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9章：釜底抽薪谋反制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687 字
午后的官道上，马蹄踏碎薄冰，溅起细碎的晶芒。
赵峰与祖肃征并辔而行，铁甲缝隙间蒸腾着白气。
“肃征...”赵峰突然开口，粗粝的嗓音像砂纸磨过树干，“公子必对你另有安排。”他盯着远处祖阳的背影，笨拙地组织语言，“这次...你功劳很大。”
祖肃征轻笑出声，马鞭轻点赵峰铁甲：“何时学得这般弯绕？”他眼底映着道旁雪光，显得无比清明，“不必担心，公子不会耍弄我的。”
赵峰愕然，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更圆。这小子历了几次事，倒显得愈发通透。
“赵大哥..”祖肃征忽然压低声音，“真定城有家铺子，里面还有新酿的黍酒。回去后，我想买一翁来，咱老兄弟们一起唠唠，如何？”
铁塔般的汉子愣了愣，面庞肌肉忽而松弛，憨笑着道了声：“好！”
恰在此时，前方传来清朗的呼唤——
“肃征！”祖阳勒马回身，斗篷在风中猎猎如旗，“过来议事，说说你发现的两支羯人队伍。”身旁，丘林鞮与他并辔而立，俱都在等着祖肃征。
祖肃征冲赵峰眨眨眼，靴跟轻磕马腹。雪尘飞扬间，赵峰听见他最后半句话飘散在风里：
“看吧，公子不耍弄自己人。”
真定城，内史府，后宅。
青铜灯盏在书房中摇曳不定，将影子拉得光怪陆离，董文端正跪坐看着自己和父亲影子，愈发显得有些烦躁。
“还没看出端倪？”董朗叹了口气，将手中竹简哗啦一声放在案几上，“你被人耍了！”
我怎么可能被人耍了！？
那计划众望所归，左近的诸多坞堡都已串联清楚，就等他董文力挽狂澜，救真定城百姓于水火之中。他怎么可能被人耍？
董文撇撇嘴忍着心头烦躁躬下身，还是坚信——计划进行的很顺利，只是出了一点小小的波折。
趁着祖阳带兵在外，聚集力量重占武库、夺回官署！随后，彻底断了祖阳的供应，坐看其团伙自行溃散。
整个谋划时机精妙、环环相扣，只需倾力而为，足以一击必杀！
似自己这等张子房、诸葛亮一般的人物，怎么可能会被人耍？
可念头就像是狂燃的火，只消兴起便再难抑制。心思电转间，董文将过去几天的事情重头捋了一遍，脸色渐渐开始古怪。
四天前，张家坞堡的书房里……
张堡帅显得很热情，拍着胸脯道：“董公子放心，只要城里或是武家能先动手，我张家必定参与，绝无二话！”
中年人淡淡长叹，恳切道：“那武家小娘子终究是女流。我这心里未免打鼓，您该理解的，对不对？”
董文回想着当时的场景，脑海中那张法令纹深刻的面孔一闪而过。
张堡帅很真诚，所顾虑的亦有道理。
这里没什么问题……
三天前，武家坞堡的厅堂里。
武慧撤了屏风，备下酒宴只仍旧戴着幕篱与他相见，声音显得甜糯上扬。
“董公子”头戴幕篱的人影顿了顿，温言道：“但请放心，其他人先举义旗，武家必定跟随，岂有二话？”
“这等事说小不小，小女子不过一介女流，总不能我来担这大事吧？”
董文回忆起那时对话，也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心有顾虑，人之常情而已。自己当时的处置也不见得有错。
“一起对谈？没问题，您与张公约好时间，小女子必定到场。到时候唯公子马首是瞻。”
自己看中的女子到底是体贴的，答应的很痛快，也没有问题。
想到这，董文愈发有些痛苦，他抓了抓脑袋，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两天前，当董文的马车碾过第五次相同的车辙时，张家厅堂里又走出个年轻人来。
“哎呦董公子，不巧不巧，家父临时急事已经外出了。
“去了哪里？这，小弟也不清楚啊。我先记下您的来意，您再稍等几日。”
