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0章：铁腕初张定风波

　　云真的靴底碾过亭里的霜雪，急促的脚步声在回廊间回荡。

　　真定城里，四面八方已聚集来了数百人，这人群却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必须要尽快加以处置的。

　　推开内室门时，带起的风掀翻了兰儿手畔一叠写好的纸，惹得还在奋笔疾书的小姑娘不满的叫了一声。

　　抵达里间时，他发现祖智已经到了，正在和祖阳汇报着外面发生的事情。

　　“西市五家盐铺俱都闭店，东家都说是因我等带着匈奴人入城，他们不敢做生意。不少百姓买不到盐吃，也跟着聚集过来。

　　“那些喊冤的百姓怕都是些陈年旧案，此时也都聚拢来了。”

　　祖阳闻言点点头，云真趁机平复了一下情绪，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祖阳非但没有怎么忧虑，反倒有一种莫名的释然。

　　祖阳看向了云真，笑问道：“云队主，你这边是何消息？”

　　“公子”云真抱拳喉结滚动，声音因奔跑而嘶哑，“城北民夫鼓噪闹事已经向府邸过来，称是官署不给粮食，已饿了多时。”

　　窗外传来砖石砸向官署围墙的闷响，不少石块落在了院中，有些劲大的还干脆砸在了窗棂上，混着人群激烈的喧嚣和“滚出去”的吼声。

　　祖智、云真惊愕回头，攥紧佩刀的手青筋暴起，而云真的眼角余光却看到：祖阳只是眯了眯眼，情绪似无什么变化。

　　丘林鞮披甲走入对祖阳拱手，请示应当如何应对。婉儿拉着兰儿抱着纸笔换了个位置，马楷则将门关了起来。

　　祖阳没急着回答，反倒看向祖智问道：“中尉司马来说说，你当如何处置？”

　　祖智没有忸怩，当仁不让道：“聚集而来的多是百姓，也都事出有因。当务之急是当对其好言安抚劝其归家，先控制事态不要恶化。”

　　他顿了顿道：“之后，逐个解决，去寻那些官、吏复工，平息事端。”

　　祖阳不置可否，复又看向云真，“云队主以为如何？”

　　怀柔么？云真心下并不完全认同，他摒除杂念，将外面的事情思虑一遍，试图找出破解的入口。

　　沉吟片刻，云真方才开口：“属下以为，当先弹压煽动之人。”

　　云真望向窗外，“百姓没那么容易聚集，即便聚集也不该这么快。今日闹事者中必有人鼓噪怂恿，当先擒获。”

　　祖智闻言若有所思，轻轻点了点头，复又对祖阳道：“云队主所言有理，兄长，可双管齐下！”

　　炭火噼啪一声爆响，丢入小院的东西似乎是将什么物什砸裂，发出一阵古怪的动静。

　　丘林鞮焦急的搓着手，不知道这三个汉人到底还要讨论到什么时候，他恨不得现在便杀出去。

　　祖阳用铁钳扒拉一番炭火，在云真的视野中仍旧是不疾不徐的模样，似乎早已成竹在胸。

　　他刚刚只是对自己二人做了些考较？自己所想仍有缺漏？

　　云真心下急急转着心思，可一时间确实没有想到别的办法。

　　“智弟安抚怀柔，云队主明察奸宄，都还不错，但是都还不够。”祖阳起身时革带玉钩撞在刀鞘上，清脆一响盖过屋外的喧嚣。

　　“你们要时刻记住——现在是乱世，我们不止要在真定立足，更要在常山立足，在北地立足。

　　“立足需要妥协、怀柔，这是政治规则，但这些都不是根本，这些是锦上添花的手段。立足的根本是要立威，立威要靠柄权，柄权要靠任事。”

　　云真飞快思索着这番话，似乎想通了什么，却又有些不敢确认。

　　“传令——”

　　第一道令，落在丘林鞮肩上。匈奴队主拎着大弓带着十名披甲武士冲出大门，甲叶哗啦间散开，在冬日的阳光里熠熠生辉。

　　“王国中尉府邸，何人胆敢袭击？造反吗？再有作乱者，杀！”

