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9章:朱门暗涌断官牍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020 字
“公子,武库清点完毕。”婉儿递上一把竹简,“除开昨夜被搬出去的,共还有环首刀二百七十把,长戟四百八十支,弩机四十具,箭矢……”
祖阳粗略扫了一眼,问道:“铠甲呢?”
婉儿拐了兰儿一把,后者上前一步,声音透着紧张:“裲裆铠一百二十领,筒袖铠八十领,皮甲三百领。”
“居然缺了这么多?”祖阳打断她,深深蹙起眉头。按编制,常山国军应配甲一千五百领,岂不是缺了整整三分之二?
马楷清了清嗓子,小声道:“那些弩机大多都锈死了,不堪用。铁甲大多也需要修补,兵器倒是还好,只是缺乏保养。”
祖阳将竹简卷起,轻轻敲打掌心。
这些缺失的军械,多半是被倒卖给了王浚,不知道价钱如何。董朗这些家伙吃空饷、倒卖军资也太过肆无忌惮了些,这快都把武库给搬空了。
正思索间,祖智云真联袂而来,两人额上还带着汗珠。
祖智抱拳道:“兄长,府库清点完毕。现存钱十五万七千钱,绢、绵一百六十匹,另有羊毛、羊皮、麻布……”
“粮仓呢?”祖阳看向云真。
“粮仓现存粟米二百石,黍米一百石,豆类五十石。”云真喘了口气,“其中不少都是陈粮。”
“哈!”祖阳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怪不得董朗那老狐狸一直没有反应,任他占了府库、粮仓都没派人吱一声,就这点家底也好意思说是府库、仓廪?
千钱为一贯,十五万钱说起来多,不过只有一百五十多贯罢了。常山国这点家底还没他祖阳带来北上的多。
当然,董朗等人自也会有解释,常山国遭了旱、蝗、兵灾都是事实,百姓离散,租、调、税都是难征,借口都是现成的。
可不该有这么大的缺口!
常山虽然凋敝,可一路过来能看到农田还是有不少未撂荒,宿麦还种在田里,况且境内坞堡至少有八九座,里面全都是人。
堂堂一个郡国之地,库存的东西还比不过他这么个大族旁支的私藏?
“智”祖阳沉吟一会儿,突然开口,“从明日起,派人去城内外张贴告示,安排人手募兵,招募青壮入伍……我要重建王国军。”
祖智瞪大眼睛:“兄长,这真定城的存粮不够......”
“我知道。”祖阳望向馆驿大门方向,那里有几个探头探脑的人物正在张望,“所以才更要趁机招人。
“传我的话:凡入伍者,每日除开两餐之外,还可得粮五升为饷。”
这些粮不多,勉强够一个人七分饱,但若是给家里人分一分却足够吊命,对百姓来说确实有些吸引力。
然而,粮仓存粮总共三百五十石,一人每日七升口粮,若给兵卒再发五升为饷的话便是一斗二升。
现在王国军加上祖家部曲便有一百多人,再征兵哪怕一百人都会给粮仓带来极大压力。
可粮仓不止是给王国军的,城中职吏、散吏、库吏加总起来七十多名吏员,服劳役的民夫,乃至官署里的官员和家眷都指着这些粮食活命。
祖阳这么一发等于平白多了快一倍的嘴,粮仓怕是不到十天就要见底,那时可如何是好?
