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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2 节

第0140章:温酒夜话诉前尘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806 字

  六九之后,天气开始转暖。

  山坳里,几处篝火和着未化的积雪,将视野映成橘红色。

  许瑞搓着冻僵的手指坐下,兵器就放在手边不远,确保万一有警他可以随时抓起兵器来应对。

  石三已对所有什长做过交待,虽然会收编俘虏,但暂时还必须保持一定的威慑。

  他与徐屯等人随口聊着,有些好奇,不知中尉今夜又有什么安排。

  白日里的公审、嘉奖连同葬礼已给他们带来了足够的冲击,处决罪恶、煌煌葬歌、二十级军功授爵,增加的粮饷,战死伤残对家人的抚恤……

  福利太多了些,让他现在都有些晕陶陶的。

  听第五旭说,先前祖家部曲阵亡后,抚恤给的更多,中尉甚至承诺给无子的死者寻养子继承香火并将其养至成年。

  现在,新的政策是一笔一次性的抚恤,但对家人后代也有照拂政策,免减租调优先选拔入伍,许瑞听着还蛮知足。

  若在过去,别说什么抚恤照拂,兵卒家人欠的租调是要当年缴清,不允丝毫拖欠。可家中没了壮劳力,哪里去凑那租调?

  办法无非就是卖儿、卖女,还不够就连自己也要被充做奴婢卖掉的。

  徐屯这一战也很尽力,斩杀了一个山贼,受赏为健士,也有了多余的钱饷可拿,他显得很兴奋。

  两人忍不住私下聊着畅想着,今后的兵饷会有多少,回到真定后生活又会有怎样的变化。越谈越是起劲。

  看着四周的同袍,感受着篝火带来的温度,聊着未来的盼头,许瑞愈发觉得心安,觉得祖中尉与其他官贵们不太一样。

  自己选择留在王国军中,真是个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聊着看着,许瑞发现俘虏多是坐在了对面。虽然是围坐成了一个圈,但王国兵和俘虏兵还颇是泾渭分明的两个群体。

  此时,张文轩隐隐成了这山贼俘虏们的核心,身边围聚着不少平日里的伴当和喽啰,虽然他本人并不愿意有这等威望。

  人在屋檐下,越是张扬越容易被忌恨。他现在巴不得缩身隐名,暂不被旁人惦记。

  不过,转念又想到今后得长久在常山军中效力,他又不好故作冷脸,这些飞狐寨的老人都是他的人脉,不能把路走死了。

  俘虏们大多显得畏怯,不敢挨着王国军太近,白日里的种种倒是也让他们惊奇羡慕,可到底显得太远。对比王国军这些良家子,他们总觉得那些东西也不是给自己准备的。

  “都坐近些,暖和点。夜间天寒,别冻坏了”祖阳拎着陶坛绕场行走,玩笑着说了一句,众人闻言大多也跟着笑了笑。

  石三跟在祖阳后面也拎着酒坛,两个队伍中身份最重者亲自给众人斟酒,一时间让诸人都受宠若惊。

  酒水是郭氏坞堡给的谢礼,昨日没用,却是今日给众人分了,连那几个女子居然也都有份,只不过她们坐在了王国军的身后,表情依旧怯怯的。

  “谢中尉!”郭文接过酒碗时下意识挺直腰背,仪态端正。只是,身旁的王国军士卒却默默挪开半尺,不太敢与这位士族子弟亲近。

  三个郭家坞堡来的子弟其实很热情,但热情之中却隐隐带着些锋利和疏离。弟兄三个在火光中自成小圈,与周围人多了道看不见的墙。

  酒液注入粗陶碗的声音混着祖阳的嗓音响起,映着四下篝火的噼啪声,“今夜不论尊卑、来处,只让大家都认识认识,都聊聊各自过去的事。”

  这种提法来的新鲜,大多数人都没经历过。王国军的兵卒倒是想起徐屯等人被罚的那天晚上,但又觉得今夜似还不太一样。

  “诸位都来自五湖四海,”祖阳停在中央空地上,靴底碾碎一根枯枝,“有人出身士族,有人出身兵户,有人当过流民,有人昨天还都是山贼……”

  俘虏群中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张文轩盯着晃动的火苗,捧着粗陶碗,一时也闹不清祖阳的目的。难道,真只是为了让众人热络热络?

