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6章：交锋定盟共阅兵

　　夜色渐深，中尉府的书房内，油灯将三人对坐的剪影投在墙上，不断摇曳。

　　武慧的簪子早已取下，青丝垂落肩头，却丝毫不减她眉宇间的英气。

　　她指尖轻点案几，夹子音里带着几分揶揄：“中尉拒绝得这般干脆，好让人家伤心呢。你也不问问我的出身，莫非是怕我配不上范阳祖氏的门楣？”

　　夹子音多少有些发嗲，在别的女孩儿耳中便不太讨喜，婉儿坐在一旁抿着嘴，斜瞥着武慧腹诽不止。

　　公子早便问过你了，是你自己不说的，还怪别人？哼！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想嫁给公子！

　　哪有一见面就说想嫁人的女子？

　　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婉儿一边庆幸于祖阳回绝的干脆，一边心头暗暗警惕起来。嗯，景风娘子不在，自己得替她做好防备才行。

　　和这种莫名其妙的疯女人对比，当然是端庄大气的景风娘子更配公子嘛。

　　想到这时，武慧忽而莫名看了婉儿一下，还对她眨了眨眼。吓得婉儿心头一紧，还以为自己心思被人看破。

　　祖阳摇头失笑：“武小娘子说笑了。令兄与我在洛阳相识，性情豪爽，是难得的挚友。若论门第，武家乃常山豪族，何谈低微？”

　　从武慧进门时起，祖阳就在猜测她的来历。此时已大概猜出了她的身份，果然，看着武慧的表情他自然是猜中了。

　　祖阳不由得对比了这特点鲜明的兄妹俩——哥哥举止轻佻吹牛不上税，妹妹举止也有些轻佻却浑身都透着灵气。

　　平心而论，这兄妹两人都是功利心重的，只是各自的侧重有所不同。但此时已能看得出，这妹妹远比哥哥要聪明。

　　她故意诈唬自己一句，怕是想看出更多的细节来。

　　投石问路？

　　被点破了出身，武慧也没有否认，随手捋着一把头发把玩，“那为何——”

　　“联姻是人生大事，祖阳还得好好斟酌才行，但请见谅。”

　　祖阳打断她，指尖蘸了茶水，在案几上画了条线，“利益一致，无需姻亲也能同心；利益相悖，纵是血亲也会反目。

　　“武娘子深夜翻墙而来，只见了祖阳一眼，总不会真是为了谈婚论嫁吧？”

　　武慧眯起眼，忽然笑出声来：“中尉果然通透。”

　　她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那便直说了——我兄长在信中将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原不信，今日一见，倒觉得他所言不无可取之处。”

　　祖阳挑眉：“哦？”

　　“常山局势，你看得比我预想中更清楚，处事也更果决。能在短短几天内打开局面更是让人出乎意料。”

　　武慧指尖划过茶渍，写下“董”与“张”两个字，又在外画了个圈，“既然中尉如此才俊，在常山立足想必不难。

　　“小女子自然是要好好培养下感情，求个长远。”

　　“武娘子想要什么？”祖阳不置可否的反问道，又补了一句：“联姻这事就不必提了。”

　　油灯“噼啪”爆响，映得两人神色明灭不定。

　　“小女子暂掌武家事，要为家族考虑。”武慧眸光灼灼，“常山国的盐铁买卖，”她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日后由武家牵头如何？”

　　晋朝沿袭曹魏的盐铁专卖制度，设有盐官、铁官，对盐铁生产与销售的全程进行管控。

　　不过近几年战乱频仍，对盐铁官办的体系冲击巨大。地方官府和军队尚且难以保全，遑论盐铁这等巨利衙门？政令已经很难出治所了。

　　似常山这等北地郡国早已变通，多委托了世家大族代管盐铁，保证给官府的分润后官府便也不再多管。

　　若是祖阳允了武家牵头，那么日后便得安排兵卒、官吏去严打其他士族的盐铁生意，保证武家的垄断地位，其实也是要得罪人的。

　　不，不止是得罪人，在祖阳抢夺了真定城中的贵戚、士族、大户之后不论后续怎么收尾，都将成为所有人眼中的众矢之的。

　　而唯一的策略，只能是与武家结成更加紧密的同盟，对抗其他所有人。

　　好算计啊……

　　武慧冲他眨了眨眼，下巴向后收紧，在灯光映下的阴影里隐约有种阴恻恻的感觉。

　　祖阳沉吟片刻，忽然问：“武家能出多少部曲？”

