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7章:背主之利试军心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044 字
武慧这个人很奇特,性格特立不说,行事也是格外的雷厉风行。
翻墙入院在祖阳面前神秘的出现,打定盟约后便又风风火火回去准备,一刻都不多待。
搁在这个时代里看,这种风格的姑娘着实有些鹤立鸡群,让人多少有些招架不住。
对此,婉儿是深有体会的。
两天相处下来,小姑娘觉得自己肯定是瘦了些,但好在是把人送走了。
她这两天还特意观察了下自家公子,确认一切如常,并未被这个武家娘子影响到。
如此,心底多少松了口气。
要是选当家主母,怎么看也是景风娘子更加合适些。只是景风娘子年岁大了点,偏还守过寡,克过夫,好像还克过三个……
额,从这个角度看,武家小娘子倒也算是良配?
婉儿自己陷入了纠结之中,一时间不知道该选谁当自家主母为好,虽然她在这件事上根本没有什么话语权。
其实,对祖阳来说谁都不算好。
相比之下,武慧或许比王景风更有些优势,毕竟她家是北地士族。可武家还是太小了些,不过只是一地的地望,更准确的叫法该是“真定武氏”,而非“常山武氏”。
虽然对自己在北地立足有所助力,可影响太过有限了些,还不值得自己拿出正妻的位置结盟。
这种话听起来有些嚣张,毕竟他只是个才刚刚在真定勉强立足的外地人。可祖阳自己心里有对自己的评价和期许。
日后,他的正妻之位亿兆瞩目、万金不换,是一定要用在对的人身上才行。
随着这个特立独行的姑娘离开,生活似也重新回归到了正常。
在祖阳的监督之下,市场、官署、民夫征调、真定城的行政管理……渐渐都从官僚机构的停摆中走出混乱,一切重新趋于稳定。
王国新军、老军同时并存,但队伍里的人也都知道——老军只效力到年关,正月里就会尽皆罢散。
新军训练很频繁,每日都要操训,队列、长兵、合击、武艺、旗鼓号令、军纪项目繁多,偏偏每日晡食后还要跟着小祖司马学习识字。
好在每日两餐及粮饷给的都算及时,确实没有中断过。虽然苦了点、累了点,但咬咬牙总能挺下去。
接连训练到第十日,队主石三宣布新军可以半日休沐,回家探亲。
许瑞兴高采烈,将十日里积攒的五斗粟米都背着,就这么一路扛着还了家。
许家是在城西,紧邻城门有一座小院。茅草房、破柴扉,院中难得养着鸡鸭各一只,行走间会留下满院的晦物,要每日着人打扫。
他已许久不曾回来了。
一路抵达院门,还没进去,许瑞便远远高喊了一句“娘亲”。院里,半大小子的弟弟飞跑出来,高兴的接过兄长背上的粮食。
“哥,哪里来的这般多粮?”
“嘿,当兵现在发饷了,这些都是,去倒米缸里。”
弟弟见了米粮高兴,赶忙去拾掇。老母年岁有些大了,这时才倚着屋门出来,见了儿子便开始掉眼泪,许瑞好一顿安抚方才平复。
“儿啊,娘听人说,新来的中尉其实愿意放兵家子离开,你咋没走呢?”
“娘,儿不走了。”
许瑞坐在院里木墩上,帮忙劈着柴火,随口答道:“家中那点地已经被蝗虫祸祸过,明年也不知道能有啥收成。
“我当兵能吃饱,还有粮饷可拿,能养活你跟祥哥儿。再说,若不是我当兵,家里哪还能留得下鸡鸭?”
老妇人有些心疼的摸了摸许瑞的脸,“可你都瘦了,也晒黑了。都说那新军训人训的狠,来年好像还不准回家干农活呢,何必遭这份罪?”
