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2章:危言纵横说同盟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136 字
中丘城,馆驿内。
祖阳还不知道自己被人看轻了,当然,即便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
受穿越以来的见闻影响,他现在已经对此时的文人、士族普遍带上了偏见。祖阳向来不喜欢无效社交,找上门来的交道他自然不会平白得罪,可其他人如何去想他也就无所谓了。
中丘算是赵国南缘的第一座大城,也是沿官道阻击的第一要塞。
在见惯了士族豪强营建的大量雄伟坞堡后,祖阳难得见到一座像样的官方城池还保持了建制。这让他不禁又多了不少想法,一路入城都在规划不止。
此城周长十五里,前后各有瓮城,城头箭楼、马面颇为严整。看位置,祖阳猜测该是后世内丘一带。
他对赵国很看重,因为赵国紧邻常山国南,两国是唇齿相依的局势。日后想要在常山国安稳发展,得赵国先挡住匈奴、羯人轮番北上的兵锋才行。
眼见中丘城还算繁盛,他没有急着赶路去过泜水,而是下令队伍停下休整两日。
一口吞了个丘林部,他总也要再消化消化。另外,中丘乃是赵国王国军的重要驻地,其军事主官亦在此处。
祖阳打算前去拜访结交一番,顺便谈谈未来的合作。
有他的官印、告身作保,丘林部上下终于得以进入城邑,老弱妇孺也终能在客栈、民居中睡几个踏实觉。
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匈奴青壮里也有几个染了风寒尚未痊愈,祖阳给安排了住处不说还请了郎中诊治,药材、饮食都由他来负担,每日自也去问了寒暖。
或许是因为之前处置狗儿颇为公正,或许是因为之前战阵指挥出众,或许是因为那一日的奖赏安葬过于震撼……
总之祖阳算是颇得人心,丘林部上下对这位新任小率多是赞不绝口。
这一日,祖阳安顿好了部曲中的事情,带着祖智前去拜会赵国的军事主官。作为常山国即将上任的中尉,他是希望能借机达成攻守同盟的。
对这件事祖智是颇为兴奋的,近些日子祖阳时刻带他在旁处理庶务,他自觉已是大有长进。
兄长的栽培他自是看在眼里,也暗自期待今日会晤能发挥些作用,故而一路都在琢磨该如何组织措辞。
赵国与常山国不同,自司马伦叛乱后,赵国一直未设中尉,王国兵先是被司马颖篡夺,随后收归中枢委任遥控。
此时赵国实际已如州郡一般,民政由内史管理,军事上则设置了都尉监管。不过也因为赵国并未削藩,这赵国的都尉乃是由冀州西部都尉兼任,其人乃是荥阳冯氏子弟,唤作冯冲。
都尉府门前,石阶上积了一层薄霜。祖阳与祖智在清冷的耳房中等了小半个时辰。
府门前的卫兵持戟而立,目光平视前方,对耳房中的两人视若无睹。
祖智神情此时已然垮了,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低声道:“兄长,冯都尉今日怕是无暇接见,不如改日再来?”
祖阳摇了摇头吐了口气,目光仍盯着都尉府的影墙:“既来了,便不能空手而回。必得和这位冯都尉见上一面才行。”
对今日的遭遇,祖阳其实早有预料。
冯冲乃是丁绍的下属,那位宁北将军既然跟祖阳定了约,必然也会跟部下通个气,以防祖阳向冯冲借兵剿匪。
况且,常山国军尚不满百,近乎形同虚设。冯冲身为冀州西部都尉,手握重兵,知根知底下,瞧不上祖阳倒也正常。
不过,既然自己已经来了,冯冲他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
又过了一刻钟,影壁后终于有了动静。一名皂衣小吏迈出耳房门槛,草草拱手:“冯都尉军务繁忙,请二位改日再来。”
祖智眉头一皱,正要开口,祖阳却已上前半步,沉声道:“烦请再通传一次——常山中尉祖阳有紧急军情禀报,来源属实,事关赵国存亡。”
他顿了顿,语带威胁:“中丘城大难临头,若冯都尉再行拖延怠慢,勿谓言之不预也!”
小吏吃了一惊面露难色,祖阳忽又笑了笑,已从袖中取出三枚比轮塞入他手中,低声道:“若都尉诘难,你只说‘匈奴东出,必攻赵魏’八字即可。
“事关重大,速去通禀!”
小吏捏了捏铜钱,犹豫片刻,终究转身入内。
祖智愣了愣,凑近低问:“兄长哪里来的军情?”这些时日祖阳与他朝夕相处,何时有军情到此,他竟完全不知道?
祖阳目视前方,声音平静:“我猜的。”
祖智被噎了一下,他瞪大了眼睛双手凭空比划着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猜的?和编的有什么区别!?
这不是谎报军情么?