　　“三百精锐，一日可至真定。”武慧答得干脆。

　　祖阳轻笑：“武娘子胃口不小。”

　　“中尉若嫌价高，不妨再想想——”武慧歪头，指尖随意涂掉了案几上的文字和细线。

　　“我武家除了部曲之外，还有更长远的合作。而中尉这里却只有我这一个机会了，是杀鸡取卵呢，还是携手共利呢？”

　　祖阳摩挲着茶盏，忽而抬眸：“其实，与小娘子还可以聊另一个买卖。”

　　“什么？”武慧手指绕着秀发，动作不停。

　　她没看出祖阳还有什么其他的机会，毕竟没粮食的话要饿死人的。现在，只要他思维还正常，与武家合作是最好且唯一的选项。

　　“武家借我一批粮食，日后我来还。今后我主政常山国，对武家自有厚待。”

　　武慧矜持的向后靠靠，秀发转动渐缓，“中尉拿什么来还？北地这里，粮食可比绢帛、铜钱要实用的多……”

　　她忽然一顿，手中动作停下，讶异反问道：“你有粮食？”

　　祖阳笑而不语。他当然有粮食，丁绍承诺年前给他送粮三百石，按时间算应该快了。

　　可这批粮食和丁绍的部队如果堂而皇之入了真定城，不利于他接下来的计划。

　　这次，轮到武慧纠结了。

　　祖阳没让她考虑太久，径自道：“小娘子此来终归是赌，何妨一试？你借粮，我还粮。

　　“除此之外，再加两条：其一，武家今后要为我提供兵员，允我在武家坞堡征兵。其二，武家为我联系诸多士族的偏房坞堡，替我游说。

　　“若能如此，我日后必将扶助武家，共同进退。”

　　武慧咬了咬下唇，举棋不定。

　　没把祖阳逼到角落里，反倒被他拿捏了一下，现在有些被动。他当真还有粮食？哪里来的粮食？邺城？丁绍居然会同意给他粮食？

　　心思百转，武慧忽然散开眉间纹络，轻轻抚掌：“成交！”

　　祖阳深深看了她一眼。

　　两人又细谈了半个时辰，从粮食运送路线，到后续祖阳治理真定的规划，再到与征召各士族偏房、远支子弟入仕，两人时而争执，时而大笑。

　　婉儿缩在角落，听得目瞪口呆——这武家娘子还真是凌厉得厉害，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关系剖得分明。她可没这等本事。

　　亥时末，武慧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道：“乏了，今夜宿在中尉府可否？”

　　祖阳对婉儿道：“去安排间客房出来。”

　　婉儿刚要答应，还未应声，武慧已笑嘻嘻挽住她胳膊：“婉儿小娘子，不必麻烦，我便与你宿在一间屋子何如，我睡觉规矩得很。”

　　“哈？”婉儿浑身都在抗拒，勉强一笑想要找个借口。

　　祖阳也微微蹙眉，却听武慧爽朗一笑，拉着婉儿便走，“就这般定了，快走快走，本姑娘去会周公去也！”

　　看着婉儿被拉着离开，可怜兮兮的一步一回头，祖阳愕然之余，不由得摇头失笑。

　　两女穿过回廊时，武慧忽然凑到婉儿耳边，黏糯的嗓音与方才判若两人：“妹妹莫非怕我？”

　　婉儿耳根一热，结结巴巴道：“没，没呀，婢子哪敢随便攀附！”

　　武慧“噗嗤”一笑，不再多言。

　　床榻上，婉儿绷紧身子缩在里侧。武慧却大大方方躺下，甚至哼起了小调。

　　武慧故意逗她，伸手去婉儿腰间乱抓，抓得对方笑出声来她才笑着问，“对了，你家公子平日喜欢什么？可有心仪的女子？”

　　“公子没说起过诶”婉儿嘴上搪塞，却是眼睛飞快转了转，趁机说了王景风与祖阳的种种缘分。

　　小姑娘口才一般，但刻意挑选了几件事凑在一起，偏好像羁绊甚深的样子。

　　武慧听罢，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怪不得……”一瞬间，她似想通了不少事情，随口调侃道：“鲁公夫人啊，当世绝色呢。”

