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1章:重整山河启新篇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520 字
史宇的哭喊声在夜风里打着旋,篝火噼啪炸开几点火星。祖阳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子窜起来映亮他半边脸庞。
“所以你就跟着他们落草?”燃烧的树枝被抽出来,在一旁地上划出深深的沟壑。
少年用袖子狠狠抹脸:“刘家把我顶了兵家子逃户的缺!冀州军败给鲜卑人时,我跟着大…贼酋往山里跑。”
他忽然红着眼睛嘶吼,“可我们没忘本!不当山贼我们根本活不下去!寨子有多少人和我一样,都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到了飞狐寨——”
俘虏堆里叫做王二的汉子突然站起,“俺娘病得只剩一口气,县里胥吏还来催算赋!”他咧着漏风的嘴,“俺把那人推井里了...”
又有个大眼睛的汉子捶地起身,“新蔡王过常山的时候,掳了我兄弟做奴,卖去了青州。可我们都是汉人啊!我想要去求个情,被官府当做兵家子捉了。”
几个人接连站起来,像一把把把破锣在黑夜敲响。故事都没什么新鲜,老套得令人心酸。
有人因缴不起户调被夺了田宅,有人为给老娘买药反被诬作盗贼。有个精瘦汉子无奈拿妻子跟主家还了欠债,那晚自己反倒喝了顿“喜酒”。
郭文手里的酒碗晃了晃,酒水映出了涟漪。
这些故事他听过类似的只鳞片爪,可曾经无非就是当个故事。
此刻一群破锣嗓子同时撕心裂肺的哭嚎,震得他耳膜发疼,心中似也跟着荡起了涟漪。当一重重悲剧同时摊开在火光下时,那分量足以压得人脊柱发弯。
祖阳忽然转头,对他问道:“文兄,坞堡西北角那刘家老妪认得吧?”
“认得。”郭文有些意外不知为什么祖阳此时叫了自己,他喉结滚动却照实说了。
“是个蛮慈祥的妇人,只是日子难了点。她早年丧夫,上月她独子被山贼害了……”
人们此时都有些愣,不知道祖阳和郭文一问一答,到底想要说什么。可祖阳却没有解释,只是在继续。
“她儿子为人如何?”
“孝顺、踏实、与人为善,人长得也俊俏。带着老母来到坞堡寻求庇护,努力劳作,还得了赏赐。”
“她儿子叫什么?”
“叫刘重。”
火堆旁霎时死寂,白日里公审时的场景蛮横蹿进了脑海,挥之不去。
祖阳的声音像钝刀刮骨,回头看着史宇,“刘重,他本来年节时就打算去提亲,讨个浑家的。”少年张了张嘴。
那个叫王二的汉子突然缩起脖子——他记得那个年轻人,断了手脚筋,三当家将之绑在树上当箭靶时,他们还在旁边喝彩。
“你们没忘本?”祖阳把断枝折断用力扔进火堆,火星轰地窜高。
祖阳指着史宇:“那为什么刘重会死在你们手里!?为什么那些女子会被你们掳到山上?为什么所有人都叫你们‘贼’!?”
史宇脸色苍白,默然无语。
“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祖阳的声音忽然劈开沉默,“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
他踢开脚边一颗石子,“让你们家破人亡的不是刘重,是那些不顾百姓和天下死活的王!”石子飞向黑暗,张文轩的酒杯抖了抖,有酒水洒在脚背上。
这话,是不是大逆不道了点。
祖阳的话还没停下,仍旧激昂慷慨,“是那些生来就能为官从政,却不理民生,只顾着穷奢极欲,只顾着吸食民脂民膏的蠹虫!”
郭家的三个子弟一时凛然,觉得祖阳的话中意有所指。他不只是在说那些已经死掉的王们,而且,这话里的意思似还指向了那些世家大族?
