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4章:秉烛论案定人心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114 字
夜色渐深,中尉府的书房内,油灯将祖阳伏案的剪影投在墙上。
案几上堆满竹简与麻纸,墨迹未干的判词摞在一旁,砚台里的墨汁已添了三次。
婉儿跪坐在角落的席上,膝前摊开的宽大枯叶写满算式。她咬着笔杆,眉头微蹙。祖阳前日教的“多元方程组”她还未完全掌握,那些复杂的方程总在最后一步出错。
抬头偷瞥一眼仍在书写的祖阳,她悄悄将算错的草纸团起塞进袖口。
灯芯“噼啪”爆响,祖阳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这几日事务渐繁、多头并进让他难免有些疲惫,他需要审阅各处部曲给到的反馈,控制钱粮支出把控盈余,批阅云真审过的案子,与各个部曲、下属讨论后续行事的方向。
虽然部曲很多都已识字会简单计算,如祖智、云真还读过书,似可独当一面。但最终决策必须还得要祖阳亲自来把握。
他要给众人打下示范,明确今后的处事原则,没法偷懒,尤其现在真定局势还在暗流涌动。过往悠闲的生活似已一去不返,好像又回到了前世自愿加班的节奏之中。
“婉儿。”他忽然开口,惊得小姑娘一颤,“去叫云真和祖智来。”
婉儿脆生生应下小跑出门,不一会儿领着两人返回。两人眉宇间也有些疲色,显然这几日也颇为辛苦,但眼底仍旧是昂扬的。
近些日子两人一个主管司法,一个主管行政兼顾军事,已是体会到了主政一方、权柄在握的快意。
况且这真定可不只是个普通县城,还是常山国的治所,每做下一件事都能收获不小的成就感。
没有寒暄,祖阳直接将一卷麻纸推过去:“看看这个案子。”
案件的经过简单:丈夫横死家中,左邻称未见外人出入,而死者父母指控儿媳与人私通合谋,因有人见过女子与其他男子交谈甚密。
云真的批注是:民愤极大、嫌疑只此一人,该当收监受刑讯,指认奸夫。
案子本就是云真审理的,他此时再见便当先复述了一遍想法。
祖智仔细看完、听完思索了会儿,觉得并无什么差错,于是表态附议。
“证据呢?”祖阳指尖轻叩案几。
云真一怔:“左邻父母具有证言,且妇人曾有不守德行之举,况凶案在其家中,除了死者仅她一人。”
“若外来的凶手翻墙入室,杀人后遁走呢?”祖阳打断他,“邻人未见,便能断定无人经过?父母丧子,笃定儿媳行凶,他们对妇人举止岂会公正描述?刑讯逼供,若妇人熬不住刑罚随意攀咬,你如何辨认?”
祖智迟疑道:“兄长是说……此案存疑?”
祖阳没急着回话,这个案子本身并不重要,他之所以要将两人一起叫来,是为了以此为例来改变他们的思维方式。
祖阳打了个响指,与他默契的婉儿立刻便上前磨墨,寻出几支干净竹片摆在案上。
灯影里,祖阳蘸墨在竹片上写下九字:“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随后又在另一根竹片上写下“众疑赦之”四字。
他笔尖点了点祖智:“考一考你的学问,两句话是何出处?”
祖智信口答道:“前句出自《尚书·大禹谟》,‘众疑赦之’出自《礼记·王制》。”
祖阳复又看向云真,“这两句话作何解释?”
云真沉默了下来,他读过圣贤书,这两句话自然懂得其意——宁可放过可疑之人,也不错杀无辜。
然而,他又不自觉有些困惑,不解道:“可民愤沸腾,若不严惩……”
祖阳撂了笔,斟酌着措辞。乱世将近,他不打算给两人灌输什么程序正义、罪刑法定的现代法原则,削足适履是一件蠢事,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适合的法治思想。
但是,祖阳需要让两人明白一点——
“记住,主审官是你云真,而非‘民愤’!”祖阳反问道:“我们换个问法,你们试着推演一下。
“如果这次以民愤裁判,是否今后审判都会因循故旧,你会不会参照既定的案例?实话实说即可,无需遮掩。”
云真还在思索,祖智却是点头道:“若自己开了先河,今后自当因循裁判。”云真似有所悟,跟着点点头。
“如果凶手确实另有其人,如此裁判可否会对作奸犯科之人起到震慑作用,以儆效尤?”
两人果断摇头。
“是否会对保护无辜者起到示范作用?彰显法权?”
两人迟疑片刻,亦是摇头。
祖阳拍拍手,严肃道:“既如此,除了讨好民意、顺从民愤,你们可还彰显了一丝一毫权威?
