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5章:故友之妹来献策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896 字
中尉府,客厅大堂内。
此时二十余名祖家部曲席地而坐,正听着祖阳的声音抑扬顿挫。
油灯将众人专注的轮廓投在墙上,汉家子弟正坐(跪坐)在前,匈奴青壮们则盘腿坐在后排,粗糙的手指小心摩挲着席子边缘。
每逢傍晚集中授课,这一习惯祖阳仅在洺水遇袭后的几日里暂时中断过,来到真定后又开始将习惯捡了起来,并扩大了学生规模。
不过也因为现在人员太多,需要部曲们分别驻守的地方也太多,没办法让一堂课召集容纳所有人。
索性,祖阳便抽了些代表轮换着听课,并让他们做好笔记,改日再去讲给其他人听。也更好的维持学习的氛围感。
这些日子里,祖智、云真等人在教匈奴青壮和王国新军学习汉字,婉儿和丘林鞮的妻子则负责去教妇孺字词和汉话。
启蒙课与通识课在同时展开,并行不悖,进度都还不错。
今日讲的是一门历史课,祖阳的声音在厅内回荡:“元狩四年春,冠军侯霍去病率五万骑出代郡——”
他指尖划过木板上用炭笔勾画的简易地图,在漠北某处重重一点,“转战两千余里,斩首七万级。今日重点来讲他的行军路线和战斗过程。”
众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几个匈奴青年连同丘林鞮都听得津津有味,并未因这一战是匈奴大败就如何异样,反倒也因霍去病的英勇和果决而热血沸腾。
这世界上还有这等年少英武?这打仗还能如此天马行空?
第五旭捧着一块木板,一边听着一边用炭条匆匆记下几个字,明天他要去和赵峰换班职守武库,得和对方讲讲今日课程的要点。
除此之外,还在认真记录的便是马楷。这门课是祖阳点名让马楷细听的,后者此时还没懂祖阳的意思,但不耽误他用麻布细细记下了几个关键词来。
郑然的靴子踏碎庭院积雪时,祖阳刚讲到河西受降。他叩门禀报,说在后院捉了两个翻墙潜入的人,其中一个说是与公子有旧。
翻墙潜入?
大厅中的众人一片哗然,不少人纷纷起身。
虽说都曾设想过常山国的官吏有可能会狗急跳墙,却没想到真的有人敢来干这种卑鄙勾当。
地近后院,莫不是要去伤害家眷?
丘林鞮重重哼了一声,其他人也面色不虞,打算看看是谁这般大的胆子。
祖阳却不置可否,敲了敲木板,示意众人落座肃静,课程继续。郑然见状便不再多言,退出门外等候。
直到将课程讲完,又给众人又布置好了作业——让他们分析为何霍去病的部队能够战胜数量更多的匈奴骑兵,祖阳这才宣布下课。
随后,他却没急着去见所谓的“故人”,而是拉着马楷又私下聊了许久。
郑然有些着急。
刚刚那些散了课的粗坯一个个都是急性子,出门就想让郑然把偷偷潜入的家伙带来给他们见见。
郑然哪儿敢听话,万一见了怕不是要被这群人打死,到时候公子问起来可没法交差。
于是只能冷着脸拒绝,耐心等待着祖阳的召见。他听不真切屋里的对话,只能隐约听到什么“马镫”“蹄铁”之类的。
许久,房门才再次打开,马楷若有所思的离开了屋子。
“带他们进来。”祖阳随口吩咐,此时他还在屋中和婉儿一起收拾着东西,用麻绳将案几简册缠了三圈。
当被捆住手臂的两人踉跄入内,祖阳这才抬眼看了看。
左侧的汉子似是个护卫幞头歪斜,右侧的“男子”脖颈却无喉结,耳垂上细小的针眼在灯下泛光,男生女相模样倒是出众。
故人?
祖阳回忆了一番,确认自己不曾见过眼前两人。
“喂,中尉府的待客之道,便是捆了客人丢在寒风里?”男生女相之人扬起下巴,麻绳在锦袍上勒出褶皱,也让某些特征愈发的明显。
“二位拜访的方式太过特别,怨不得我祖家多有怠慢。”祖阳用铁钳拨弄炭盆,火星飞溅,让室内更暖和了些许,“姑娘如何称呼?今夜所来何事?因何妄称‘故人’?”
姑娘?郑然和婉儿都是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看着那男生女相的脸孔。
武慧“嘻嘻”一笑,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背对着祖阳晃了晃被捆着的胳膊,祖阳却是笑着摇摇头。
“嘁!”