  祖阳负着手,在空地中踱步,朗声言语:“可是,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被捏在了一起。你们现在都是同袍,可是同袍未必同心。

  “跟了我祖阳,入了这常山王国军,你们可有何所求的?”

  张文轩抿抿嘴,最先起身、拱手、开了口。他是死中得活之人,贱命一条,没资格语迟,“某等不想其他,只知道效忠中尉!”

  “张文轩求的,其实是个活命。”祖阳点评的毫不客气。

  张文轩也未反驳,拱手应了,他短期想要的确实不多。祖阳示意他坐下,看向其他人,“可还有别的答案?”

  许瑞不太敢说话,倒是旁边的徐屯忙不迭起了身:“中尉曾对俺们说过,要‘保境安民’护得家乡父老不被贼人、胡人害了!”

  祖阳笑了笑,“徐屯所求的,是个安生。”

  徐屯“嘿嘿”一笑,觉得中尉总结的真对,他就是这意思。

  郭武被叫到名字,起身时有些羞怯:“跟着中尉,为国尽忠!”祖阳笑着反问:“就不要自己的前程?”

  郭武有点懵,摸着后脑看了眼自家兄弟,含糊道:“自也是要的。”

  哄笑一片,郭武脸色有些羞红,在祖阳的招呼下落座。

  “郭兄弟所求,是个平步青云。”

  “都凑近些。”祖阳自己抓起陶碗啜了口浊酒,喉结滚动间酒液顺着下巴滴落被他用手背一抹,“今儿个把大伙儿聚在这儿,不是要讲什么大道理。反倒是要听听大家的小道理。

  “活命、安生、平步青云,将来封妻荫子,都对,都是人之常情。

  “我祖阳既然当了大家的中尉,带着大家成了一军,自然要为大家挣出个未来。只是……”

  祖阳顿了顿,环顾一圈,“在走向未来之前,咱不能忘了自己的过去,不能忘了曾经的活法,忘了曾经吃过的苦,受过的罪。”

  他举着酒碗摇头叹息,冲着张文轩一指,“你,连同今天被杀的二十九人,还有在座的不少人都是忘了自家出身的,换个说法,都是忘了本的。”

  俘虏们面面相觑,忽而都有些不服。

  有个少年人蹭的站了起来,拱手大声道:“中尉,小人从不曾忘却出身!也不曾忘本!”

  “那你讲来!”祖阳干脆坐在了地上,指着他恣意道:“史宇,说出你的故事!你为何不回家,又为何落了草……”

  正说间,石三默默做到了郑然身旁,低声对他道:“这个史宇会落到你的什队里,好好听着。”郑然沉默点头。

  唤作史宇的年轻人却愣了愣,下意识看向了祖肃征。原本,对方跟他说只要说刚刚那一句话就行,怎地现在还得再说?

  可眼见已经站了起来,周围人都在注视着自己,也没办法装聋作哑。他沉吟片刻,还是张了口。

  “我家原是赵国刘氏的荫户,阿耶是替刘氏放羊的。”

  少年扣着手指,干干巴巴的讲着,倒也无人不耐。人类需要故事,这是人的本性所在,尤其对真实的、精彩的故事更是会发自内心的期待。

  “两百多只羊,一年可繁殖一百五十只,每只羊能换得二百钱,羊粪可以堆肥,卖粪收的财就更多了。

  “可一年下来,阿耶带回家里的粮食也才不到二十石,连口粮都不够。

  “怕我挨饿,阿耶他们多给我分了不少粮。怕妹妹被饿死,所以早早就卖了出去。

  “除了放牧,他还得每日里挑水、伐薪、劈柴、帮忙锄地,从早到晚。我自记事时起,阿耶的腰就没直起来过……

  “冬日伐薪,他那时饿得晕头转向,结果伐了两棵树就没了力气,一斧子就砍到腿上……”

  讲到这里,少年突然便哽咽,抬手抹去眼泪,那水却似决了堤似的怎么也抹不净。

  “抬下山的时候,阿耶已经不行了。他嘟囔着,想要喝一口稠粥。可那时候家里一粒米都没有。

  “娘亲去寻刘家管事,只求一袋糙米,那管事说,说……”

  少年抬起手背抵在眼窝处,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没有人去催促他,只是安静的等着,火焰噼啪燃烧,将所有人都映得明暗不定。

  等着少年好不容易攒足了力气,似拼了命一般才吼出了话来,将满腔怨恨咆哮在了夜风里。

  “他说,有那些粮食,还不如去养一条好狗!”(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