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3章:坞堡暗流各筹谋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157 字
暮色渐沉,常山国境内的官道积雪尚未融化,车轮碾过车辙间仍旧会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董文裹紧狐裘,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他掀开车帘,远处夯土墙垒砌的坞堡轮廓逐渐清晰——武家坞堡就在眼前。
天下不靖时,坞堡便会大行其道。
随着三王相争、公师藩与汲桑乱北,灾殃频仍,河北各地便大兴坞堡,吸纳宗族百姓为堡户,自成一体,以求自保。
魏郡、赵国都各有百余座坞堡,有些是自汉时便传下来的,更多则是近几年修筑的。
常山国相对凋敝,人口稀少。不过境内三十余座坞堡总是有的。真定城附近则属常山张氏和常山武氏的坞堡规模最大。内里至少有三五千人,还多以青壮为主。
他这次来便是奉了父亲的命令,要请这常山武氏出手相助。
“不求这武家能主动与祖阳对抗,只求祖阳狗急跳墙时他们能站出面来,回护一二,不使祖阳无人可制约即可。”
临行前,父亲的交代言犹在耳,但董文却觉得这还不够。他自打算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动武家强援,否则岂能显出他的本事?
武家坞堡外墙高约三丈,夯土堆铸,四角设有望楼。箭垛后的守卒身穿戎服,手持木矛背负弓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官道方向。
董文的车队刚靠近百步,望楼上便传来一声梆子响,随后堡门外数名持刀部曲便快步迎上,门内则有人做好了戒备。
“敢问,来者是何人?来武家坞堡有何贵干?”为首的武家部曲声音粗粷,但似是久于迎来送往,说的话并未失了礼数。
董文只是斜瞥了他一眼,吩咐自家部曲递上名刺。
董家部曲大咧咧道:“车里乃是董公子,常山内史董公讳朗乃是某家郎主,此次奉家主之命特来拜会武家。”
部曲队长查验名刺时,董文掀开车帘,随意打量了堡门构造——双重包铁门扇厚达半尺,门轴处似是浇铸了铜汁,该是为防止火攻。
门洞内侧还设有悬门,一旦外门失守便可落下断敌退路。这般防御工事,比真定城墙也不遑多让。
“董公子稍待。”部曲队长归还名刺后遣人去堡内通传,这一等便是许久。直到董文开始不耐时,方才有人回禀,那部曲队长才道了声“请”侧身引路。
进入坞堡后,景象为之一变。夯土道路清扫得不见雪痕,两侧民舍排列齐整。虽是隆冬时节,仍有妇人在井台边浆洗衣物,孩童抱着柴火穿梭于巷道。
“武家这坞堡治的不错,掌事之人倒是有些干才呢。”董文故作高深,又试图搭话,部曲队长却只是沉默前行。
转过三进院落,他们停在一座青砖小院前。
“此处乃是堡内客舍,请董公子在此暂歇。”部曲队长拱手便要退下,换了两名侍女前来伺候。
“我何时可以与武家掌事之人一晤?”董文蹙着眉,有些急切的追问着。
“天色已晚,多有不便,明日一早我家娘子自会邀请公子。”
董文显得有些不满,觉得这武家有些托大,怠慢了自己。可到底人在屋檐下,董文只是哼了一声,并未多说什么。
仆役送来热汤饭食,粟饭蒸得松软,配上腌制的菘菜和两条小鱼。董文却只觉得餐食粗陋,有些下不去筷子,随便对付吃了几口。
这一夜睡的不算好,坞堡内巡更的梆子声每隔一阵便响一次。西北角还隐约传来打铁声,让人觉得心烦。他多少有些后悔接了这次差事。
次日辰时,侍女引着董文穿过两道回廊,来到一座偏厅。
厅内陈设简朴,唯独正中立着一架六折屏风。屏风上绘着狩猎图,墨线凌厉如刀,将内外空间彻底隔绝。
“董公子请坐。”屏风后传来女声,声音清脆颇为悦耳。
然而,见了这道屏风董文干脆将不满摆在了脸上。他有些讥讽道:“武家娘子,这般见外?今日你我私下会晤,竟也不愿对坐交谈么?”
他早听闻武家实际掌权的是武鸣之妹武慧,此女年方十六,此时已代兄执掌族务,据说容貌颇美。他家中甚至有意撮合两人成亲。
此来坞堡,他本以为今日能一睹芳容的,居然这般慢待于他?
屏风后,武慧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才道:“还请公子见谅,小女子昨日不适,是怕给公子过了病气,所以如此。”
“武娘子。”董文撇撇嘴,却还是直入正题,“家父命我带来些土仪。”说着他拍拍手,示意部曲随从抬上礼盒。
丝帛、漆器、蜜饯等物在青砖地面上一字排开,最显眼的是一对玉韘,在晨光中泛着温润光泽。
屏风后,声音依旧显得平稳:“董内史太客气了。不知公子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董文深吸一口气。他一路上反复推敲的说辞此刻在喉头滚动:“实不相瞒,真定城近日遭逢大变,已是一片混乱!
