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8章：权威决判明典刑

　　公审的进程很快，随着俘虏被依次拖上土坡，山贼内部的权力结构与诸人罪行逐渐清晰。

　　祖阳翻阅着竹简，将待审之人的来历、姓名道破，让一个接一个的山贼接受来自同伙的指认和百姓的围观。

　　时间已过了一个多时辰，时已正午，可围观百姓仍旧没有散去的迹象。他一边听着，一边将目光在俘虏与堡民之间来回扫视。

　　所谓的山贼并非全是穷凶极恶之徒，大多只是乱世中走投无路的兵卒、流民，被一小撮恶人裹挟着才落草为寇。

　　如今，整个北地一片萧条、人口锐减，当山贼又能抢到多少资源？就算抢到了资源，底层的喽啰又能分到多少？

　　还真以落个草就可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寨中的粮食、布帛、女子，大多是要被几个头目瓜分的，喽啰们不过是分些指缝里漏下的残羹冷炙。

　　非但如此，寨中巡值、搭建、清扫、后厨乃至在山里垦殖、耕作都要喽啰来做，难得清闲，不比寻常百姓轻松。

　　然而，劫掠日久，很多原本被裹挟的人中也不乏逐渐沉溺于暴力之人，甚至于主动参与虐杀、凌辱妇孺的罪人自也存在。

　　经过筛选，六十名罪行深重者被单独押出，他们或曾残害百姓，或曾虐杀无辜，或曾奸淫妇女，罪行昭著。

　　另一批六十人则被归为“胁从”，虽也犯下劫掠、伤人之罪，但尚属轻微，情有可原。

　　最后，二当家张文轩被带上土坡。

　　祖阳展开竹简，朗声念道：“张文轩，年三十有二，面白有须，冀州军中辎重营文吏，兵败后与贼酋一同落草，任山寨二当家……”

　　话音未落，被捆在一旁的三当家祝温成突然挣扎着咆哮：“中尉！他才是真正的恶首！劫掠计划多出自他手，多少主意都是他的谋划，杀人时他也从不手软！”

　　自知必死，三当家已决心要报复自己的仇人。至少黄泉路上，拉个伴来。

　　张文轩并未反驳，只是沉默片刻，随后抬头看向祖阳，声音沙哑：“将军明鉴，小人确实杀过人，伤过人，也参与劫掠。

　　“但，从未虐杀取乐，更未淫辱妇孺。这些事山寨诸人皆可为证。

　　“今日公审，小人甘愿认罪，只求将军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祖阳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抬抬手，赵峰等人继续挨个山贼询问过去，将张文轩曾经犯下的罪行一一道出。

　　额头渗出冷汗，张文轩心中忐忑——他赌的是祖阳需要他这样的“降将”来整编俘虏，否则祖阳昨天不该特意与他说那句话。

　　可转念之后他又开始有些忐忑，会不会祖阳只是借他之口揭露罪行，随后卸磨杀驴……

　　“你算不得胁从。”祖阳缓缓开口，此时诸多贼人已供述完毕，情况与刚刚两人所言无二，张文轩心头此时一紧。

　　“杀人、劫掠，你作为山寨头目，第二把交椅，诸人的罪行你都有撇不开责任。”祖阳继续道。

　　张文轩脸色惨白如纸，用力动了下喉结。三当家哈哈大笑，箕坐于地颇为恣意的样子。

　　“但是……”祖阳慢条斯理的说着，张文轩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我今日已说了规矩，供述指认同伙罪行可酌情减刑。你表现还算良好，且确实并未虐杀无辜，奸淫妇孺。”

　　三当家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张文轩则面露激动，开始用力叩头。额前砸在冻土上，砰砰作响。

　　“准你从军，戴罪立功。”祖阳的声音不容置疑，“然二十年内不得升赏。除非立下大功，再酌情减免。”

　　张文轩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后面的话他其实已没太听进去，只是觉得自己保住了一条命已是不易，欣喜非常。

