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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3 节

第0131章:铁骑踏阵贺新年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838 字

  腊月三十,真定城的风停了,日光暖照,难得有几日好天气。

  街巷间的道路被踩出纵横交错的泥痕,沿街的住户挂起新编的桃符。两块削平的桃木板上用朱砂写着“神荼”“郁垒”二神的名讳,悬于门侧以驱邪避凶。

  城西的市集比平日热闹许多。妇人们挎着竹篮,用积攒的布帛换些腌菜、粗盐;孩童们围着货郎,眼巴巴盯着饴糖块。

  总有人咬牙割二两羊脂,回去熬一锅腥膻的肉汤,也总有人扯上半匹花布,回家送给婆娘。

  尽管世道艰难,但年总是要过的。

  内史府的后堂炭火熊熊,董文黑着眼圈搓着手,仔细看着案几上摊开的简册,随后对父亲点了点头——那是各家凑出的二十余石粮簿。

  “明公,真要送?”张主簿的嗓音发涩。

  “送。”董朗揉着太阳穴,眼下青黑浓重,“再熬下去,没等祖阳动手,咱们自己先垮了。”

  连续半月提心吊胆,他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缕。府中部曲夜夜持刀戒备,白日当值时哈欠连天,门下史都已经病倒了。

  昨夜巡更时,家中部曲甚至把树影当成匈奴人,吓得摔断了腿。

  “可这粮食……”

  “就当喂狗!”

  董朗突然拍案,惊得众人一颤,又颓然靠回凭几,“年节总要过的,我不信这祖家小儿敢如此没有信义。

  “我等主动送他一笔粮食,解了他的愁困,他拿什么借口再来查抄?

  “且——哈欠——让部曲们——哈欠——好好睡一觉。”

  粮车吱呀呀碾过门前冻土时,中尉府正飘出煮黍米的香气。

  年节总是要过的,要给兵士们放个假,祖阳没有搞什么例外再去折腾人。

  他知道,正因为这个时代太难太惨,更需要节日来冲淡人们心底的绝望,用几日的美好勾起人们对生活的热情。

  周挺几人也已被他收为部曲,但暂时没有编入王国军中。今日都被他一并叫了过来,连带着丘林部的男女老少,所有人凑在一起过年。

  婉儿踮脚往大釜里撒了把干枣,甜香混着蒸汽扑在脸上。兰儿蹲在一旁削芜菁,刀刃刮出沙沙的响。

  丘林部今日又杀了一头羊。院角架起的陶瓮里正炖着羊骨,丘林部的女人们正往里丢野蒜和茱萸。

  石三抱臂站在廊下,看着赵峰跟祖阳对练着长兵,出声劝道:“公子,年节时分是否歇歇?”

  “今日只练半个时辰。”祖阳旋身挑开刺来的木枪,可枪杆还是在赵峰挑磕下震出闷响,他虎口一麻踉跄了一步。

  摇摇头,他捏了捏手掌,“再来!”

  话音未落,郑然小跑进来:“公子,董朗派人送粮来了!”

  粮袋堆在院中像座灰扑扑的小丘。祖阳抓了把粟米摊在掌心,粒粒饱满,显是仓中新舂。

  “看来董内史的病好些了?”他似笑非笑地看向送粮的管事。

  熊猫似的管事低头哈腰:“托中尉的福……家主说,年节将至,聊表心意。”

  “替我谢过董公。”祖阳捻去指缝间的谷壳,“明日我派人送些饺子去府上,算是回礼。”

  管事愣住——这“饺子”是何物?

  “哦,月牙馄饨。”

  晡食将至时,中尉府已热闹如沸。

  四张榆木案拼成的长桌上,黍米饭堆成黄澄澄的小山,周围摆满陶碗盛的炖菜。

  匈奴人带来的马奶酒被倒进漆耳杯,混着汉地的浊酒传递。丘林鞮喝得满面红光,正用胡语高唱牧歌,第五旭扯着嗓子给他打拍子。

  祖阳举杯环视:“这一年——”

  所有人都跟着举起杯子来,连一堆匈奴孩子也捧着小碗,眼巴巴看向了这位新的“小率”。

  “终是咱们这群人的缘分,我家中部曲也好、并肩对敌也罢,哪怕曾经刀剑相向,现在终究是凑在了一起过年,凑在一起为家。”

  所有人听着他的话,各自心中都泛起了些涟漪和思量。祖阳顿了顿,酒液在杯中晃出碎光,“今日且来痛饮,来年再搏太平!”

  “饮胜!”

