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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3 节

第0121章:果决揽政且破局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284 字

  晨风吹拂,今日尚有太阳,真定城还不算冷。

  罗松带着五名披甲的王国军卒穿行在真定城的街巷间。他手中攥着一把竹片,上面誊录着城中散吏的姓名与住址。

  “第五家,西城柳巷。”罗松用刀鞘敲开一扇斑驳木门,门内探出张木讷惊惧的脸。

  “王书吏?”

  “诶诶,是小的。”

  罗松的声音惊飞檐下麻雀,“中尉有令,即日起复岗理事。散吏如考绩优异者,均可擢为职吏。”

  门缝后的眼睛倏然睁大。这样的场景在城南李记酒肆旁、东市布行后院接连上演。

  有散吏隔着门缝嗫嚅:“可董内史严令……”

  “内史染恙,主簿、主记室都病了,没准就是疫病。能不能出府门都还两可。”

  罗松的靴底碾过门前积雪,“而今中尉理事,自今日起真定城大小事务皆由中尉府处置。”

  他顿了顿,无一例外都补了一句,“你这辈子,可能只有这一次升做职吏的机会。”

  至午时初,全城四十名职吏无一人理会祖阳的征召。

  但有二十三名散吏却是战战兢兢回到了县衙、官署、仓廪等处开始理事,占了原有定额的一半。

  葛布衣袂们在寒风中翻飞,像一群惊弓之鸟,可一双双眼底却又开始交杂起了希望。

  与此同时,县衙后院传来箱笼翻倒的闷响。

  云真踹开积尘的樟木柜,陈年案卷的霉味扑面而来。兰儿踮脚抽出一卷发黄的简册,麻绳应声而断。

  “元康三年的杀人案……”云真用袖口擦去简牍上的蛛网,“竟堆积至此。”

  “真定周围的编户民籍、租调记录都在这边。”兰儿雀跃的叫了一声,她其实还不认得那么多文字,可编户、租调两字却是识得的。

  云真凑了过来,没敢靠兰儿太近,他看着木架中叠放的竹简条目心头一喜,深深吸了口气。这些东西都将是他们掌控真定的关键。

  “兰小娘子,一会儿我在前堂问案,还有劳你在这边帮忙查找卷宗。另外,这些民籍、税调租录也请登记下册数,中尉今后必有大用。”

  兰儿瞥了眼比她高出半个身子不止的大木架,微微咽了口水。她其实是想追随自家公子去西市的,不过既然有事情能做,她便很高兴。

  “我,我尽量找齐。”兰儿有些不太自信,但眼底分明闪着亮光。

  相比而言,西市的情形更加激烈了些。

  盐铺门板在第五旭和王国兵的打砸下直接碎裂,引得四下围观百姓一阵惊呼。

  好在,这些匈奴人、王国兵都没有烂施淫威,在中尉府门前鞭打了闹事民夫后,大部分人是被相对温和遣散的。

  于是乎,想买盐的众人又跟着祖智,好奇聚集到了西市,看着他们先一一查封了四家盐铺,安排兵丁把守,随后又看着他们暴力砸开了大门。

  莫名的,围观众人升起了一片期待来。

  有个圆脸商人突然窜将过来,冲着祖智大嚷:“家姊乃张主簿的侧室!尔等胆敢光天化日之下抢劫民财?就不怕被处置吗!?”

  王国兵们是有些怕的,但是看到第五旭和一众祖家部曲仍旧我行我素,他们也就跟着动作。

  这几日听从新中尉的命令,他们过的其实蛮畅快。

  “你囤积居奇,就不怕被处置么?”祖智反问的声音比檐下冰棱更冷。他身后,婉儿正指挥着军卒将一袋袋的青盐过秤。

  小姑娘更是看都没看外面一眼,一丝不苟计算着数量。

  圆脸商人大怒,戕指道:“我等都是合法经营,什么‘囤积居奇’,你速速将盐给我放回去,否则……”

  祖智的皂靴踹中他的肚腹,商人蜷成虾米,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似是直到此时他才开始想起来害怕。

  “你不敢卖粮,我们帮你卖,不必道谢。放心,最后得利五成归还原主。我们只取个辛苦钱。”祖智冷冷瞥了商人一眼,“滚!”

  内史府后堂,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满室寒意。

  董朗胸膛起伏不定,案角堆着的简册被扫落在地。

  “竖子安敢如此!”

  张主簿的脸色不睦,声音压抑得厉害:“明公,不该退让的!

  “那祖阳摆明了是来夺权,我等让开却恰好成就了他的机会。散吏已被召集复岗,见有晋升机会,竟有一半人出来做事……”

  “职吏呢?”董朗突然抬头。

  “职吏大多与各家有姻亲故旧,暂时无人应召。”张主簿舒了口气,可旋即又抱怨起来:“祖家的汉儿部曲大多识字,处事比咱们的胥吏还利落。再这么下去……”

  铜爵重重砸在青砖上,酒液溅湿了董朗的紫绫裤脚。

  “好,好得很。”董朗突然笑起来,手指捏碎了案上漆勺,“十七岁的黄口小儿,带着几个部曲、百来个匈奴杂胡,就敢架空一国文官权柄?”

