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7章:威服军心夜控营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201 字
戌时二刻,营房南侧,积雪在月光下泛着青白。
祖阳的铁甲上凝着霜花,石三、丘林鞮、罗松等人披甲持戟随行。众人步伐下意识的整齐,节奏明快,每走一步都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祖智、云真从阴影中迎上来,脸带喜意,皮甲外罩的麻布沾满草屑。
“兄长!”祖智压低声音,指了指东侧小巷,“狗儿他们已经到了。”
“活着?”
“活着!”祖智知道兄长问的是魏松,他自己也显得很是激动。
祖家的力量还是太少了,即便加上所有丘林部的人也不过区区一百有余,想要控制整个真定城太过勉强。
最好的办法他早就想过,就是能招降现有的王国军。
这八十多个丁壮虽然战力有限,可到底都是兵。拿下他们便对旁人多了一层威慑,而招降他们的关键在于魏松,他若是活着很多事情都会变得简单。
祖阳脸上不由得也轻松了些许,拍拍祖智肩膀向前走去。
三道人影推搡着个裹被子的男人走来,魏松光着腿,好歹穿了双鞋踩在雪地上,小腿冻得发青。
狗儿显得兴奋得很,见到祖阳后立刻挺直腰背:“公子,人带到了,活的!”
祖阳解下腰间新得的环首刀,凭空抛了过去:“武库里挑的,归你了。”
刀鞘上的金丝缠纹在月色下一闪,狗儿接住时险些脱手,咧开的嘴角在月光映照下格外明亮。
魏松嘴巴打着哆嗦,膝盖在雪地里磕出闷响:“中尉明鉴!下官白日是被董朗等人逼迫,逼,逼不得已啊……”
祖阳没有说话,只是踱步过去。
两人一站一跪,森然铁甲和绣着鸳鸯的锦被对比明显,风格迥异。
“魏司马”祖阳踱步到魏松身后,手指敲了敲腿上甲环,“老实说,我对你非常的失望。
“作为我祖阳的下属,你非但丝毫没有维护上峰,反倒与外人沆瀣一气?”
魏松看着面前十多领铁甲和大戟,动了动喉结。他哪里不知道是祖阳一行人强夺了武库,这等做派已是形同造反了。
他可不敢在此时去触祖阳的霉头。
魏松一咬牙将锦被散开,忍着刺骨冰寒赤着背脊跪伏下去:“中尉,实则是董董董朗…等人谋划,他们不,不愿王国军重建!所所…以才逼迫于我,对付中尉。”
“为何?”祖阳脚尖挑了挑棉被,却没有给魏松披回去的意思。
魏松浑身哆嗦着道:“说是赋税税税…征不上来,害怕百姓受受……”
“实话呢?”
“虚报员额,侵吞军需,倒…卖军资!”
“卖给谁?”祖阳突然打断他。魏松的辩解戛然而止,喉结滚动几下才嗫嚅道:“幽幽…州,王骠骠…骑,现在是司空了。”
王浚,居然还在偷偷从常山这里积攒军备?
打开武库时祖阳便发现了端倪,应当武装一千五百人的武库里甲胄只有几百领,兵器物资也显得少了,有好大一片架子都是空的。
原来却是多了硕鼠。
借口道路断绝,不向洛阳运粮。结果一边吃着空饷中饱私囊,一边倒卖着武库里的军资报着耗损。这常山国的官倒是个好赚头。
嘿,这事若是被在洛阳节衣缩食的司马珩知道……
铁甲摩擦的声响令人牙酸。祖阳俯身时,甲胄的阴影完全笼罩了眼前的魁梧汉子。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营房方向传来梆子声,巡夜的灯笼晃过土墙,这是巡城兵卒准备出营的信号,二十多人的王国兵即将出来,一旦撞上了祖阳的队伍……
魏松盯着抵在喉间的弩矢,听见祖阳的声音像在讨论天气:“要么现在去死,要么去替我招抚王国兵,那本就是我的兵。”
当铁靴踏碎营院门廊的薄冰时,看守营门的兵卒正打着哈欠系甲绦。
丘林鞮的弯刀架在了他脖子上,随后披甲的部曲一拥而入,更多的祖家部曲则在外面燃起了火把。
一时间,整个营房外面似围了一条硕大的火龙,择人欲噬。
被踹开的厢房里,五十余名王国军卒分别在睡梦中惊醒,四周火光闪烁,铁甲铿锵,步履杂乱。
他们抱着衣物慌乱起身时,发现每个门口都站着披甲持弩的匈奴武士。第五旭用刀背敲着门框:“穿衣,列队,前院集合。”
好一会儿功夫,连同先前被祖智截下的两人在内,五十一个王国兵在小院里站得满满当当,所有人都是神色惊恐,身形畏缩。
祖阳站在院中火把下,静静看着这些面黄肌瘦的兵卒。他们中不少人甲绦残缺,皮袄破洞处露出絮状的填充物。
等了一会儿,兵卒们稍稍安静,祖阳开口道:“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新任的常山国中尉,算是你们的将军。”
“还不赶,阿嚏!紧紧,见过中尉!”魏松把被子紧了紧,光着两条毛腿厉声呵斥着。
“见过中尉!”兵卒们参差不齐赶忙见了礼。
“我知道,你们大多都是兵户,其实是不愿意当兵的。”祖阳负手踱步走着,看着这群王国兵问道:“今后想不想脱离军队,正常谋生过日子?”