危言耸听总是有效果的,这次小吏的效率高了很多,片刻功夫而已便匆匆返回,态度也愈发恭敬:“都尉请二位入内一叙。”
祖智大急,想要劝谏一二,却不想祖阳抬腿便已向里走去。
穿过三重院落,二人被引入一间简朴的厅堂。
冯冲大马金刀端坐案后,他年约四旬,面庞黝黑如铁,一身戎服,手边摊着一卷竹简。见二人进来,他只略一抬眼,并未起身。
“常山中尉祖阳,见过冯都尉。”祖阳执礼甚恭。
冯冲搁下竹简,单刀直入:“你说匈奴东出、必攻赵魏,军情从何而来?有何凭据?且一五一十说给我听!”
祖阳抖了抖衣袖,不慌不忙:“事关机密,只能说军情属实,其余无可奉告。”
不等冯冲发怒,祖阳补充说:“我自洛阳来,临走前见过中护军荀公和司空王公,且与王公密谈许久。”
这么一说,冯冲便有些拿不准,谜语人总是让人摸不清底细。
莫非,真的是荀崧、王衍透了绝密军情给的祖阳?可他不过是常山国的中尉而已,重大军情为何不给宁将军和自己?
冯冲目光闪烁,看着祖阳一时蹙起了眉头。许久后他忽然拍案:“好个油滑的小子!”声音吓了祖智一跳。
他起身绕到祖阳面前,甲叶铿锵作响,“你可知,谎报军情该当何罪?”
祖阳迎上他的视线:“是否谎报,且据实而论。若来年开春赵国平安无事,阳甘愿领罪。可若是军情属实,都尉却不肯见我、信我,又当如何?”
一阵寒风穿堂而过,吹得冯冲眯了眯眼。
冯冲突然大笑:“不愧是祖士稚的侄儿!且说说看,你费尽心力要见我一面,到底所谓何来?”
祖智已经有些发懵,觉得思绪跟不上两人的节奏。
祖阳却仍旧语调平稳,拱手道:“你我两国唇齿相依,当可互为犄角,若匈奴北上当为攻守同盟。”
冯冲冷笑一声:“你常山国兵不满百,拿什么与赵国互为犄角?”
“常山兵制一千有五,阳既赴任,自当重建。”
“常山亦遭灾殃,今年歉收厉害,你拿什么重建军伍?”
“这便无需都尉关心,只说能否合作?反正一旦战事骤起,也是常山国出兵援赵,而非赵国出兵北上。”
冯冲琢磨了一会儿,冷笑道:“说的热闹,归根到底是说‘遇敌情,需准你常山兵马越境’?”
祖阳笑了笑再行一礼,祖智在一旁已经听得呆愣,他还是第一次见堂兄与旁人谈判,竟是这般理直气壮么?
兄长,别忘了常山国兵不满百啊!你那军情都是“猜”的!
冯冲眯起眼睛:“准了。但粮秣需你部自己负担,另外所有斩获需分赵国三成。”
“两成。”祖阳寸步不让,“我部需跋涉作战,粮秣自然赵国负担,我部本可袖手旁观的。”
冯冲冷哼一声:“两成五,粮秣负担一半。再还价就滚蛋。”
祖阳笑了笑,躬身再礼:“成交。”
离开都尉府时,天空再度飘起了雪,雪花片片银白已笼罩中丘城。
祖智长舒一口气,此时还如做梦一般:“兄长怎笃定冯冲会信匈奴东出之说?”
祖阳望着街边陆续点起的灯笼,低声道:“刘渊是叛军,叛军是必须要进取的。而今,刘越石在并州守的严整,刘渊没能拿下。
“他困居黎亭一隅,必是要另寻出路。你说,他明年会去哪里?”
“那……”祖智觉得脑袋愈发糊涂,“既然是常山出兵援赵,为什么还答应冯冲自担粮秣、斩获分润?”
祖阳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年轻人往往一厢情愿,心中总觉得所有人都该勠力杀贼,保境安民。可这天下自有其规则。
常山兵没有战力,想要拿赵国兵马挡灾自然要付出些代价。不然,冯冲万一弃城而走,让开官道,祖阳还能向他问罪不成?
两国本就唇亡齿寒,加上些利益纠葛才能捆绑的更紧。
不过,从几句交谈也能看得出,冯冲没把匈奴太当回事。对于明年可能到来的兵灾,他更多是当成剿匪来对待的。
也是,现在所谓的“汉国”被刘琨几千人绊住了这么久,确实不太像什么强军。
可惜,祖阳知道未来的局势走向。
远处马忠剑牵马迎了上来,祖阳叹了口气紧了紧皮裘,朝驿馆方向大步走去。
祖智则在后面低头思索着兄长的话,渐渐才理顺了头绪。
恍然之余他又多少有了些挫败,本以为来了北地就能大展拳脚,可这边的事情远比读书、耕田要复杂太多。
赵国一个都尉就难缠若此,常山国的履职会顺利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