柴火被顺着竖纹劈开,许瑞喘了口气,道:“农活让干的,我问过队主。而且,这日子也不算遭罪。”
许瑞顿了顿,干脆搁下斧子:“儿原本在老军里经常遭上官欺负,不拿我当人的,也没个奔头。但是,这新军不一样。”
“哥,咋不一样?”名为许祥的小年青对什么都好奇,抱着一捧草来也不去忙活,就待在一起娘仨凑着说话。
许瑞也干脆停下活计,摸着后脑道:“我也说不大好,不过新军长官不准随便打人、辱人。训练出了错处、犯了事就去跑步,做俯卧撑抵罚。
“而且,还让兵士自己组织代表,让俺们自己管理伙食钱,只要不耽误吃喝,花多花少都随自己。
“若是月有盈余,这些盈余就做‘尾子’均分给所有人,一月下来该也有一枚四文小钱哩。”
许祥听得有趣,目露向往。年青就是如此,会对所有新奇事感到憧憬和期待,即便他也知道区区一枚四文小钱买不得什么东西。
不过,听到儿子不受欺负,老母亲倒是情绪稍作了些舒缓,觉得新军似乎是挺不错的。
正如长子所言,家中那些地今年收成差的厉害,缴了秋租、秋调后口粮没剩多少。
近些日子,家中娘俩吃的愈发少了,每顿都得喝一肚子水来果腹。若非王国军冬季要轮番戍城,长子能吃上一口军粮,否则家中怕是要早早断顿。
丈夫过世,家里次子还没长成,劳力其实是不够的。明年收成还不知如何。若是长子当新军除了吃粮还能有饷可拿,这新军做下去似也不错。
当然,要是能不打仗就再好不过。
娘仨正自说话间,外面忽然有人又喊了一句:“敢问可是许什长的宅院?”
三人转头望去,发现一名锦衣管事正带着两名皂衣随从站在院外,两个随从肩上都扛着粮食,粗略看加起来该有近一斛的样子。
许瑞不明所以,赶忙起身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掌,行礼道:“在下正是许瑞,不知尊驾有何贵干?”
来人笑了笑,对身后人招呼道:“来,先把礼物给许什长都放进去。”说着话,已有仆役推开了柴扉,作势要进来。
那锦衣管事见许瑞面露迟疑,笑容愈发和煦,拱手道:“许什长不必多虑。
“我家郎君最是敬重军中好汉,听闻什长骁勇,特命小人送些米粮略表心意而已。”
许祥两眼放光,赶忙就要去打开米缸接引。再有这么多粮食别说过冬,都能给明年春耕加种子,或许可以少去借贷的!
但许母一把攥住了小儿子手腕,只是冲他摇了摇头。
许瑞盯着那黄灿灿的粟米,喉头滚动,但还是拱手道:“无功不受禄,不知在下可有能效劳之处?”
“哈哈,许什长言重了,也无甚大事,”管事笑了笑,对院中鸡鸭的味道有些不耐,退开半步:“只消许什长退出王国军,这米粮每月都将奉上。”
许祥忍不住插嘴:“每月都有一斛?”
“自然。”管事捋须点头,“只要什长点头,今日这米便是头一份。往后每月初五,自有人送粮上门。”
院中一时寂静,只余鸡鸭啄食的窸窣声。
许瑞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一斛便是近一石,够三口人吃大半月,若不去壳省着些掺野菜熬粥,甚至能撑过整个月。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退出王国军?
老母突然走到近前,将笤帚重重拄在地上,脸上却赔着笑脸道:“贵人乞谅,我儿天生便是兵家子的贱命,已笃定要做兵卒,不好三心二意。
“这米粮,还是劳请贵人抬走,我娘仨谢过贵人好意。”
管事面色不虞,拿捏着腔调道:“老夫人,可莫要不识抬举。这等好事砸到你们头上,好好受着便是,怎好随意推却啊?
“若是拂了我家郎君颜面,咱们都不好看。”
“我们小门小户,不敢开罪贵人。不过此事确实不妥,还请贵人乞谅!”老妇人佝偻的背脊没法挺直,可说出的话却仍旧斩钉截铁。
许瑞似也反应了过来,赶忙也上前一步,堵住院门:“贵人乞谅,在下还是想在王国军中做下去,赚一份兵饷倒也心安。”
管事脸色一僵,冷哼道:“许什长,怕还不知道吧?这真定府的粮仓马上就要空了。你当中尉会一直给你们发粮饷?他拿什么来发?”
许瑞不再言语,只是拱手作请,意思鲜明。
管事阴着脸撂下话:“许什长,好自为之啊,走!”语罢,两个皂衣随从背着粮食走得远了。只是临走前,那管事分明撂下了一句“贱胚”。
柴扉重重合上,许祥急得直跺脚:“娘!那可是白给的粮啊!”
“糊涂!”老母一巴掌拍在幼子后脑,“你当他们是菩萨?退了队伍什么都不做就有米粮可吃?
“今日收了米,退了王国军,那便是无信无义。你哥就回不去了!那时候你看他们还会再搭理咱家一眼,还会再给你送粮?”
“啊?”许祥如梦初醒,喃喃道:“是儿糊涂了!”
老母走到门边,用扫帚挑起地上散落的几粒米,混着泥土喂了鸡鸭。
她把住长子胳膊,殷切道:“儿啊,你既已有了选择,便要守住本心。
“你当王国新军取粮是堂堂正正的饷,今后也要切记,不能把脊梁骨弯了,啊。”
“诶!儿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