人群寂静了许久,又是魏松咋咋呼呼的一通训斥,“当中尉逗你们呢?中尉一诺千金,说一不二!问你们话就赶紧说,阿嚏!别傻愣……阿嚏!”
担任魏松亲兵的高个子突然怯怯开口:“小的想走,求中尉放我归家,我家里还有高堂幼弟!”
“可以。”祖阳的回答让安静的人群骤然骚动,交头接耳之后,一个个的兵家子们都开始嚷嚷起来,求情希望离开军队。
真正能走的早就已经逃了,他们仅剩的八十多人都是家口被控制在城里逃不掉的。
在大晋朝“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正常人谁愿意家人去做人质?正常人谁愿子子孙孙世世代代做个旁人看不起的兵家子?
“肃静!”郑然顿了顿大戟大喊一句,沸腾的人群霎时安静下来。
“为我效力一月,”祖阳朗声道:“王国军不是谁家的看门狗,是保境安民的刀!心意不坚的,我不勉强,届时去留自决!
“这一个月,你们听我的命令就能吃饱,能穿暖,不被人欺负,走的时候我发你们盘缠!听懂了吗?”
“听懂了……”稀稀拉拉的回答声其实透露了很多东西,但祖阳并不在意。
他抬手指向云真脚边的麻袋,“现在,听我第一个命令,排队,依次来领赏钱。”
赏钱?
铜钱碰撞的声响让兵卒们忐忑不安,总觉得眼前的场景不够真实。
当云真开始分发比轮时,祖阳注意到有人偷偷用牙咬钱币边缘——这是市井辨别铅钱的老法子。
当一袋钱币发完,兵卒们的眼睛俱都开始发亮。这么些年当兵,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所谓的“赏钱”,居然还真的发到了他们手里。
“第二个命令”祖阳待众人重又安静后,继续道:“随我去查封真定城府库、粮仓。明日给你们吃一天干的!听懂了吗!?”
“听懂啦!”这一次,回答的声音果决且响亮。
“整队!”魏松的喊声带着颤音。他裹着被子站在队列前,像只被拔了毛的鹌鹑。兵卒们迟疑地看向祖阳,得到首肯后才开始列阵。
随后,在祖家部曲的引领下,五十多个王国兵踏出了营房大门。
官署后宅,灯火次第亮起。
城北营房的火光、喧哗的动静到底是让旁人察觉到了,张主簿提着袍角慌张奔进董朗寝室,后者正在侍女服侍下饮安神汤。
“明公!”张主簿的幞头歪在一边,“确认了,就是祖阳那竖子造反!他控制了武库和营兵,现在还要去劫粮仓和府库!火把向府库来了啊明公!”
董朗的汤碗在案几上磕出脆响。
他轻轻推开侍女,目光显得有些凝重,在灯火映衬下闪烁不定。
“明公,召集各家部曲吧,动作快的话能凑出一百多把刀!”张主簿急道,“趁其立足未稳……”
“糊涂!”董朗突然提高的嗓音吓得侍女打翻了香炉。
他盯着簌簌落下的香灰,声音又恢复平稳:“别轻举妄动,否则一旦见了血事情就不可收拾了。祖中尉未必是在造反……不,他绝不是造反!
“不能说‘造反’两字,否则他反诬我等该当如何?”
张主簿有些迷糊,脱口道:“这怎么可能?朝廷岂会信他?”
“怎么可能?王国军、武库本就是他的辖下,他控制两处乃是职权。
“我等在常山年深日久,他不过刚刚抵达,你说朝廷会信谁造反?
“别忘了,他才是王国军中尉,常山境内只他有权调兵,我们发动部曲拦截算什么?”
张主簿目瞪口呆,可仔细一想确实如此,没有旁的办法。
董朗却在一句句的话语中寻到了些头绪,他慢慢镇定下来,起身系紧寝衣束带。
突然,董朗轻笑了笑,道:“他想要府库、仓廪,随他去。让他猖狂几日又何妨?他以为大势会在他这?就凭这些无知兵痞就想做主常山?
“措手不及而已”一句话后,董朗重新变得笃定,“年轻人,真以为你赢了?”
“传令各衙,明日官署停卯。
“所有主官、主吏一律称病告假!再给各地官署、士族递信传话,让他们都知道今日之事,看清那小子嘴脸。
“去让那些青皮都动起来,给祖家小子找些事做。
“我看他如何理顺这常山的千头万绪!”
董朗顿了顿,从牙缝里崩出一串字来,“只要切实抓住这小子的错处……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