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7章:聚众公审诛贼心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408 字
一声“宽宥胁从”让现场嗡嗡一片,可在诸多王国军士卒面前,嗡嗡声到底又被第五旭、罗松等人的呵斥压了下去。
祖阳拄刀而立,面容严肃,丝毫没有被所谓的“群情汹汹”所影响,他甚至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解释,只是静静注视着临时的会场。
大破飞狐寨的威名开始起了作用,看着铁甲森然的王国军兵士,人们自然噤声,重又开始正视起了祖阳的规矩。
这个少年并非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而是常山国的中尉,是刚刚带领劣势兵力就破了贼寨的厉害将军。
百姓也好,被解救的女子也好,连带着跟来看热闹的郭堡帅等人凛然之余都开始思索,在疑虑中夹杂了些好奇。
这少年将军搞了这么一出,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要做些什么?他又到底如何甄别出罪恶?
今日这场所谓的“公审”,他到底想怎么收场?
晨雾已散,春打六九,暖阳高挂,片片光辉笼罩着空地上攒动的人群。
二当家被绳索捆着,蹲坐在俘虏群中,目光不断在祖阳、周围士卒和围观堡民百姓之间来回游移。
公审真的来了,闹出的动静也还不小,加上他们这些俘虏和王国军兵士,这小小土坡周围上千人聚集。
昨夜祖阳特意来见他,说了一句话,那话让他琢磨了一整夜。
祖阳不像是穷极无聊消遣自己,可他到底又想做什么?
自己想要活命,到底该怎么做?
关乎生死,二当家不禁飞快转着脑筋。他眯起眼睛,悄悄打量着土坡上的祖阳。这个年轻人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情绪。
“我来说下今日公审的规矩——”祖阳的声音不大,却让心思各异的人群瞬间专注下来。
山贼们需要依次自陈罪责,其他俘虏可指认其罪行。主动供述或指认他人者,可酌情减刑;隐瞒不报或冥顽不灵者,罪加一等。
二当家心头一跳。
分化瓦解?
这招不算新鲜,但确实有效。山贼们本就是乌合之众,平日里称兄道弟,大难临头时谁还顾得上义气?祖阳这是要逼他们互相撕咬。
可二当家转念一想,又觉得未必如此简单。若只是要他们互相揭发,何必大张旗鼓搞什么公审?直接严刑拷问岂不更方便?
除非……祖阳另有所图。
正思索间,一名留着八字胡的大汉已被王国军士卒拖到土坡前。
此人是山寨的三当家,平日里凶名在外,此刻却跪得笔直,高声辩驳:“将军明鉴!小人只是被大…贼酋胁迫,从未主动害人性命!
“小人也不过是冀州普通的兵家子,被鲜卑冲散之后不愿回去当兵,被贼酋裹挟着一路来飞狐寨落草,都是贼酋说什么我们做什么。
“小人也不愿为恶,都是被贼酋逼迫,将军明鉴,我就是胁从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挤出几滴眼泪。
祖阳不置可否,翻动着竹简,淡然道:“祝温成,年三十有四,面黑有须,广平郡邯郸人,山寨三当家…”
八字胡的祝温成转了转眼睛,下意识动着喉结。祖阳核对完毕,负起手冲着俘虏们道:“如此,你们开始指认吧。”
鸦雀无声。
俘虏们各自心怀鬼胎,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三当家在山寨中积威甚重,普通贼兵哪敢随便指认?更何况,谁也不知道祖阳的“减刑”是真是假,万一指认了头目,回头却被反咬一口,岂不是自寻死路?
堡民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小声嘀咕:“没人指认,是不是就要放了他?”
三当家似乎也看到了希望,膝行两步,对祖阳连连叩首:“将军!小人真是胁从,全然是被逼无奈啊!”
祖阳未置可否,只是扫视俘虏群,目光在二当家脸上停留了一瞬。
二当家心头一凛。
这是……
可还没等他做出反应,一个嘶哑的女声突然从人群前排传来——
“他撒谎!”
众人转头,丘林部的阿罗也下意识侧过脑袋,看向了声音来处,随后微微一愣。
只见那名咬伤过他的少女通红着眼睛,颤抖着抬起了胳膊,脸色异常惨白。她指着三当家,语气却果决,厉声道:“他欺负过我和娘亲!”
三当家脸色骤变,恶狠狠瞪向少女,随后又连忙大吼,“她胡说的,不曾有此事!她是被贼酋糟蹋的,脑子坏掉了啊,将军明鉴!”
可少女浑然不惧,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恨意,依旧颤着声音重复了一遍:“就是他,他也欺负过我和娘亲,满口污言秽语,他是罪恶!”
堡民们哗然。
“这丫头是谁家的?”
“听说是被山贼掳去的……”
“啧,身子脏了啊。这还有脸来抛头露面?”
“真不害臊,还有没有些许廉耻?”
“嘿,她刚刚说的是她和她娘亲一起?嘿嘿……”
议论声渐起,大多不是什么好话,乃至越说越是难听。
阿罗站在原地看着女孩儿,有些心疼,拳头攥得发白。
他听得懂汉话,听得懂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和窃窃私语,让他想起了多年前村落里的人对他娘亲的闲言碎语。
想起了那些匈奴贵人对他们羌渠的排挤,对他孤儿寡母的欺压。
她是被逼的啊!