“百姓是会信你,服你?还是会信民愤?既如此,再来看看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两枚竹简被抬起复又掷在案几上,发出“啪啪”的脆响。两人心绪复杂各自捧起一枚,反复诵读,有所感悟。
祖阳看着两人的表情变化,笑着问道:“既如此,此案该如何裁决,你们说说看?”
云真深呼吸一口,道:“‘众疑赦之’,存疑之案当从宽。当赦妇人无罪。”
祖智在一旁补充道:“但这妇人已与舅、姑(公婆在此时的称呼)决裂,互相视作仇寇。纵无罪亦不可返家。”
云真认同,拱手道:“判其和离,另置女户。既彰权威,又绝后患!”
祖阳很满意,将案件推给云真,“照做吧。”
翌日辰时,县衙外。
县衙官署外的灰砖地上挤满百姓,城中还有不少人正相约过来看热闹。
中尉破了天荒,竟允许百姓旁观审案。这等新奇事是头一次,县中百姓虽然贫困,可仍旧扶老携幼凑来相看。
董文等士族子弟也都相约而来占了个好位置,想要看看这群祖家部曲闹出何等笑话。
一日敢审三十余案,却无一件裁判。呵,和稀泥可解不了民怨。
今日裁判若稍有偏差,他们作为士族子弟便当振臂一呼,人群里的青皮再鼓噪、煽动,无尽民怨自然会将中尉祖阳的权威打落泥地。
这一城政事、律法千头万绪,也是粗鄙武夫能掌控的?也是部曲这等低贱之人可以染指的?
“带人犯!”罗松的吼声压过嘈杂。
云真摊开批注好的判词,逐字宣读。当念到“赦其无罪”时,人群哗然;而“判其和离”的判决更引发窃窃私语,官署内外嗡嗡声渐渐大了起来。
老夫妻俩哭天抢地大呼冤枉,若非有散吏控制怕是当场就会去撕咬儿媳。旁观之人也有开始出言咒骂,指责的,渐渐有情绪被拧成了一股,只有那被关押许久的女子目光惊惧,缩在地上茫然无措。
董文很兴奋。
他父亲和诸多官员早就料到了此间事态的变化,今日种种果然应验。
不过消息还未传透,他打算让混乱再大一些,随后再“仗义执言”。
可就在此时,一片甲叶铿锵的声音响起,众人愕然回过头去。
“肃静!”
丘林鞮提着大弓,带着披铁甲的匈奴甲士们来到了官署左近,就在人群之外站定。
众人顿时联想起了前几日当街杀人的场景,这匈奴人十分凶狠果断,一箭射杀了人群中企图煽动之人。
这些胡人杀人是不眨眼睛的!
嗡嗡声几乎在一瞬间停了下来,便连董文也不敢轻举妄动,还往自家仆役身后退了退。
等到现场安静,云真朗声开口,竟是破天荒地解释起判词依据。过往官府审案多是私堂,审判逻辑也不会向民众公开。
虽然《晋律》早已颁布,可“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的老观点仍旧相当有市场。
百姓们旁观审案已是头一回,倾听审理逻辑更是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
云真从《晋律》的“五听”之法,讲到《礼记》的“赦疑”之道,条条相依,白话做解,并附加了祖阳举过的几个例子来做佐证。
人群渐寂。
不论众人是否心服,可云真已是给判案做足了说明。这判词并非寻私而来,确是依律裁断,有理有据。
丘林鞮等甲士们则给这份判词的权威性做足了背书,无人再敢出声质疑。便连那对老夫妻也只敢咬牙切齿盯着儿媳,却也无可奈何。
暗处,董文则脸色铁青。他知道,煽动民怨的算盘已然落空。
人群里,一个男生女相的俊俏郎君眸光泛彩,静静听完所有判词。
当人群散去后,“他”这才随着人流挤出官署,又刻意避开了董文及其仆役的视线。
武慧在官署外的台阶旁稍立,等待董文等人走远。她一身男装显得飒爽,抱着手臂左手轻轻捏着自己的下巴。
扭头对身旁的扈从道:“有意思,走,去营房看看。”
申时三刻,王国军营房外。
武慧勒马远眺,束发的青巾被风吹起。她本欲窥探新军虚实,却被巡营的老卒拦在百步外,不得近前。
早先时候,王国军的营房可根本没有管束,旁人甚至可以在白日随意出入。
“一、二、一!”
整齐的踏步和口号声从土墙后传来,间或夹杂着军官呵斥。
武慧眯起眼静静听着动静。随后,她拨转马头带着扈从直奔中尉府的后门,却在巷口瞥见几个游荡的青皮。
“有眼线?”她冷笑一声,索性等到入夜,翻墙落入后院。
脚刚沾地,稍远处便传来一声断喝:“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