武慧瑶鼻一翘,也不着急解绑,自顾自在厅中走动起来。她似对各种陈设颇为好奇,尤其在祖阳勾画的简易地图前认真看了看。
郑然见状想要将她拉回来,被祖阳抬手制止。
武慧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看过地图看简册,随后把脸贴紧了婉儿,鼻尖差点碰到婉儿脸颊,让婉儿觉得颇为别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远远退开。
祖阳笑了笑,好奇问:“看出了什么?”
“看出中尉您志向远大,器量非浅。”
“哈,如何看出来的?”
“给部曲讲冠军侯北击大漠,该似日日授课不辍,说明中尉有志立功;这般娇俏的小姑娘我见犹怜却还是个处子,说明中尉不沉溺女色,器量非浅。”
武慧不再伪装男子,声音清脆中带着一丝黏糯,尾音却又上扬,却是颇好听的夹子音。
深夜来“袭”不说,这女人此时却开始有了些反客为主的架势。
踢开脚边炭渣,她忽然俯身,干脆一屁股坐在了祖阳的案几上,“中尉的粮草只怕撑不了几日,届时中尉怕是打算去抢吧?
“抢夺真定官员、士族的私库充公?”
祖阳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个女孩儿,比婉儿似也大不了几岁,可这奇怪的气质却偏生将她充斥成了个御姐模样。
有点意思。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董家已派人联络了张家坞堡和武家坞堡,重礼拜上,请两家出民壮为兵。当中尉要坏规矩、动人私产时,两大家族将会出兵入城,制约中尉……”
武慧看着祖阳仍旧古井无波的表情,突然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中尉早有预料?已有准备?”
祖阳仍旧不置可否,看着这女孩儿表演。
“哈哈,果然,让我猜猜看。”女孩儿好似忽然兴奋起来,坐在案几上跺着脚,声音语调忽然低沉急促:“你笃定各个常山大族不会轻举妄动!对不对?
“因为他们的利益并没有实际受损,真定城到底是内史做主还是中尉做主都不影响他们的实利,对不对?
“你猜到的——他们只是不希望情况恶化,顶多出言调停,不会真的派兵与你交战。对不对?”
祖阳若有所思,一旁的郑然却是目瞪口呆中透露出了一丝兴奋。莫非,还真要去官员府上抢粮?
嘿,那敢情好。
祖阳信步走到案几之后,武慧晃着两只脚也不转头,一副“看我猜中了吧”的得意表情。
祖阳给武慧松了绑,再度问道:“姑娘到底是谁?”
武慧揉着手腕,仍未回答,她猛地转身干脆跪坐在案几上,看着祖阳:“中尉,你这思路不能说错,可也有巨大的隐患在。”
“有何隐患?”似是对武慧的一惊一乍已经免疫,祖阳直视着她的双眼,等待她的后文。
油灯爆了个灯花。武慧狡黠一笑,忽然跑去拎起扈从的领子,对他和郑然道:“劳烦去门外守着。”
祖阳对郑然点了点头,婉儿见状一时不知所措,却直接被武慧拉着手腕过来:“小娘子坐我旁边就是,你不打紧。”
待脚步声消失,她拉着婉儿直接跪坐到了祖阳案几对面,还伸手揽住了肩膀,让婉儿浑身绷紧不自在。
她盯着祖阳的眼睛,声调压低,“抢粮容易,让大族退步也容易,可是这般一来,却是与常山的诸大族都撕了脸面。
“虽是一时解了危局,可日后却再难得到大族们的拥戴和信任。
“祖中尉既然志向远大,怕不在区区一座真定城吧?”
旁边,婉儿一愣,若有所思。
直到此时,祖阳似方才正视起了眼前这个奇怪的姑娘。他也压低声音,凑近问道:“姑娘有何妙策?”
“妙策自不敢当,拉拢分化罢了。”
“分化简单,可如何拉拢?我这边已没了粮食。”
“寻一大族联盟即可。”
“不妨细说。”
“有何细说?无非威逼、利诱、联姻而已。其中联姻最是简单有效,君不见幽州王公嫁了好女儿,已得段部鲜卑倾力襄助?”
“那眼下,我可联姻何人?”
“中尉看,我如何?”武慧说着,忽然扯掉头顶的簪子,一头青丝瀑布般泻下,在灯火中璀璨耀眼。
灯下看美人,面若桃李,更添三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