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9章:军心聚散道死生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429 字
许瑞被急促的鼓声惊醒时,窗外还是一片漆黑。
似才三更天?
他猛地坐起身,草席下的干草发出窸窣声响。同什的兵卒们也都慌忙爬起,黑暗中传来皮甲扣绊碰撞的金属声。
“快!集合鼓!”许瑞低声催促,手指在束甲丝绦上打结。这十多日训练下来,石幢主的严厉已深深刻进每个人骨子里。
前日有个新兵因系错甲绦慢了半刻,被罚绕校场跑了二十圈,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
许瑞系好最后一根束带,摸黑数了数身旁人影。
借着窗缝透进的微光,他心头突然一紧——徐屯和王伯的铺位空着,草席平整得像没人睡过。
现在想想,两人白天似也没有出现,今日竟是根本没有回来?再联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那锦衣管事和一斛粮食,他心中突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校场上火把通明,将校场地面照得泛青,松油的味道充斥其间,给每个人心头都带来了些许不安感。
许瑞带着什里八人站定,靴底碾着冻硬的泥块。他偷眼望向点将台,石三铁塔般的身影旁竟站着中尉祖阳,一身铁甲泛光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更令人意外的是,许久不见的中尉司马魏松也立在祖智身侧,戎服皱巴巴的裹着发福的身躯。
“各什报数!”石三的吼声震得火把一晃。
许瑞咽了口唾沫,朗声道:“第七什应到十人,实到八人!”
“可知缺员所在?”
“不,不知。”许瑞声音发紧,余光瞥见第三什的什长金羽也报出缺两人。几支什队依次报完,校场中央的队列里仿佛凭空多出六个黑洞。
黑夜里,祖阳轻轻吐了口气。在火光映照下蒸腾飘散。他带着铿锵的甲叶声走到台前,只招呼了一句:“丘林鞮。”
匈奴小率按刀出列,麾下十名匈奴骑兵已牵马待命。
祖阳声音不大,却让许瑞后颈寒毛直竖:“祖司马这里有名单住址,你去把逃兵带回来。”
马蹄声远去时,许瑞莫名开始数起了心跳。此时他胸腔剧烈跳动着,耳膜也跟着跳动着,后怕混杂着庆幸交替传来。
若非昨日老母及时制止,一个糊涂,他今天怕是也要被匈奴人抓回来吧?
火把换了第二轮,云真安排了即将脱队的老卒们押运了些草料过来,绕着校场四周铺散。
又过了许久,当第一骑出现在辕门时,许瑞看见马背上横捆的人形还在挣扎。
六个逃兵都在,被扔在校场中央,他什里的徐屯脸上糊着泥血,王伯则面色惨白如纸。许瑞动了动喉结,攥紧手掌但不敢稍动。
“还有谁收了粮食,想要脱队?”石三扫视队列,“现在站出来。否则,后果自负!”
许瑞喉头发干,他偷瞄左右,第六什在沉寂之后突然走出三人,接着第二什也有两人出列,最后是第五什一个满脸雀斑的新兵。
六人与被捆的六人凑到一起,魏松命令十二个人在火把下站成一排,像十二根将熄的蜡烛。
“魏司马。”祖阳朗声问道:“擅离营房不归,企图逃亡,该当何罪?”
魏松清了清嗓子:“依大晋士亡法……”他顿了顿,官腔里带着微妙的不自在,“逃兵当斩,家眷为奴,妻女收入营中充作营妓。”
许瑞双眸瞪大,心中咯噔一声。
这军律当然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可这些年王国军逃亡严重,历代将领也从未认真追查捕亡,兵卒们确实对此懈怠了些。
今日魏松重提军律,莫非真的要杀人?
徐屯突然跪倒在地,额头撞在冻土上咚咚作响:“中尉开恩!小的婆娘刚生产,娃儿还没满月啊!”其他逃兵也跟着哭嚎起来,校场上空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肃静!”祖智朗声一喝止住喧哗,年轻的中尉司马此时一脸严肃,让人不敢直视。
祖阳严肃着转向石三:“石幢主,若战时有人逃跑,会有什么后果?”
“前阵溃则后阵倾,敌人趁势掩杀,逃亡兵卒十不存一。”石三的声音像铁砧砸下。
许瑞想起两年前在邺城,正是两个转身的逃兵没能制住,引发整个方阵余众溃逃,害他所在幢被鲜卑人追杀十余里。
他不自觉又看了看徐屯、王伯,微微抿了抿嘴。
当祖阳下令其他人自去干草上围坐时,许瑞愣了片刻。他跟着众人抱着秸秆铺开,随后围成圆圈席地而坐。
十二个逃兵则被推搡围在圆圈中心,像是砧板上的鱼。
祖智、魏松带着什长们低声交代事项,许瑞随后将“不得交头接耳”、“保持肃静”、“不得随意走动”的命令传达给了什里剩下的几人。
火把噼啪燃烧着,时不时会滴落几滴油蜡,发出滋滋的声响。
整个队伍、整个校场、整个营房变得愈发庄重肃穆。
“今日,借这个机会开一次大会。”祖阳的声音在圆圈中央响起,他说着看向十二人,“今日,将决定尔等及亲族的生死。同样也决定我们这支王国军所有人日后是生是死。”
许瑞坐在前排,能清楚看见徐屯颤抖的膝盖。这个与他年岁相仿的汉子也曾是魏松的亲兵,这是他最好的朋友。
许瑞有些想要出首替他求求情,可眼见今天这等氛围,他又着实不敢妄动。
“说说吧,为何私自逃亡离队?”祖阳问第一个逃兵。
“小的,小的就想多囤点粮。”徐屯的颧骨在火光下凸得吓人,“婆娘吃不饱,奶水不足,说娃儿饿得直哭……我想让家里婆娘和娃子都吃饱。
“昨天有贵人的管事上门,说只要我不来营房就行,粮食就归我了,他会替我们摆平手尾,让我们不吃挂落。”
一旁,魏松怒其不争训斥道:“蠢材,你的贵人现在在哪呢!?”