　　“杀！”丘林部的武士整齐呼喊，杀气四溢。

　　人群一时安静，人头攒动着向后退去，惊恐莫名。有青皮见状大急，振臂一呼：“大家莫被他吓到，光天化日，他还敢杀人不成？我等是来讨公道……嗬，嗬。”

　　话音未落，丘林鞮的箭已穿透他叫嚣汉子的咽喉。喷溅的鲜血在“杀”字的尾音中凝成寂静，只剩几个孩童被母亲死死捂住嘴的呜咽。

　　他们真敢杀人！

　　第二道令，随着祖智颤抖的双手展开。黄麻纸上“拨粟米两石”旁加盖了常山国中尉的官印。

　　祖阳拍了拍祖智的肩膀，温言道：“民夫没有吃饭，确实事出有因。但这不是闹事的理由。你知道该怎么做？”

　　祖智动了动喉结，深吸一口气，利落道：“领头闹事者鞭二十。”

　　云真讶然看了过去，没想到这位小公子成长的这般迅速，此时那双眼睛里也已经有了一丝狠厉。

　　他低下头，心思复杂，咀嚼着刚刚祖阳说过的话。

　　乱世么？

　　“十下，聊做惩戒足以，你还需去城中巡视，除非城防修葺，其他的工程全部停掉，民夫尽皆遣散回家。

　　“西市盐商不是不敢做生意么？直接封了他们的铺子，以囤积居奇缴了他们的盐，生意我们来做，婉儿会去帮你计算运筹。”祖阳看着祖智交代着。

　　“唯！”祖智稚嫩的脸上面露杀气，转身出门，婉儿快步跟上。

　　第三道令，祖阳的手掌拍在云真的肩头。他的笑容似乎很灿烂，看得云真也跟着心绪起伏。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位公子怕是要图穷匕见了。

　　“真定城所有讼案，即日起由你主理。”

　　嘴角带着笑，可祖阳的声音比冰还冷，“既然自内史董朗以下所有官员都已病倒，那就让他们好好休养身体去吧。这真定城的政务靠咱们自己来撑着。

　　“靠我祖家自己的队伍，撑起一座真定城，足够了！

　　“真，好好干。”

　　云真猛地抬头，案几后少年的轮廓被窗外暖阳映得半明半暗。

　　果然，这位公子当真是要尽夺真定军政权柄！

　　“可，属下不通刑名晋律……”

　　“你只需审，无需你判。”祖阳走到云真身侧，嘱咐道：“我调兰儿与你配合，直接去官署县衙办公，拿到一应案卷。罗松也会协助与你。”

　　门外，刚刚被叫回来的徐州人还一脸懵懂，听到祖阳传唤便入内拱手。

　　他领了第四道命令——去召集城中的散吏复岗，根据这些人的表现祖阳承诺会聘任事之人为职吏。而原本的职吏如果继续怠工将一律予以辞退。

　　罗松领命而去，云真却仍旧有些迟疑。

　　他看着祖阳的眼睛，听着对方对自己平静道：“问明前因后果，对照案卷理顺思路，找齐证据。写下你的意见给我即可。最开始几天的案子我来判，熟悉之后你来判。

　　“你也是士族出身，文章才干不见得比那些显贵们差了。放手去做，拿你的真本事出来。”

　　云真不再压抑自己心头的那团火，他双眼晶亮重重抱拳，对祖阳道了声“诺！”

　　第二轮交锋开始了。

　　祖阳看着云真、婉儿等人出门的背影，深深吸了口气。这个决定很冒险，但并非心血来潮。早在他决心夺取军权时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步。

　　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

　　借着对方的以退为进将计就计，拿下真定城的行政权，借此保证整军计划在短期内能够毫无掣肘。以便尽快发动飞狐寨剿匪战。

　　这一处只要把棋走活了，整个局势将豁然开朗。

　　但真的很冒险。

　　他人才有限，区区不到十人，其中可堪“人才”二字的更加稀少。拼尽全力也就勉强能理顺真定，不可能控制整个常山。

　　而如果万一没做到，他的声望自将一落千丈。

　　“但也够了”祖阳低声嘀咕。他不是为了彻底改变政治结构，只是要做临时过渡。真定城鼎盛时期六万多人，现在充其量两万出头。

　　这样的一座“小城”，他相信自己这个团队能够撑住。当然，前提是得把他刚刚交代的事情先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