“新到任的中尉祖阳勾结匈奴,强夺武库、凌虐百姓、囚禁官员,如今连府库粮仓都落入其手。”
屏风后的呼吸声微不可察地一滞。
“此人年纪轻轻却手段狠辣。”董文趁机加重语气,“到任当日便胁迫杨主记室交出武库,次日又派匈奴武士当街杀人。如今更擅自募兵,居心叵测、狼子野心!真定危矣,常山危矣!”
他说到激动处,袖中手指微微发抖。这些说辞七分真三分假,但想到父亲这两日在府中愁眉不展的模样,恨意便涌上心头。
“哦?”武慧的声音忽然带上一丝兴味,“董公子说的祖阳,可是范阳祖氏子弟?”
董文抿抿嘴,记起了父亲与他说过的话——“武家子武鸣在洛阳似与祖阳交好,千万劝动武慧以常山国和她武氏为念,勿要糊涂。”
董文对此早有准备,朗声道:“正是此人。武娘子,我知令兄与祖阳有些交情。可此事不比寻常。祖阳其人所作所为已多有逾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等人物若是张势,其荼毒的岂会仅真定一地?其人现在就已扩建王国军,届时穷兵黩武,必要与诸士族、坞堡征募兵员粮饷,那时武娘子给是不给?
“再者,令兄为人——轻佻,小可据实而言还请见谅,小娘子也该有所顾虑才是。他所结交之人岂会是什么正经人物?”
屏风后传来杯盏轻碰的脆响。片刻后,武慧的声音响了起来:“董公子言之有理。”
“如今真定官署已被架空,家父与众同僚称病不出,实则是避免遭其毒手。”董文忍不住激动道,“若再放任不理,此人必要惹出更大灾祸!”
似是思忖了好一会儿,屏风后的武慧再度开口:“董公子希望武家如何相助?”
董文精神一振:“家父之意,祖阳手中粮草不多,他连番折腾粮饷必然不支。届时或许会铤而走险,逼迫真定城中诸多官员交粮。
“家父想请武家、张家与其他各坞堡守望相助,武家若能出动部曲入真定协防,凑齐五百丁壮,就足可制衡祖阳麾下乌合之众,届时祖阳自当事败。
“如此,纠合其罪,上述朝廷,自可将其罢黜远逐!”
他说完紧张地盯着屏风,看过武家坞堡的情形,他相信五百人武家是出得起的。这个计划比他父亲交给他的更加激进,但他自有把握——
董文清了清嗓子,矜持道:“小娘子放心,此事若成,吾必说动父亲玉成你我婚事,届时必金银玉翠上门提亲,与你正妻之位。”
董文说到此处,不由得直起了腰背。
想他年少俊彦、风流倜傥更兼才华横溢,这次他将自己正妻之位抛出,已是诚意满满,这女人岂能不知好歹贪得无厌?
牺牲若此,她还想自己怎样?
屏风后沉默了许久。
好一会儿,武慧的声音忽然变得黏糯上扬,让董文骨头都轻了三两:“此事妾身已知,谢过董公子垂青。
“事关重大,容我与族老商议。若有定论,必当回报。”
董文矜持的笑了笑,心满意足。
他自觉刚刚发挥的不错,气度、用语俱是上佳,且分析鞭辟入里、报酬诚意满满,那小女子反馈的也很好,不该再有反复。
他礼貌的与武慧告别,殷勤嘱咐未来的娘子注意身体,多多保重,随后气度从容的负手离去。
正午,武家坞堡的后宅。
武慧带着餐盒来见母亲,老夫人此时正在佛龛前跪立诵念着经文。
武慧没有打搅,静静跪坐在侧,口中低哼着小曲儿往案几上摆着餐食。
其人眉目如画,青丝绾成高髻,一袭素锦襦裙衬得身姿挺拔,腕间玉镯随行动轻响,尽显灵动。
许久,老夫人转过头来看向女儿,问道:“早晨的事我听说了,那董家小子说……你如何考虑?你兄长信里倒是把那个祖阳夸出了花来。”
“凡事眼见为实,女儿想去真定城看看。”武慧转过脸时,窗棂外的阴影正掠过她眉眼,在阴影覆面的刹那她却忽然笑了起来,阴恻恻的。
“十七岁的王国中尉,居然将一群官僚逼得手忙脚乱,还敢力排众议恢复王国军。不像是个无能之辈呢。”
武慧顿了顿,眸光闪烁着狡黠,“不过,若是价钱合适,卖了他也是应有之义。”她尾音复又黏糯上扬,却与晨间语气截然不同,似带了些调皮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