徐屯茫然四顾,眼眶通红。他忽然看向许瑞,嘶哑着说了句不相干的话:“许什长可以作证!我家的地今年真绝收了!我是没有办法啊!”
许瑞僵在原地。他想起徐屯家那五亩被蝗虫啃光的豆田,又想起昨日母亲说的话。祖阳的目光扫过来时,他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其余逃兵的理由大同小异。有个叫陈夜叉的老兵说得最直白:“我当兵就是为了多拿粮食的,现在不当兵拿的粮食更多,就想着不当兵了。
“自己还能多伺候伺候田地,谁想将来上战场送死。”
祖阳听完所有陈述,没有说什么,场中的气氛愈发凝重。突然,他话锋一转,问道:“在场诸位,谁是从来没遭过兵灾的,站出来让我看看?”
没人稍动。天下骚乱,所有人多多少少都被兵灾波及过。
“在场诸位,谁也想过跟他们一样好好过日子的,站出来让我看看!”
迟疑片刻,许瑞跟着所有人哗啦着都站了起来。一百多人齐齐起立,却又静默无声的看着十二个与他们想法相差无几的同袍。
“坐下!”
随着祖阳的命令,一百多人重又落座,许瑞觉得胸腔里的心跳已强若鼓点,砰砰的难以抑制。
祖阳扫视一眼,突然喊道:“第五旭!说说你之前为什么当了流民?”
第五旭重新起身,这个总爱说笑的汉子此刻声音发沉:“我是并州人,永兴元年时,匈奴造反北上,将军聂玄在大陵大败,自此匈奴纵横太原城下,无人可制。”
他解开皮甲、掀开戎服,露出背后一道蜈蚣状的疤痕,“这箭伤是护着老娘逃命时中的。结果老娘还是没活下来,被马蹄踩死了。”
夜,静得有些可怕。
祖阳走到他身前,给他将戎服披上,按着肩膀将他按坐了下去。“赵峰!你为何当了流民!”
站起来的赵峰像是一座山,这个平日沉默的汉子说起荡阴大战时,声音像钝刀磨砂:“我们村子正在荡阴到河内的官道旁,溃兵先来,把沿途村落抢了个遍。冀州兵后来,什么都没给我们留下。”
他喉结滚动,“乱军冲进村里的时候都是带着刀的,我们根本挡不住。我妹妹……我妹妹……”
山一样的汉子话一出口就哽住了,他想起院里妹妹僵硬的小手,想起了那具衣衫不整的尸体,他攥紧了拳头,硕大的身躯轻轻震颤。
祖阳拍拍他的肩膀,却没有安慰什么,只是淡淡说了三个字“继续讲”。
命令听起来有些残忍,但祖阳对谁都没留情面,将所有人的伤口全都血淋淋撕开,偏还要让人自己来撕。
故事没什么新奇,但从一声声哽咽里拼凑出来便格外撼动人心。
许瑞目瞪口呆,情绪感同身受般的大起大落。
想了想,若是自己遭了这等事,他会如何。似乎也不能如何,怕也是成了流民继续跑吧。
“我亲眼看见个乱兵只是为了取乐,把孕妇开膛破肚。”
“陈敏他们沿途劫掠,牛、粮食全都没了,只能往西逃……”
“盗匪不讲道理的,他们先杀人,再逼着我们交东西。”
“谁想走!祖宗坟就在家乡啊!”
许瑞听着一个接一个的讲述,掌心渐渐渗出汗水,心头却是越来越冷。这个该死的世道,哪里还能容人好好活下去!
圆圈中央,祖阳等祖家部曲的最后一人说完,终于才重新开口,“谁不想过安稳的好日子?谁不想老婆孩子老娘弟弟都吃饱穿暖?
“你,你,还是你!?
“可‘想要’和‘得到’中间还有两个字——做到!
“打不过贼寇你们死全家,打不过胡人你们死全家,打不过乱兵你们死全家,打不过其他地方的官兵你们还是要死全家!
“想要求饶?你们连条会龇牙的狗都不如,谁会饶你们!”
许瑞端坐着,心跳漏了半拍,只觉得头皮发麻。
祖阳猛地指向西南:“来年开春,石勒的羯人大军就会从那个方向杀来!
“他们也想要过得好点,要更多的粮食,更多的女人,更多的土地,更多的奴隶!”
火把将他影子拉长,投在十二个逃兵身上,他一字一顿问道——
“你们觉得,羯人想要的粮食、女人、土地和奴隶会从哪里来?”
祖阳缓缓侧头,看着面白如纸的逃兵们,“徐屯、王伯…你们来说,现在,你们如何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