉苦可以、勉励可以、骂兵士们忘本也可以,但兵饷实惠若是跟不上,那绝对不可以。

  至少现在,绝对不可以。

  压下这个念头,祖阳对云真问道:“内史他们有何动作?为什么这般久都没有动手夺权?”

  离开真定时,祖阳其实算故意卖了个破绽。他让祖智与武家、张家打了商量,拉拢是一方面,对董朗等人做好搪塞是另一方面。

  就是为了逼董朗等人自己挑头动手。而一旦董朗等人挑头动手夺权,武家、张家的坞堡力量就可以立刻翻脸平叛,彻底将这伙不安定因素铲除。

  可祖阳还是高估了对手,他是真没想到——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董朗他们却连挑头的胆子都没有。

  拉拢散吏、拉拢魏松、拉拢张武两家坞堡子弟,武、张两家坞堡已重新开始摇摆,武家已暂停输送粮草,城中诸多势力继续开始观望……

  祖阳听着云真、魏松的汇报,脸色渐渐变得平静下来。手指只是勾画片刻便即停顿,似已彻底打定了主意。

  祖智开始习惯于兄长这种习惯,见状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他知道兄长这是已经做好了决断。

  祖阳笑了笑,摸着案几上用布囊装着的帛书,扭头对婉儿道:“去,把丘林鞮叫来,我要在走之前彻底解决这个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