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8章:尺素传情箴寄心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696 字
晨光微熹,真定城南门处积雪已消,清晨起来地面被冻得硬邦邦的。
守城戍卒推开城门,也无什么入城百姓。于是懒洋洋的打着哈欠,呵着白气跺脚取暖,忽闻远处官道上蹄声阵阵。
“都过来,有骑马的!”戍卒眯眼辨认片刻,赶忙呼唤同伴,六名戍卒举着长戟涌向前,壮着胆子阻拦。
几人都是王国军的老卒,其中两人还是确定要脱离军伍的。若是往日里他们是不决计会管这等闲事。
可新中尉到任后给他们都下了命令,要严查往来人员,更不允许任何人骑马、驾车径自闯门。
先前有戍卒私放了门下史的家眷入城,被小祖司马发觉,放人的戍卒都被打了十军棍,毫不留情,自此其余人等就都加了小心。
四骑飞驰近前,见状后却同时勒了马缰。当先的少年脸颊冻得通红,却掩不住眉梢喜色。
他跳下马背,靴底在冻硬的官道上砸出闷响,又忍不住揉了揉酸痛的腰背。这连日疾驰让他的骑术突飞猛进,却也吃足了苦头。
近前通禀自报身份,然而戍卒并不认得他,只是见来人都配着环首刀便依旧未予放行,只是话头软得很,不敢轻易开罪。匆忙去寻找今日负责轮值的第五旭。
少年也不着急,只是在晨风中活动着身体,他身后三名匈奴骑士风尘仆仆同样也下了马来,四人就在门外随意聊着。
不一会儿功夫,第五旭小跑着过来,见到少年后略有惊喜,哈哈一笑道:“狗儿老弟,回来的晚了!哥哥我可都带了一什人马喽。”
狗儿却并不羡慕,把下巴一抬,傲娇道:“那怎地?告诉你,此去一趟我已有了名字,今后别狗儿狗儿的乱叫。”
“呦呵,狗儿老弟出息了”第五旭促狭道:“那敢问狗儿老弟,现在狗儿叫个啥子?”
“我跟中尉姓祖,鲁公夫人亲自给我起了名。听好了,我自今日起叫做祖肃征!”狗儿把鼻子翘得高高的,就差再补一句——你就羡慕去吧!
中尉府前院,祖阳正与马楷核对近期需要打造的物件计划。
马楷深深蹙着眉头屈指盘算,“这么短的时日要打造这么多副,卑职是怕来不及。”
祖阳摇头道:“无需全部重新打造,武库里该也有些鞍鞯,城中想必也是有的。去买些来,拆下零件凑一凑,够用就行。”
马楷恍然点点头,却又有疑难,“可那些皮甲也不太好办,不鞣制的皮子难以硬化,成不了甲的模样。”
祖阳道:“你再想想办法,不需要鞣制,但要看起来像……”
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交谈,狗儿——不,如今该称祖肃征了——一个箭步跨过门槛,龇着牙抱拳道:“公子,我们回来了!”
带着些许香气的信封被递了过来,祖阳一边拆着火漆,一边听着狗儿介绍。只是忽然动作一顿。
“肃征?”祖阳微微挑眉,这名字显然让他有些意外,本以为会是个文艺气重的称呼。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牙齿:“鲁公夫人说‘肃肃宵征,夙夜在公。’,以‘肃征’二字为名,望我日后勇于任事哩。”
祖阳抖开信笺,忍不住笑了笑,这女人倒还真是“老板娘”心态呢。他对少年道:“也罢,是个好名字。今后莫要辜负。”
显然,少年自己也是很看重这个字号,拍着胸脯应了。
信笺展开,清隽的簪花小楷跃然纸上:
“阿弟如晤:
“邺城冬寒,庭柯叶落,霰雪纷其无垠。鸿雁于飞,肃肃其羽,念兹良人面靥。是夜相别,如遗端绮,月去万里,故人心尚(注1)。
“近,邺城渐复,丁叔伦练兵甚勤,已得铁甲三千。又闻汲桑败亡乐陵,乞活田甄等已枭其首,祭奠王腾,河北暂安。
“此大捷之报,然妾亦感乱世无常,飘飘若浮萍,弟在常山当自珍重。
“妾近安好,心安念寄。惠娘近日言辞温和,与妾心意渐通暂达,此皆弟开解之力。日久功深,犹待事成。
“肃征既归,且待他日立业。姊亦已为弟备下薄礼略略,且待收讫。
“车遥遥兮马洋洋,愿君安游,如影依光(注2)。
“景风手书。”
祖阳指尖摩挲着信笺,心中不自觉有涟漪荡开,只觉得心头一热。唉,这具身体到底是年轻了些,多巴胺此时怕是已经控制了大脑。
呼,冷静冷静,嘴角压下去,还有下属在场得维持下形象。
祖阳控制着脸部肌肉,渐渐压下了微扬的唇角。待折起信纸,却见旁边几人都在偷笑。
显然,他和王景风之间的事算不得什么秘密。
祖肃征也促狭的眨了眨眼,岔开话题,从皮囊中倒出一卷素净绢布:“公子,这是飞狐寨的地形图!”