　　他重重叩首于地不再动弹，“谢将军不杀之恩！小人必肝脑涂地，以报将军！”

　　人群里，郭堡帅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收编俘虏、开释敌将，这些都不算稀奇，两汉三国到如今，行此事的比比皆是。

　　但像祖阳这般先公审、再论罪、甄别之后还要量刑、论罪录用的，却是少见。

　　他左右看了看，发现百姓里虽然还有些人喊打喊杀，可对祖阳的审判却多算是服气。

　　本来，就算祖阳将这些俘虏全都收编也好，全都遣散也好，都不过一言而决，百姓都无法说出什么。

　　可今日所谓的公审，却是让众人都参与其间，看到了“罪有应得”四字。“权威”这两字，便是在诸般事情中慢慢磨出来的。

　　祖阳今日做派，算是已经服众了。若日后祖阳来他郭家坞征兵的话……

　　他开始认真考虑武家递给他的消息，今后或许可以与祖阳合作？家中年轻子弟入了中尉麾下当值，或许也真的是个前程？

　　郭家本就不算显赫，他又只是偏房子弟，不过提前做了十年坞堡帅……

　　祖阳并未停歇，随后又在罪行稍重的俘虏中赦免了三十一人，多是未曾虐杀、奸淫，且今日也确实按规矩指认立功。

　　这些人本以为必死无疑，骤闻获赦俱都痛哭流涕，叩首不止。最后，祖阳挥手示意兵士上前。

　　“余下二十九人，罪无可赦，即刻明正典刑。”

　　郭家坞铡草的铡刀被抬上土坡，上面还沾着擦不去的青色草汁。王国军中未杀过敌的新兵依次被什长唤着上前行刑，刀刃落下，血溅黄土。

　　当第二十七个俘虏被拖上土坡时，变故陡生。有个秃了脑袋的贼人突然暴起，挣断草绳扑向最近的王国军。

　　“横竖是死，干你娘！”他吼叫着去抢戟杆，场面顿时大乱。

　　祖阳不动如山。早有准备的赵峰箭步上前，铁戟横扫将暴徒拍倒在地。石三似只是信步走去，靴底随即碾住那人喉咙，骨裂声让所有俘虏浑身一颤。

　　“继续。”祖阳的声音像淬了冰。

　　轮到三当家时其人没有挣扎，只是失魂落魄双腿软绵。阿罗突然出列，咬牙躬身道：“中尉，请让我来行刑。”

　　祖阳看了他一眼，点头应允。

　　阿罗握紧刀柄，目光扫向人群——谷青已经苏醒，正被几名女子搀扶着，死死盯着土坡。

　　铡刀高擎，三当家突然哭喊着求饶，阿罗充耳不闻，刀刃狠狠斩落。

　　声音戛然而止。

　　谷青的嚎啕骤然爆发，瘫坐在地。阿罗收刀退下，沉默地站回队列，唯有指尖微微发颤。

　　铡刀的血迹未干，祖阳已转向王国军阵列，石三会意，下令兵士集结。分散维持秩序的王国军们立刻开始列队，眨眼之间就已变得整齐。

　　百姓们看得稀奇，不知祖阳还要做什么。

　　只见他展开新简册，声音清朗如击玉：“此战，赵峰突骑破阵，斩贼两人，当记斩将之功！伤、俘敌折算功劳为三首，共计五首。

　　“石三统军督战，斩贼一人，但运筹调派，当计统军破敌之功！伤、俘敌折算功劳四首，共计五首。

　　“两人同升为十八级锐士。赏钱四贯，月饷增加一斗五升粟米、钱三十、布帛三尺。”

　　四下登时一片嗡嗡声，羡慕议论此起彼伏。

　　赵峰迈步出列因四周近千人在围观显得颇为激动，见祖阳捧出一枚竹片递来，他上前双手接过。

　　石三则面色显得平静，利落受了封赏。

　　祖阳没有对两人再说什么嘉勉，只是对围观的其他人高声道：“自今日起，常山王国军立二十级士官制。

　　“二十级最末，一级最高，每增一级，除每日粮饷之外，每月还可得钱、粮、布做饷若干，级别越高得饷越多。”

