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1章:鱼雁传书寄相思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450 字
“阿姊妆次:
自邺城一别,倏忽数日。阳目下已至襄国,见城垣残雪未消,乞问邺城寒暖?
每望南雁,辄思阿姊音容,恨不能促膝夜话,共剪西窗。今委南下驿马奉书,聊述近况。”
铜雀熏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王景风素手展开信笺,指尖在“促膝夜话”四字上停留了片刻。她“哗啦”一声将信笺按在胸口,暗啐了一声,白皙的脸蛋爬上了一丝羞红。
这家伙,好大胆子,倒还记得戏弄我呢。
嘴角带着笑意,王景风重又轻轻将信笺展开,好奇读了下去。
“襄国乃曹魏五都,然宫室蒙尘,北水冰澌。余携部曲登台而望,只见石兽倾颓,曹氏祖茔碑碣半没荒草。
“今天下倾乱,太平无存。司空曾言北地已平,依阳之浅见却道未必。
“阿姊务必留心时局,若异日邺城势危,早早来书,阳必备马南下,躬身护迎。”
王景风不置可否,抿嘴笑着,只当是祖阳在吓唬逗弄自己的小把戏。
而今丁绍治军严整,邺城墙郭渐复,冀州兵马日渐强盛。连她这个小女子都能看出来的兴盛势头,岂会轻易“势危”?
但是读着这种关心、呵护的字眼,咀嚼着“躬身护迎”四个字,她心里便觉得甜丝丝的,是过去从未曾有过的感受。
她将微麻指尖点在信纸上,呢喃道:“我若是早早走了,谁来替你筹措钱粮?你这人啊,到底哪里好?凭什么我要主动替你操持这般多的事情?”
嘴上虽然这般说着,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向下看去,随后眉头微蹙。
“途中道经洺水,曾遇小挫,幸赖部曲用命,未损根本……”
轻飘飘的二十个字,却仿佛将冰雪之中的喊杀、拼斗、呕血、牺牲俱都塞到了王景风的面前。
这般近的路程,居然还会有这等意外?
待读到“胡人百三十口归附……”时她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震撼不已。
这个少年郎,倒真是个胆大的。
“智弟疑其桀骜难驯,诘余:‘胡汉殊俗,豺狼之性,安可畜之?’余答以‘秦东擢百里于微末、西取由余于戎狄,方得崛起,李斯谏阻《逐客令》,方可奋六世之余烈卒并天下。’智弟默然,余观其色,犹存芥蒂。
“彼少年心性,磨砺成长尚待其时,远不似阿姊洞明事理。每念及此亦思汝甚矣,惟盼再睹欢颜。”
从政治联姻中苦熬过的女子,何曾听得这般情话?她无意识地将信笺往胸前贴了贴,欣慰的昂起脖颈。许久之后,窗外积雪压折枯枝的脆声响起,这才惊得她回神。
“另有一事相托,队中少年狗儿,并州流民,伶仃漂泊,性虽桀骜却重情义。今愿随我姓祖,阳甚慰之。阿姊博览群书、兰心蕙质,可否赐一嘉名?
“闻邺城近日多雪,阿姊当在意寒暖。惠娘子可还与你赌气?是否心结已解?
“纸短情长,伏惟珍重。
“阳顿首,永嘉元年腊月初三。”
一封信读罢,情绪却仿佛被人狠狠抛飞又稳稳接住,竟是起起伏伏了许多次,倒有了些惊心动魄。
王景风颇不舍的放下信笺复又拿起重读了两遍,最后她小女孩儿似鼓了鼓两腮。
对这封信她是满意的,前次两人道别太过匆忙,一夕缱绻便即相隔。而今不过短短几日,她却已如隔三秋一般难受。这封信来的倒快,聊作慰藉。
不过,读罢之后她心中既是遗憾,又不免有着无限遐想与憧憬。
一封信寥寥几百字,这才几天功夫?怎就塞下了这么多的事情?