祖智、云真和婉儿面面相觑,都有心提醒下祖阳。可忽又想到他们的算学还是祖阳教的,祖阳不可能不清楚这其中的风险,所以都闭上了嘴巴。
祖阳冲他们笑了笑,吩咐他们去做事。
这个决定看似冒险,实则他在心中已是算了清楚。
现在,粮食是战略资源,控制粮食才意味着掌握了真定城的命脉,董朗等人的盘算就在此处。
粮食和能养活的人成正比,粮食压力和祖阳扩充的人手也成正比。
这些都没错,不过这些人还是想差了一点——世界是发展的,现在这个时代早已和过去不同了。
暮色渐沉,宅邸内的烛火次第亮起。
作为王国三卿之一,中尉自然是有宅邸的。虽然无人引路,可祖阳自安排人寻到了府邸,他也不打招呼,当天下午便让所有人搬了进去。
丘林部的老弱妇孺大多就近寻了些空置的民房安置,倒也没遇到什么阻碍,因为房子的主人早已不知下落生死。
不过丘林鞮的妻子、幼子,丘林部的老萨满及几个青壮的家眷则被安置在了中尉府中。名义上是给予更好的照看。
安顿完毕,祖阳独自站在廊下,望着真定城渐渐暗去的轮廓。
第一轮交锋已经结束,但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董朗的“病“不会持续太久,那些躲在暗处的对手也迟早会露出獠牙。
王国军、粮食、匈奴、财政这些事情又关系着个人财路、家族布局、声望、影响力和权柄,全都是矛盾,难以弥合。
按理来说,祖阳本该先低头,求同存异的基础上在官场里不断拉拢同盟,分化瓦解对手,一点点掌握优势。
可惜,祖阳时间有限,他根本没时间去搞什么分化瓦解、各个击破。
石勒开春就要来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之前,将真定城牢牢握在手中。
不止是真定,还有整个常山国。他还要尽快解决飞狐寨,拿到自己的粮食。
在明年战争开始之前掌控整个常山,训练出一支稍有战力的王国军,做好应对战争的准备。
随后便要安抚百姓,组织生产自救。一点点恢复常山国的元气,慢慢积累力量。
没有外部威胁的情况下,他还是愿意和这些士族子弟们玩玩权力的游戏。毕竟,他们就是再烂,也到底还能用来做事,祖阳现在缺少自己的人才。
抬头,满眼星斗璀璨,北地的千头万绪才刚刚开始……
清晨,中尉府大厅。
狗儿接过祖阳递来的信笺,小心地塞进贴身的皮囊里。信是连夜写好的,封口处还压着祖阳的私印。
“记住,必须亲手交给鲁公夫人。”祖阳拍了拍狗儿肩膀皮甲,又转向一旁的匈奴青年,“阿罗,路上多照应些。”
阿罗——那个差点被狗儿咬下半片耳朵的匈奴青年,此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公子放心,小率交待过,定护他周全。”
狗儿翻身上马,动作略显笨拙。他的骑术是这几日临时学的,勉强能控住缰绳。阿罗和另外两名匈奴骑士早已等候多时,马蹄在晨光中踏起细碎的雪沫。
目送四人远去,祖阳转身回到大厅。
婉儿和兰儿正伏案疾书,将清点出的武库、粮仓数目一一誊录在简册上。马楷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卷麻绳,正在将写好的纸张捆扎账册。
“他们还在等什么?”
祖阳回头看了看,有些犹疑,思忖片刻将猜测放下,打算先安排下今日征兵的事情。
狗儿四人的马蹄声刚消失在城南官道,真定城北的夯土墙根却传来瓦砾砸地的闷响。
“今日的粮呢!”满脸尘灰的民夫踹翻半塌的夯土,声浪裹着碎雪冲天而起。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新来的中尉占了粮仓,不给发粮了!”,顿时引发一阵骚动。
墙根下蹲着的十几个民夫陆续站起,冻裂的手掌攥紧铁锹木柄,指节泛白。
几乎同时——
西市盐铺,掌柜“哐当”落下门板,对簇拥的百姓拱手:“诸位见谅,这生意没法做。匈奴人满街跑,谁敢开张?”
“可掌柜的,家里还要吃盐啊。”
“恕在下爱莫能助。”
排队的老妪踉跄坐倒,陶罐在青石板上砸出裂痕。
城南街道,百余名百姓扶老携幼涌向官署,却得消息说内史等人俱不在衙,人群进退不得就在外面嗡嗡议论起来。
他们大多是听旁人鼓动,说内史准备今日开始处理陈年积案这才冒着严寒而来,可谁知到了门口却是这等情况?
一时间,众人都积了不少火气,尤其这百余人大多觉得自己冤枉。这时,人群里突然有人喊道:“我听说是新来的中尉封了府库、粮仓,不准诸位官人理事!”
“还有这等事?”
“千真万确!他前夜还当街杀了人,杨主记室发现之后怒斥他当街行凶,结果你们猜如何?”
人群渐渐都聚集过来,听得义愤填膺。
“杨主记室为民请命,却被他干脆捉了,关到了狱里。”众皆哗然。
虽然不知底细,可人的情绪总要有一个宣泄。随着一声声刻意引导,百余百姓开始汹涌向中尉府去,路上又遇到了西市涌来的人流,队伍越来越大。
有男子抬着“血衣”哭嚎:“匈奴人劫掠我宅!杀了我儿,都是那中尉纵容的!”
人群里突然爆出吼声:“新中尉勾结匈奴,怕是将来要献城投敌!把满城百姓都卖了啊!”
内史府后宅,董朗指尖敲击案几,对张主簿轻笑:“让青皮们再添把火,就说……匈奴人奸杀民女。
“他夺了武库又如何?得让他知道,这是一颗吞下去的炭,我让他乖乖自己吐出来!”
窗外乌鸦扑腾着黑影闪过,檐角积雪簌簌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