　　简册翻动间，许瑞因杀敌一人伤俘折算一首，获二十级“健士”；金羽射死三人伤俘折算一首获十九级“骁士”。

　　每念一个名字，便有对应奖赏和等级被公之于众，俘虏中、百姓人群中都响起艳羡的私语。

　　郭堡帅捻须暗叹：这少年中尉竟将军功授爵揉碎了重铸！

　　原本大晋沿袭秦汉，自也有民爵二十等。可自武帝登基时起就随意乱赏，后来便无人在意，早早取缔。

　　他心思电转，只觉得那一枚枚竹片似太阳一般，竟如此灼人眼目。这少年好大魄力。

　　封赏结束，祖阳再度当众安葬阵亡士卒，葬歌再起，庄严肃穆。

　　随后，俘虏们被重新安排。

　　余下的一百二十二名俘虏并未被立刻收编，只是都解了束缚，允许随行搬运辎重，算是充作了王国军辅兵队。

　　人群渐散，郭堡帅走上前，拱手笑道：“中尉明正典刑，治军得力啊。不知接下来有何打算？”走过来时，他有仔细观察那些俘虏的表情反应，愈发参透了祖阳的想法。

　　有了公审这一出，被开释的诸多俘虏才会真的感恩，又因着封赏、葬礼对从军效命生出向往，军心远比直接收编要来的可靠。

　　想到这里，他已下了决断。

　　祖阳收起竹简，笑着回礼：“此间事了，该回真定，整军备武。”

　　郭堡帅犹豫片刻，终于开口：“若中尉不弃，我家愿遣子弟跟随效力。”

　　祖阳嘴角微扬：“郭公高义，阳必不负所托。”

　　辞别郭堡帅，祖阳饮了口水，稍作休息。

　　不同于刚刚面对郭堡帅的轻松随意，祖阳心里清楚的很——今日看似做了不少事，可到底只是个开始。

　　回到真定后，且不说还要面对董朗等旧官僚的反扑、对抗。只是今日动作往下延续的三查、三整（注）都要变成常态化。

　　另外，在回真定之前却还是要把诉苦大会也开起来，趁热打铁，耽搁不得。

　　未来，他的兵源会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俘虏，俘虏改造和吸纳工作必须要及早把章程定下来，没得偷懒。