　　婉儿舒了口气，自得不已。有景风娘子这堵大墙挡着，料想这武家小娘子该当知难而退。

　　忽然，却听武慧嘀咕：“不过这么看，祖阳连她都没娶，怕是所图甚大。他想娶谁？难不成想兼个驸马都尉？

　　“娶了公主又能如何，顶天也就王粹这等模样。

　　“麻烦麻烦，本姑娘哪里不好，还能帮他在常山立足，真是。”

　　婉儿听得迷糊，忍不住问，“武娘子为何非要与公子联姻？”

　　“傻妹妹，你家公子说得不错，利益一致，倒也不必非要绑在一张榻上……”武慧望着帐顶，声音渐低，“可这世道，姻亲才是最让人放心的契约。”

　　翌日清晨，武慧换回男装，在祖阳外出时把他拦了下来，和祖阳嚷嚷着要去看王国军操练。

　　营房中间原本是有个小校场的，但王国军自司马乂南下后便许久没有大操，经过邺城等几次大战后，逃兵无数，只有魏松做中尉就更不愿费力操练。于是，校场便被杂物渐渐堆积挤占。

　　这几日石三、祖智安排人手，已将之清理了出来。

　　校场上，一百二十六名士卒已列成方阵。步阵列了两块，另有两支骑队单独列阵。

　　经过几日筛选招募，王国军老卒中有半数选择留了下来，另外的半数有坚决想走的，还有过于油滑、瘦弱矮小被淘汰的，祖阳并未再下功夫干涉。

　　再加上新征募的丁壮和祖家原有部曲，算是在外办事的狗儿四人总共凑了一百三十人，还是远不到一队，但祖阳没有盲目扩大。

　　此时，他的军官储备已经不够了。

　　不到一队人暂编为一队，石三任队主仍挂幢主衔，兼任一什十三人的匈奴骑兵什长。

　　丘林鞮与赵峰各任一什骑兵的什长，丘林鞮自带十三名匈奴骑兵。赵峰的骑队却全都是会些骑术的汉人。并且赵峰一队全用长兵器，祖阳却是没有给他们打散混编。

　　金羽、马忠剑、郑然、第五旭、罗松皆任什长，祖智和云真也各领一什人，不过他俩的部队祖阳不打算安排出去野战，更多是守城。

　　除此之外，祖阳还在原有的王国军中选拔了两人。一个名叫许瑞，一个叫做刘英，两人多少认得十几个文字，且算是颇有勇力，原本也挂了什长的职衔。

　　魏松倒是想要参与进来，却是被他打发去管理城中吏员，掌控监狱。

　　祖阳不打算让魏松染指军队，未来若其表现良好，或许可以让他参与辅兵的建设，亦或许做些其他的事情。

　　没有足够放心的军官，所以祖阳干脆便停下了扩编的脚步。毕竟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路总得一步步的走。

　　石三喝令之下，队伍虽偶有磕绊，却无一人交头接耳。步兵队伍开始进行队列演练。

　　行进、转向，训练的日子到底不长，走的不算整齐，可粗略看去确实似模似样。

　　更重要的是，新军的纪律远比之前的王国军要好上太多。队伍里颇为肃穆，没有交头接耳和胡乱动作的情况。

　　随后，三支马队疾驰而过，匈奴骑手控马娴熟，只是列队而进还显得颇为生涩，但也已似模似样。

　　相比之下汉人骑队则差了太多，骑术上便是什长赵峰都还不算熟练，其他人只能勉强保证不坠马而已，长兵器反倒成了障碍。从众人面前行过，闹了不少笑话。

　　武慧挑挑眉，对祖阳问道：“中尉即已有了匈奴骑兵，何故还要编练汉人骑队？”

　　她是有些意外的，哪怕把人打散了重编也能提升整体战力，何必单独弄一支技艺生疏的汉人骑队？

　　祖阳却没有对赵峰等人不满，笑了笑：“马匹空着也是空着，这支骑队未来还有大用。”

　　武慧偏偏头，不置可否。

　　整体而言，她是有些出乎意料的，没想到祖阳练兵倒煞有其事，“中尉今后打算如何练兵？”

　　“练兵为用，”祖阳目光投向远方，“我打算拉着队伍出去打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