昨天，当董文步履匆匆走过武家愈发熟悉的小巷时，武家一个小辈前来相迎。
“不巧，我家表姐去拜会闺中密友，不知何时返回。”
“诶诶，您也别为难我啊，小弟也不是做主之人，等表姐回来，肯定第一时间告诉您，如何？”
……
董文抬起头，双眸呆滞，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之中。
青铜灯盏摇曳着，他攥紧的拳头在袖中发抖，案几上的蜜饯早已凝出糖霜。
是有些不太对劲。
这些天他听得最多的话就是“不巧”——张家的不巧，武家的不巧。
怎么所有不巧全都堆在了一起？
不会吧？
他猛地打翻茶盏，褐色的水渍在绢帛上洇出狰狞的抓痕。
董文冒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自己大概、似乎、可能、也许——是真的被人耍了？
铜灯在董朗掌心倾泻暖光，蜡泪堆叠如冢。
看着一脸呆滞交杂着愤恨、不解的儿子，董朗摇头叹了口气，“我早该想到，那祖家小子办事周密，必定是有了后手。
“只是我不曾料到，他居然这么快就收服了武、张两家的坞堡。”
董文这时似乎回了回神，心底还抱有一丝希望，“或许真是巧合？”
董朗哼了一声，指尖摩挲着竹简——那是原本真定城仓廪库存的粮簿。
他手指敲打着竹片，“你仔细想想，那仓廪中就这么点粮食，若非有人襄助，祖阳怎能至今还不断粮？哪里来的储备还能供应他一路南下去剿匪？”
董文不蠢，非但不蠢他其实当得起“聪明”二字，只是稍经董朗一点拨，他立刻便从之前的蛛丝马迹里发现了线索，也很快对事情全貌有了猜测。
粮食不会凭空变出来，那是哪里来的？
真定城中没有粮食，只能外来。能来自哪里？无非张家或是武家的坞堡!
想到自己这些天如破草团一般被两边踢来踢去，他忍不住出离愤怒，“张主簿和杨主记室就在张家，他们怎就一点消息都没有！？”
董朗却似已经看得通透，闻言摇头道：“不会是张家本房的意思。”
董文一点就透，想到了其中的症结。张家坞堡乃是张家的偏房所建，与本房是隔着一层的。张家虽然在常山算是大姓，可在朝中影响力相对有限。
本房子弟能够征辟为官，自有前程，但偏房子弟却顶多自寻门路，充其量任一方坞堡帅。
偏是近些年天下大乱，这坞堡帅的分量渐重，让那张家堡帅起了些待价而沽的心思。
想来，必是祖阳对他们许了什么承诺保证，这才引得这些人如此利令智昏。
想通了这一点，董文却是愈发恼火，因为这让他显得更蠢了些，是被这些人算计的团团乱转，到现在才勘破这层关系。
他怒而起身，拱手对董朗谏言道：“大人（士族子弟对父亲的称呼），既如此不必等武、张两家了！
“发动城中诸官部曲凑得齐百余人，城中只有祖智在，充其量二十几人而已。凭我们自己足以对付！”
“糊涂！”
董朗不客气的打断道：“不可怒而兴兵，这等浅显道理还不懂吗？
“这事不能由我董家挑头，否则就没了回旋余地。再者，祖阳已有了粮食，武、张两家的坞堡已心向于他。别看祖智人少，你现在已经动不得了，还不明白！？”
董朗有些怒其不争，他对儿子叹了口气，道：“教过你多少次？凡事要釜底抽薪，你要看看，他祖阳之所以能笼络武家、张家的要害在哪儿？打掉这点才是关键！”
要害？董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苦苦思索。片刻后，他猛的抬头，对上了父亲董朗的眼睛。
“孩儿明白了！这些人如此，那魏松和城中那些散吏也是如此，他们想要的是前途！”
“你打算怎么做？”
“名不正则言不顺！他祖阳只是个区区中尉而已，他给不了这些人真的前途。只有我们，只有父亲你和麾下的官员才能给的出来！
“他拿前途去收买人心，我等同样可以如此！中正官在我们这边！”
“孺子可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