  欢呼声惊飞檐上麻雀。角落里,婉儿偷偷抿了口酒,辣得直吐舌头。兰儿趁机往她嘴里塞了块饴糖,两个小姑娘笑作一团。

  更阑人静,祖阳独自登上角楼。

  城中零星亮着灯火,偶有守岁的人家传出击柝声。北风掠过雉堞,吹散他袖中的酒气。

  ——这是永嘉二年的除夕。

  乱世的年节像冰层上的浮雪,表面平整皎洁,冰层下却是暗流汹涌。但至少今夜,真定城暂时卸下了刀枪。

  年初九,晨光微熹,城外新辟的校场上霜气未散。

  此时年节刚过,真定城还没从喜悦的氛围中脱离开来,但王国军已重新开始了高强度的训练。

  许瑞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将长戟重重杵在地上,与同什的袍泽们肩并肩站成一线。

  “列阵!”石三的吼声穿透寒风。

  许瑞深吸一口气,与身旁的徐屯、王伯等人同时压低重心,长戟斜指前方。身后,金羽率领的弓弩手已拉满弓弦,训练用的箭镞裹着白灰粉包,在晨光中泛着白光。

  “骑兵——冲!”

  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冻土,丘林鞮率领十三名匈奴骑手自百步外骤然加速。铁蹄翻飞间,尘土与碎雪飞扬,仿佛一道黑色洪流直扑步兵阵线。

  许瑞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尽管知道这只是训练,但直面奔腾而来的战马,胸腔里的心脏仍不受控制地狂跳。

  三日前第一次演练时,他险些被吓得跌坐在地,连累全什加罚三十俯卧撑。

  “稳住!”他咬牙低喝,余光瞥见徐屯的膝盖微微发颤,立刻用戟杆轻撞其小腿,“默数步数!”

  ——这是他们昨夜商议的法子:骑兵冲锋时,心中默念“一、二、三……”至二十步时全力绷紧肌肉,迎接冲击的余波。

  “十八、十九——”许瑞喉头发紧。

  丘林鞮的骑队已迫近至十步内,马鼻喷出的白气几乎扑到脸上。许瑞甚至能看清匈奴人的面孔和扬起的弯刀——

  “转向!”丘林鞮突然厉喝。

  十三骑同时勒缰,战马嘶鸣着擦过军阵边缘。弯刀虚劈的破风声掠过耳畔,许瑞只觉得戟杆一震,竟是丘林鞮故意用刀背磕了一下他的兵器。

  “放箭!”金羽的号令紧随而至。

  弓弦嗡鸣,二十支箭矢腾空而起,划过弧线坠向骑兵转向的空地。许瑞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还是已被冷汗浸透。

  “第七什,阵型稳固!”石三的嗓音罕见地带上赞许。

  许瑞咧了咧嘴,转头却见王伯脸色煞白——方才骑兵冲阵时,他险些松手弃戟,好在最后关头攥紧了武器。

  “无妨。”许瑞拍了拍王伯的肩膀,“下次数到十五就发力,比二十步更稳妥。”

  王伯感激地点点头,其余袍泽也纷纷附和。这七日来,全什人已渐渐摸到门道:恐惧源于未知,而默数步数能将不可控的冲击转化为可预判的节奏。

  午时休整,炊烟裹着粟米香飘散。许瑞捧着陶碗蹲在草垛旁,忽见刘英和第五旭都凑了过来,冲远处努嘴:“赵峰那家伙,他们队的骑术……是不是太娴熟了?”

  许瑞顺着望去。校场另一端,赵峰正带着汉人骑队演练迂回。十余人控马如臂使指,长矛突刺的动作又稳又快。

  “见鬼了”第五旭撇嘴,“那家伙之前肯定不会骑术,这才几天功夫,进步这么快……”

  许瑞蹙眉。他记得今日几次冲阵时,赵峰的骑队也已经跟随演练,且他们是唯一一支使用长兵的骑队,动作却与匈奴骑手相差无几。这般进境,确实快得反常。

  未及深思,校场中央突然响起鼓声。祖阳不知何时已立于点将台上,身旁站着风尘仆仆的祖肃征。

  “整队!”石三的吼声压下嘈杂。

  许瑞慌忙咽下最后一口饭,与众人列成方阵。祖阳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笑了笑:“年节过的如何?”

  “好”许瑞等人嘻嘻哈哈回着。

  祖阳面色突然一肃,朗声再问:“带你们去杀贼除恶如何!?”

  “好!”许瑞等人俱都挺直腰背,大声吼了出来。

  “飞狐山有贼人结寨,堵截官道、劫掠乡里、屠戮百姓,王国军既为保境安民而立,自当铲除此患。”

  他顿了顿,声调陡然一沉:“明日卯时出征!”

  校场鸦雀无声。许瑞攥紧戟杆,掌心渗出汗水——训练中的一切终究是虚招,而明日,他们将去直面真实的刀光与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