关她什么事?是有人强迫她的啊!
凭什么要这样羞辱人!?
莫名的一瞬,愤怒冲上头顶,他下意识去摸刀柄,刃口无声间出鞘半寸,没有引起什么响动。
好在祖肃征就在一旁,见状一把将阿罗的手腕按住。
“喂,想干嘛?你冷静点。”祖肃征看着阿罗神色不对,赶忙低声劝说。丘林鞮也注意到了他的异样,猜到了什么,赶忙小步过来。
阿罗咬牙对祖肃征点点头,还是松开手,他大步走到人群前,用生硬的汉话吼道:“肃静!”
其他王国军士卒也齐声呵斥,人群这才安静下来。
台上,祖阳看向少女,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怔了怔,哑声道:“……谷青。”
“谷青,你很勇敢。”祖阳点头,随后冲着人群大声吼道:“谷青娘子是好样的!为母报仇,孝心可嘉,此乃人之楷模!
“谁人再乱嚼舌,自问问可有高堂双亲,尔等不愧疚吗!?”
人群登时安静了下去,看向谷青的目光多少有了些变化。
祖阳没去与时人讨论什么女性意识、性自主权和勇于自卫的道理,这些观念不容易平息舆论,在此时尤其显得苍白。
千年之后,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们依旧热衷于受害者有罪的论调,热衷于对遭受过苦难的女人进行荡妇羞辱。
这是人性,不是三言两语能压得住的。
祖阳不打算搞什么先进的思想改造,他也做不到。他只是想达成他的目的,用“孝”这个大帽子压下杂音足够了。
语罢,他转向三当家,冷声道:“奸淫妇女,此一罪。”
三当家面如土色,还想辩解,二当家却突然咬了咬牙抬起了脑袋。
“将军,小人还要指认!”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俘虏们面面相觑,三当家更是目眦欲裂。
这山贼的二把手此时要当污点证人!?
二当家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此人除了奸淫妇女,还犯有诸多人命在手!”
三当家赶忙解释:“将军,那都是贼酋逼迫,不得已而为之啊!谁手上没沾过人命?”
二当家却继续道:“他还虐杀过被劫商人……”
三当家暴怒:“你放屁!”
二当家不理他,“当日劫掠郭家粮队时,他为了取乐,亲手断了一个年轻人的手脚筋,随后才将他杀死。对了,谷青娘子的娘亲也是被他活活烧死的。”
“你血口喷人!”三当家挣扎着想要扑起来,却被旁边的石三单手死死按住。
人群骚动起来,群情激奋。坞堡中的人大多相识,不认识的女子如何惨死他们或许不甚在意,可自己堡中子弟被害却多是要共情的。
“说的是刘重,重哥儿就是这么死的!”有与死者相熟的人暴怒指证,百姓开始沸腾起来。重又被兵士们所喝止,只是这一次却群情激昂,久久未能平息。
赵峰开始挨个询问俘虏,眼见二当家都已招供他们显然不打算再坚持,否则万一被视作隐瞒不报咋办?
一声声的供认将事实确认下来,乃至更多的人命和令人发指的暴行公之于众。人群里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喊杀。
祖阳点头,朗声道:“残害人命,虐杀贪残,此二罪。祝温成冥顽不灵,罪加一等。张文轩等揭发有功,审判时当予酌情减刑。”
三当家面白如纸,他绝望嘶吼道:“张文轩!你个婢子养的,你不得好死!”
二当家张文轩重新低头,迎着无数俘虏或惊恐、或怨恨、或怀疑的目光,却到底不再言语。
谷青听到娘亲惨死的真相,身子晃了晃,突然昏倒。画面在一瞬间似有重合,阿罗想起那个雪夜——母亲也是这样倒在匈奴贵人的帐前,再没能起来。
阿罗的手比脑子更快,皮甲下的肌肉记忆快过思考,等他回过神,少女轻得像片羽毛的身子已落在臂弯。
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她抱了起来,放到远处空地安置,几个女子哭喊着跟着跑了过去。
祖阳看了阿罗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挥手示意士卒将三当家拖下去。
公审继续。
张文轩剧烈喘息起来,心跳仍未平复。
他赌对了……么?
那姓祖的小子要的不是简单的互相揭发,而是要借公审之名,彻底瓦解自己等人的义气,怕是同时还要再收买坞堡民心。
自己当众告密,揭发昔日的同伙,卖尽所有的威望,这个投名状够分量么?
接下来,每一个人他都会揭开老底,如果他将一百多人都卖干净,想来就能换一条命了吧?
祖阳却还不知张文轩的心思,不过就算知道也不在意。他要的并非是什么瓦解义气,博弈论下这群贼人本就会互相攀咬。
他要的,是将所有人的罪行都暴晒在阳光底下。一则筛选罪犯,二则为下一步的改造俘虏做出铺垫。
这是必须的甄别。
手指凭空动了动,祖阳再度抬头,平静道:“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