  他从政入仕这么多年,别说见过,就连听都不曾听过这等事情。

  从司隶远赴地方就职,不去疏通关系,结交同僚,笼络士族,却敢如此果决狠厉不留情面!

  这小子是个什么家教?他如此竭泽而渔,逞得了一时威风,就不顾长远么?就不怕自己串联起整个常山的士族让他寸步难行么?

  董朗生了一会儿闷气,扭头看向一旁。杨主记室前两日被折腾惨了,此时裹着貂裘缩在席角。

  董朗唤了他的表字,温言问道:“可有何良策?”

  杨主记室是刚刚才被救回来不久,此时满脸都是恨意,他冷笑着咬牙道:“明公,张公,无须忧虑。且不说他们这些人控制不了常山其他地方,单说现下他们也难长久。

  “别忘了,祖阳还在征召王国军,还答应给那些兵家子发饷。

  “嘿,城中仓廪还有多少粮食?不说多,若王国军扩到两百人,加上那些匈奴杂胡,三百石粮够吃几天?”

  杨主记室笃定道:“下官估算过,按他这般挥霍,仓廪十日必空。届时官吏要俸、兵卒要饷,看他如何收场!”

  张主簿闻言双眸一亮,不自觉点点头。那仓廪空虚之事,他自然是知道的,他自己就往家里搬了不少。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够快意。

  董朗也颔首不止,冷笑道:“所言不错,那祖家小儿,呵,到底还是太年轻。

  “不过,也不能一直等待,此子行事狠辣,不循常理。难保他不会铤而走险。我等,亦需有自保之力才行。”

  杨主记室咬牙道:“联络国中士族、左近坞堡,请这些士绅、豪俊来帮忙。若我等失势,难保祖阳他日不会动这些士族的主意。”

  “道理不错,可武家那边……”张主簿刚开口,就被董朗抬手打断。

  “不急。”董朗摩挲着腰间玉带钩,冰凉的触感让他渐渐冷静,“让诸公继续称病。张公,你明日与杨主记室秘密联络张家和张家坞堡,刚好请杨主记室去那边避避风头。

  “至于武家……”

  他忽然眯起眼睛,想起武鸣与祖阳交情甚笃的传闻。

  “备厚礼,明日我遣犬子去他坞堡一叙。”

  房间的角落里,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人闻言起身,对几人团团行礼。“文必效张、苏不辱使命。”

  窗外北风卷起碎雪,扑簌簌打在窗棂上。

  众人望着董朗映在粉壁上的剪影,那轮廓正缓缓抽出墙上的环首刀。

  至申时末,中尉府正堂。魏松脸上的淤青在烛火下泛着紫光,他说话时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下官,确实无能。”

  祖阳摩挲着案上新制的木牍,上面有他派出的各个部曲记录着全天动向。

  盐铺查封四家,收缴青盐二十四石;散吏到任二十七人;旧案清出三十余桩……

  “杨主记室往何处去了?”

  “被董朗的人劫走了,狱吏不敢抵抗。”魏松的指节捏得发白,“但账册……”他忽然从怀中掏出半片竹简,“卑职偷偷留下了这个。”

  祖阳接过残简,上面模糊记载着“甲三领乃出,得绢三十五匹”的字样。他忽然轻笑:“为何不跟杨主记室走?”

  “他确是招揽过卑职。”魏松的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双拳微微攥紧:“可卑职,想赌一把。卑职觉得,您,您或能成事。”

  “为何?”

  “直觉”魏松挺了挺腰部,吸了吸鼻子道:“那夜被擒,也跟着中尉一路,看过中尉做事。觉得……中尉与董朗那些人,不太一样。”

  他鼓足勇气道:“卑职与那些散吏差不多,嘿,我不过家中庶子,碌碌无为,也不招那些人待见。这次,卑职想求个前程!”

  想了想,他赶忙又补充道:“卑职已经将那家妓送还给内史了!”

  静默在堂内蔓延。院外传来兰儿清脆的报数声,她在与婉儿核对今日售盐所得。

  “赌注下得不错。”祖阳突然笑着起身,“既如此,且看看魏司马后续表现。王国军募兵在即,司马也去帮衬一二吧,也看看司马的本事。”

  魏松猛地抬头,惊喜抱拳:“敢不从命!”

  魏松欢欢喜喜的离开,祖阳也并没有追捕杨主记室的打算。毕竟从职权上说他只是王国中尉,是没有逮捕官员权限的。且随他去便是,无关大局。

  祖阳推开格窗,晡食的真定城炊烟袅袅。

  这一轮的交锋暂时过去,但还远远没有结束。诚如董朗等人所料,这个模式长久不了,常山国其他地方不会就范,过不了多久就会切断和真定城的联系,闹出别的乱子。

  除非,他有更多的自己人,或者如魏松这般不算自己人的自己人帮扶。

  将思绪暂时抽离出来,祖阳不再去想,反正他短时间内也解决不了。

  乱世当前,任务当前,危机当前,重要的还是兵——先要把枪杆子攥紧了。

  冬日天光掠过祖阳的眉骨,在他眼底投下深沉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