绢帛摊开在粗粝的简牍上,祖阳让马楷先去忙活,将祖智、石三两人唤来,一起旁听。
炭笔勾勒出蜿蜒山道,飞狐山则以三角形几笔勾勒出了大概。昔日的狗儿,今日的祖肃征俯身点划:“寨子在深山里,山不算高,可路极难走。
“东、西两条山路俱有墙垛,多有些怪石头,马匹难上,伤蹄伤的厉害。”说着他翻出一块棱角锋利的青石,“这还只是山脚的石子,越往上越嶙峋。”
石三抓起石块掂量,眉头拧成疙瘩:“如此,骑兵便上不去,仰攻不好打啊。”
“还有呢?”祖阳不置可否,继续问道。
“嘿”祖肃征擦了擦鼻子,“我去左近坞堡寻那些堡民问了,那寨匪差不多每半月下山劫掠一次。近乎倾巢而出。
“七日前刚抢了郭氏坞堡的运粮队,郭氏派了百余人,都被打散了。
“当地百姓说,这伙贼人荤素不忌,不论流民、商贾还是中等车队,只要他们自觉吃得下,都会带队劫掠一番。凶得很。”
祖智倒吸凉气,愈发觉得这伙贼人难打。
二百多人,战意还高,据守山险,新编的王国军是加上了祖家部曲如今才一百三十多人,这仗可怎么打?
倒是石三眉头微微舒展,但复又摇了摇头,显然还有没思量清楚的地方。
祖阳却是轻轻舒了口气,他其实早已有了计划,并且开始做了准备,只是欠缺情报支撑。
如今祖肃征到来,恰好补上了最重要的一块。
他不怕这些贼人战力凶狠,只怕他们不肯下山。
正议论间,郑然忽而匆匆入内禀报,说魏松上门报有急事。
魏松这几日见得少,但祖阳发现这位中尉司马却是瘦了些。此人品性如何不好说,但适应能力倒强,近两日安心整饬监狱,重新选编狱卒,倒也算勤勉的。
魏松匆匆入内,见了石三、祖智和回来的“狗儿”多少猜出些什么,他不及做足礼数,连忙咋呼道:“中尉,出事了!
“我有相熟的人今日来说,昨日窥见内史公子董文派了诸多管事,带着粮食挨家上门去收买王国军士卒,要这些人主动脱队,有些人怕是已经答应了!”
祖阳微微眯了眯眼。
内史府,后宅书房。
董文将名册摊在案上,撇了撇嘴:“父亲,这些兵家子一个个倒是执拗,只有十二个收下了粮食,比孩儿预期少了不少。”
“足矣。”董朗抚须冷笑,“人不必多,只需他们上下猜忌。这祖阳若是杀人,余卒必兔死狐悲;可若纵容,他那军纪便成一纸空文。
“他强控真定靠得无非是这些兵家子,上下离心,待他粮尽,且看他如何逞凶。”
董文也不由自得,这主意本就是他出的。
他抚掌笑道:“不错,此阳谋也,届时张家、武家部曲齐至,再加上城中诸家护卫,他没机会再行劫掠。
“且看他如何应对。”
中尉府内,石三严肃抱拳,谏言:“公子,临阵脱逃当斩!当正军纪!”
“不可!”祖智急拦,“重刑恐失军心。不如扣下粮饷,以儆效尤。”
祖阳凝视地图半晌,忽然轻笑:“也罢,小树要砍,思想得管。成军这么久,还没开过大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