　　初步的目标需要先抛出来，立个靶子。后世的革命纲领不能直接用，太过超前，与此时此世不相匹配。

　　但明确真正的敌人，打倒苛政，打破门阀政治……这些事还是要早早把种子埋下来。

　　阶级矛盾还是此时的主要矛盾，这件事必须早早就讲清楚。要让所有人知道真正的敌人在哪里。

　　祖阳在心底做好盘算，重又打起斗志。

　　离了邺城之后，他好像一天都未曾得闲，忙忙碌碌根本没法歇养。

　　可没有办法，他身边没有那么多合格人才分担压力，只能由他把大梁挑起来，事必躬亲。即便如此努力，却还是有大把的事情没有做完。

　　他只能去只争朝夕。

　　午后，日光偏转，队伍启程北归。

　　谷青等女子被安置在两辆大车上，阿罗牵着马缰，偶尔回头瞥向车板，又迅速移开视线。

　　俘虏们已慢慢从震撼当中缓过神，迎着王国军时而投来的鄙夷目光纷纷低头，于畏怯中加了一丝微微的怨恨。

　　张文轩走在俘虏队列里，摸了摸脖颈。

　　他望向祖阳骑在马上的颀长背影，眼中阴晴不定。

关于二十级军功授爵

　　这是后续行文的一个重要制度建设，但是说明性文字大多无聊，就不好算在收费章节里了，单独拉个单章来写下，感兴趣的同学可以看看，跳过去也不影响剧情。

　　秦时商鞅最先发明二十等军功授爵，最低级的公士斩获敌军甲士首级即可获得，赏田一顷、宅一处、仆人一名，岁俸50石。

　　是普通人翻身跨越阶层的不二选择。

　　而且当时的军功爵是可以传子的。如果父亲战死疆场，他的功劳可以记在儿子头上。一人获得军功，全家都可以受益。

　　汉武帝时，为筹措战费，令卖二十等爵（关内侯以下），致使二十等爵为人所轻。

　　于是为将士立功者另设武功爵十一等，后亦卖之。

　　曹操时，置列侯、关内侯、名号侯、关中侯、关外侯、五大夫共六等爵，取代了自秦汉以来的二十等爵制度，以赏功劳。

　　咸熙元年（264年），当时还是晋王的司马昭始置公侯伯子男五等爵制度，与王爵、列侯等并置；置王、公、侯、伯、子、男、列侯、关内侯、名号侯、关中侯、关外侯。此后为历朝所沿行。

　　注意这个“列候”，这里的列候代指的就是沿袭秦汉的二十级军功授爵，不止是一个爵位。

　　只是这二十等都是民爵，西晋建国一脉相承。与王爵、官爵是不同轨道的种类型。

　　官爵称“等”民爵称“级”。

　　而且和秦汉直接分地、分奴做奖赏不同，西晋的民爵只有一个作用，就是抵罪，后来干脆连罪也不能抵了。

　　司马炎登基时，为了取悦百姓，将全国老百姓都连升五级，通货膨胀之后民爵自然不值钱，又无法抵罪换个实惠，到惠帝的时候干脆就无了。

　　这么一对比更能看出两晋华夏武德的消亡根源，当兵打仗只有义务，没有任何好处。

　　没好处的事谁爱干呢？

　　另外多说一下，秦汉彻候（汉武帝后的列候）岁俸是1000石。之前看到有人说祖家其实是寒素，不是啥大家族，我只能表示无语。

　　范阳祖氏是世吏2000石，也就是从祖阳爷爷往上，几代人都是2000石的高位者。简单的数字差别还是能看出来的吧？

　　秦汉时期列侯已经是了不得的贵族了，毕竟异姓王基本死绝了。能封公的就那么几个。对比看看“北地旧姓、范阳大族”的含金量。

　　之前洺水一战，主角是用军职做奖赏，那时候人少，而且都是自家部曲，今后也肯定要重用，所以简单粗暴一点。

　　现在军队渐渐扩大，军职就不能随便乱给，军功又必须奖赏，所以二十级制度必然要弄出来。用晋朝的世兵制只有死路一条。

　　不过，主角只是个小小的王国中尉，现在弄出军功授爵的话就是妥妥的造反了，现在还太早。

　　所以，没有用秦汉军功名称，而是自己弄出了二十等“士官”，顺序逻辑也反着来，二十最低，一级最高。

　　目前设计：每升1级，月饷增加半斗粟米、10钱、1尺布帛（如锐士月饷一斗五升粟米+30钱+3尺布帛）

　　反正只是王国军中奖赏，司马珩没意见朝廷不会太管。

　　附秦汉的二十级军功授爵名和主角的二十级士官名。

　　秦汉：

　　1公士2上造3簪袅4不更5大夫6官大夫7公大夫8公乘9五大夫10左庶长11右庶长12左更13中更14右更15少上造（一称少良造）16大上造（一称大良造）17驷车庶长18大庶长19关内侯20彻侯（列侯）。

　　汉武帝：武功爵十一等

　　一级造士，二级闲舆卫，三级良士，四级元戎士，五级官首，六级秉铎，七级千夫，八级乐卿，九级执戎，十级政戾庶长，十一级军卫

　　常山国军士官：

　　20健士 19骁士 18锐士 17毅士 16信士 15厉士 14勋士13果士 12悍士 11猛士 10彪士 9雄士 8威士7虎士 6豹士 5幢士 4护军士 3幢帅士 2牙门士 1护国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