听着“穷奢极欲”四个字时,他们自动把郭家排除在了蠹虫之外,毕竟自家连地望都还够不上。
可是,那些海内高门兴盛了几百年,这些话是能随便说的么?
祖阳停顿了一刻,随后扫视着诸多俘虏兵,“不去让这世道重归太平,不去把这些该死的人和该死的事统统平掉,反倒去助纣为虐欺压良善,你们还说自己不是忘本!?”
“可我们能怎么办?中尉说的好听,这些事谁能做得!?”史宇不顾旁边的同伴拉扯,梗着脖子冲着祖阳喊了出来。
祖阳平静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能!你能!我带你们来做!”
篝火映照下,他看见眼前的少年眸光变了,俘虏们眼里腾起的火苗比火焰似还更亮。
“保境安民?这话不错,但还不够。”祖阳抓起酒坛给最近的碗里倒酒,“我们要给天下人挣条活路,挣个安稳的生活,给你们这些人搏个光明的前途和未来。”
“我们不去做谁做?等着老天爷把这些赏给你们不成!?”
酒液在二十几个碗里轮流倾注,随后祖阳将空了的酒坛咣当摔碎在地,惊得人须发上指。
他端着酒碗髙声问道:“常山军!还记得歌里是怎么唱的么!?”
这话问的似有些突兀,可许瑞却立时便想到了是哪句,身旁的徐屯却比他更快些,嚷道:“中华舍我更无人!”
“其他人死了吗?大声点!”
常山王国军整齐吼道:“中华舍我更无人!!!”
祖阳深吸了口气,走回正中央,“想做到这些,就得和乱军斗、和贼寇斗、和匈奴叛贼斗,和这不下雨只产蝗虫的贼老天斗!
“与我重整山河,诸君敢同饮乎!”
郭武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走出坞堡的时候从未想过会听到这些话,更没想过自己要去做这些事。
但眼前这个年轻中尉眼里没有名士们的狂傲,只有铁一般的冷硬,并非是在信口开河。
“敢!”张文轩第一个站了起来,倒是比祖肃征安排的两个人更快了一番。
石三、赵峰、许瑞…一声声“敢”字里一道道人影站了起来,声音愈发急促渐渐汇成了同一声呐喊。
祖阳将酒碗举过眉梢,这次他没有再喊,只是平静道了声“干”,仰首而尽。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难以入眠。
晨光刺破云层时,队伍已收拾停当重新启程。
罗松带着三名匈奴骑手,连着五十余颗人头飘摇南下,直奔邺城。
祖阳在启程前进行了整编,将所有俘虏打散编入各什,每个什队扩至二十人,另行增加了一个副职。
不知是不是错觉,张文轩走在队列当中,忽然觉得昨夜那碗酒比想象中更烈。
在大队人马尚在路上时,祖肃征便早早入了城,不知祖阳交待给了他什么事。反正,当真定城墙映入眼帘时,无数消息已在城中传开——
王国军大破贼寇,祖中尉与贼酋大战了三百回合,王国军俘虏了近乎等量的山贼,二十级士官奖赏……
光怪陆离,偏又引人猎奇。
流言夹杂着真话渐次传开,伴着轰鸣踏地的队伍近了,引得无数百姓纳罕着探头围观,依旧是在道路两侧指指点点。不过这一次,他们看向军队时眸光中多少带了些畏缩。
离城时不过百余人,归城时却扩大了一倍不止,这简单的数字带给了人们十足的冲击,足以让他们在心底提起些许尊重。
“入城!”
祖阳的马鞭划破寒风,石三跟着一声断喝,起了个头。
《从军行》的歌声再次响彻云霄,昂首入城的队伍无视着那些打量的目光,径自走在大道之上,绽放着充沛的热烈。
昂扬激越的歌声里,士气如虹的队伍中。
张文轩吐了口气,他突然发现自己手掌上多年握刀的老茧,正在新发的长戟杆上磨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