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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5 节

第0113章:真定初至下马威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362 字

  “这就是真定城?”

  祖智勒马驻足,抬头望向城楼上斑驳的“真定”二字,一时有些心冷。

  半个多月的路程跋涉,好不容易来到常山治所,所见与所想的差距未免有些大。

  对于北地的荒凉他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可途径怀县,在赵国又见了中丘、房子的繁华,到底又让他生出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来。

  总觉得哪怕乡野凋敝,可城镇该是热闹的吧,尤其真定乃是常山治所。

  可现在嘛……

  寒风卷着细雪掠过真定城头,夯土城墙上的戍卒裹紧破旧的皮袄,眯眼望向城外蜿蜒而来的队伍。

  三两个行人稀稀落落都绕得远远的,或是背负着柴火或是抱着包袱,走得步履蹒跚。

  “比预想的还要荒凉。”马楷这个闷汉子也难得开口,吸着鼻子低声说道。身后,丘林部的众多成员纷纷议论,发出阵阵嗡嗡声。

  祖阳没有接话,祖智打量了他一眼,不由得抿了抿嘴。

  他总觉得离开赵国进入常山国后,这位堂兄好似沉默了许多。每日里独自思考的时间也拉得长了,经常能看到他在马背上凭空勾画着手指。

  “石叔,你带队去馆驿安置,我们先去官署。”

  好一会儿,祖阳抖落氅上积雪,一夹马腹当先而行,蜿蜒的队伍渐次跟上。

  在赵国时,祖阳费了些钱帛,给部曲百余人都购置了一身新衣,洗漱干净。作为王国中尉前来就任,他不打算让部曲队伍保持一副难民、胡虏的模样。

  此时一百五十一人衣着崭新,丁男大多都穿着红黑配色的利落戎服,显得很有气势。即将入城之前,不少人还都特意昂首挺胸来着。

  城门口行人寥寥,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墙根下,见有马队靠近,慌忙拖着瘦弱的孩子躲开。

  街道空旷得厉害,预想当中的围观和赞叹都未出现,沿途的目光多是警惕、怀疑以及深入骨髓的麻木。

  整个队伍的情绪被环境所侵染,渐渐也跟着低沉下来。

  常山国官署设在真定城西,是座三进院落。前厅的漆柱早已褪色,阶前积雪无人清扫,被踩成污浊的冰泥。

  入城之前祖阳便已遣云真、狗儿先行入城,官署已提前得了通禀,此时王国内史董朗已组织了诸多官员在堂内等候,准备与祖阳相见。

  董朗坐在最上首,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垂至胸前。见祖阳一行进来,他笑着起身拱手:“祖中尉一路辛苦。”

  祖阳还礼,随后笑着将目光扫过厅中。

  在董朗的介绍下祖阳与主簿、主记室、议生、门下史等官员一一相见,队伍里还有祖阳的下属——中尉司马魏松。

  祖智有注意到,自己这位同僚身形魁梧,五大三粗,按刀而立时拇指不断摩挲着刀镡,远比自己更显得干练。

  寒暄过后,董朗招呼众人落座,命人奉上黍粥。陶碗边缘有处旧裂,粥面浮着零星黍粒。

  “国中艰难,聊表心意。”董朗吹开热气,神色淡然。

  祖智、马楷下意识对视一眼,眸中都浮现出异色,去哪里也未见过以黍粥待客的道理。

  只是,他们见祖阳仍旧神色如常,随后也便捧起了陶碗。

  粥煮的未到时候,又苦又涩,第一口吃到嘴里祖智费了好大力气才没有吐出来。

  这确定是给人吃的!?

  拿眼去扫,他发现祖阳依旧神色如常,边吹着碗沿边慢条斯理的喝着,他也只好吸了口气强忍住咽了下去。

  董朗瞥了祖阳一眼,微微蹙眉,随后轻轻咳了咳。

  下首处,姓杨的主记室立刻搁下陶碗:“听闻,祖中尉收容了百余匈奴人,可是当真?”

  “一百三十一口。”祖阳捧着粥碗呷了口,好似那是什么美味,“壮丁约莫二十出头。”

  “此事不妥啊。”杨主记室摇着头,指甲在案几上划出浅痕,“自乞活军掠境至今,常山便入不敷出。蝗旱两灾雪上加霜,而今存粮不足五百石。

  “眼下连府衙吏员都要减半放粮,哪有余力供养胡虏?”

  “哦?那主记室的意思是?”祖阳将空了的粥碗放下。

  “尽皆罢散了吧,留在国中早晚生出事端,于祖中尉名声也是不好。”杨主记室笑吟吟看着祖阳,语调随意。

  祖智还在一旁喝粥,闻言登时便生了气。

  虽然他也不喜欢那些匈奴人,可那些人到底已是他祖家部曲。这姓杨的好生僭越,居然一照面就让堂兄罢散部曲!?

  他有些焦急,向旁边一看发现马楷的脸色颇为凝重,再仔细一想忽然便有所醒悟。

  先是黍粥待客,紧接着主记室开口,这显然是在给自己一行下马威啊。

  祖阳没有表示,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粥碗边缘。董朗此时也没有开口,仍旧慢条斯理的喝着黍粥。祖智想了想,觉得自己有必要开口了。

  祖智心脏骤然激烈跳动起来,有些紧张,可仍旧果断撂下粥碗,行礼道:“杨主记室此言差矣,秦国用由余灭戎狄,汉武以金日磾辅幼主。”

  他平复了一下心跳,带着些许颤音道:“丘林部虽属胡人,然一心归化,已为我祖家部曲,岂有罢散的道理。”

  “诶!”李姓门下史忽然笑着插嘴道:“祖司马到底年轻了些,想那刘渊及五部匈奴可是归化了几百年,又如何?反复无常,实乃戎狄本性。及早罢散,也是为祖家考虑。”

  张姓主簿突然冷笑:“胡人桀骜难驯,无有信义,动辄劫掠。中尉若执意留用,不如先问问真定百姓答不答应。”

  堂内骤然安静,祖智额头渗出细汗,这满堂官员竟是在一起施压。

  他们初来乍到而已,哪里来的敌意?

  马楷攥紧了袖中的木尺,祖智则偷眼去看兄长——却见祖阳正在理着袖口,动作慢条斯理。

  “魏司马。”祖阳忽然抬头,“常山国兵现员几何?”

  “额……”魏松一怔,本是在旁观着戏码,没想到祖阳会突然点了他的名字。他行礼道:“在册两百,实则八十三人。”

  “甲胄兵器可曾清点,总数多少?”

  魏松愈发迷糊:“武库现今在主记室处管理,卑职不知……”

  “哦”了一声,祖阳起身点点头,仍旧意态轻松的对魏松道:“明日交接武库,你与杨主记室好生商量。”

  众人面面相觑,杨主记室连忙插话:“祖中尉差矣,我常山国……”

  “时候不早,交接的事情明日再议吧。”祖阳毫不客气的打断他,对上首处的董朗行了一礼道:“我等鞍马劳顿还需歇息,多谢内史及众同僚关心,告辞。”

  说罢,祖阳竟是转身就走,将所有人都晾在了原地。

  祖智、马楷后知后觉,随口道别,连忙追了上去。

  杨主记室憋的难受,可眼见人走了,他只能自顾自嘟囔道:“谁答应与你交接武库?”

  好一会儿,董朗的陶碗被丢在案几上剧烈摇晃,粥水飞溅。

  “还真是年轻气盛呢……”

  碗沿晃动的尾声里,董朗笑了笑,微微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