为何她不能与他一道去经历?若能并肩与他一道临战冒险、登高临台,教训小弟,这些事情该当多么有趣?
正想着,晓夜忽然敲了敲门,打破了她的遐思。
侍女捧着一张字条过来,道:“董生来带的口信,说与和公、丁公那边都谈妥了,他们愿意以钱财购下祖生的粮食。”
王景风早已恢复了端庄模样,伸手接过字条看了看,语调清冷道:“河内那边可有回信?我定的粮食该当已经起运了吧?”
晓夜摇摇头,道:“大雪封路,信笺递送要比平日慢上不少的。”
王景风微微颔首,思忖道:“陆运粮草折损太多,到底不够划算,只是祖生冬日也亟需粮草不得不如此。
“开春涨水就该改成漕运,那时才一本万利。去嘱咐下董生,让他帮忙购置一些粮船备用。”
晓夜应了,小声退出门去,只是临关门时顿了顿。
透过门缝,她发现自家娘子又捧起了信笺复又读得津津有味,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
自家娘子对祖生也未免太好了些。
这才定的粮食可是娘子自己搭的人脉、钱财,于邺城卖粮所得外她又贴了一大笔。
买卖确实是赚的,河北缺米,河南贪财,一来一回价差极大。可将来所赚所得的粮食娘子已做了吩咐,是打算全都给到祖生的。
平白操劳不说还倒贴了钱帛,娘子又没欠他的。
只是这些话不好说,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晓夜自是知晓。她可是面红耳赤的听了大半夜。
看着王景风嘴角愈发浓郁的笑容,晓夜摇摇头,将正在琢磨起名字的相思佳人关在了门里。
中丘县,张氏宅邸。
年轻的张敬手持一捆竹简兴冲冲跑进了东院,还没进门便高声呼道:“兄长可在!”
院中书房,张宾正在读书,闻声不由得叹了口气推开窗子,他隔窗教训道:“说了几次,我读书时莫要打搅。”
张敬嘿嘿一笑,也不多话,将手中竹简径自递了过去。
张宾不明所以,展开一览,眉头忽而一挑。
“霍如羿射九日落……”他反复咀嚼品读,越读便越觉得词、典、韵、味四者齐妙,当真是难得的诗才。
品罢,张宾不由得好奇:“何人因何所做?你哪里得来的?”
张敬不由得意连连,笑道:“乃是日前从同窗处所得,洛阳那边传来。此乃是赞颂司空行草的诗句……”
听到这番话,张宾脸色一变,登时没了兴趣,也不打算再听张敬说完,拉着窗子便要关上。
“诶诶!”张敬大急,连忙劝阻道:“兄长,写诗的祖阳、祖士明正在中丘停驻,我已见过,却是个弱冠少年。这等才俊人物,你不打算见见?”
张宾冷笑一声,摇头道:“诗赋,小道也。再者,谄媚王夷甫(王衍)的人,能是何等才俊?不见!”
洛阳的消息传到中丘总是要晚上些时日,可有些消息注定会不胫而走。
王衍劝谏太傅广置方伯,却将亲弟弟封为了荆州都督,堂弟封做了青州刺史,狡兔三窟坐望时局的心思路人皆知。
而这种人物只为门户私计,竟还刚刚被封做了司徒?时人闻之,莫不窃窃。
张敬嘴角抽了抽,追问道:“兄长当真不见,他待不了几天。弱冠少年却是要去常山国任中尉的。”
“常山国?”张宾径自关了窗,只淡淡留了一句话,“先等他立住脚再说吧。”
这天下要的乃是戡平定乱之才,如张子房、诸葛亮一般。
这等大才,有我张宾、张孟孙便足够了,我想见的乃是高祖、昭烈。
放眼天下,余子皆庸碌耳,何必浪费时间。
“你自去吧,莫要扰我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