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8章:柏坡合军道赏格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533 字
日头渐高,申氏坞堡的夯土墙在晨光中泛着青灰,坞堡的粮仓前则正在过秤。
祖阳用两匹绢换了五辆板车、两石黍米、几支长柄的铁锹外加一小壶酒水。
这个价格在黄河以南已算是天价,足够买两头耕牛还有极大富裕,可在此处倒似算得公道。
祖阳没有还价,权做昨日借宿的谢仪。
匈奴人此时已被祖阳安排到了堡外三里处,申家堡派人远远盯着,这才打开了堡门。
看着堡外人丁单薄的祖家部曲、护卫,申堡帅暗暗摇摇头,他忽然对祖阳道:“祖生若缺人手,我坞中还有二十名健卒……”
“贵堡好意心领,我等足够应付。”祖阳笑着道了谢,申堡帅也未再坚持。只是在心底感叹着祖阳的年轻识浅。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般道理浅显,但最是贴切,可惜年轻人却还是不够懂。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好胡人坏胡人?只要那胡人还活着,统统都是坏的。
胡人可以做奴、做婢,可驱使为力,却不能待之如同汉民。祖阳居然还敢将他们收做部曲?分明昨日才刚刚刀剑相向……
可谁让祖阳也非他的子侄呢,告诫已至,生死有命,随他去吧。
说话已毕,礼貌道别,部曲、护卫们赶着大车和马匹离开申家坞堡,继续北行。
行走间,祖阳去马车旁探问了婉儿和兰儿一句。
两人对祖阳言笑晏晏都道着无妨,可任谁都看得出两个小姑娘昨日被吓得够呛。尤其是婉儿,别看杀人、挟持时小女婢雷利果断,可昨夜大概是彻夜未眠的,脸色显得很是憔悴。
祖阳安慰了几句,随后便敦促队伍尽快去与丘林部会合。
堡外三里处,两队合并,整个队列按祖阳的吩咐重新进行编制。
队伍被分成前中后三队,前后两队各有十一名匈奴骑手巡弋,由赵峰、金羽分别领队,既做护卫也兼斥候。
匈奴老弱妇孺及婉儿、兰儿俱都安置在中队,体弱者上车,随粮草一并缓行。
这个安排看似体己,实则每辆车周围都站着配弩的祖家部曲或是持刀的雇佣护卫。
石三、周挺也各自背着兵器,骑马在侧,保持着中队力量的坚实。
一旦有变,这些老弱妇孺会在第一时间被挟持起来,并确保能被迅速绞杀干净。
再如何推心置腹,该拿捏的人质还是要拿捏的。
让对方的背叛成本无限降低不是仁慈,而是愚蠢,祖阳深刻知道——人性这玩意,最禁不起试探。
安排好了队伍编制,祖阳却没有急着出发,反倒是寻了一处背靠柏树的高坡,将所有人召集了起来。
原先二十七人的队伍先减了员,如今又膨胀到一百五十一人,老弱妇孺、胡汉有别,只是看看就让祖智感到头大。他到底没想通——兄长为什么要招降匈奴人为部曲。
这岂非自讨苦吃?
祖家八名部曲习惯了集合站队,片刻后便在祖阳身前站得整齐笔直。狗儿有些愤恨似的跺着脚,将冻土碎渣踏得飞溅。
仅剩的四名护卫有些懒散,倒也很快走来。
只有匈奴人多显得茫然,看着祖阳和一众汉人眼光中夹杂着警惕和猜测,拥挤在一处,纷纷乱乱。
祖阳见人群到齐,负着手开口朗声,树梢上的寒鸦惊飞而走:“昨日,我祖家队伍遭遇截杀,阵亡护卫四人,袍泽两人……”
丘林鞮下意识抬眼,手掌想要提向腰间弯刀,又被他硬生生忍了下去。余光瞥到的地方,石三似不经意的打量了他一眼,手中拄着的大戟纹丝不动。
他又看了眼周挺身旁不远处的妻子,幼子正被女人抱着,蜷缩在母亲怀中,羊皮袄袖下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他咬咬牙,对身旁想要与他说话的几人说了句“噤声”。
祖阳继续道:“然,祖家队伍勠力同心,斩敌一十有七。”
人群一时间都有些迷惑,不知祖阳想要做些什么,匈奴人群交头接耳低声嗡嗡议论。
他们与汉人杂处已久,多能听得懂汉话,听了祖阳的言论一时间都有开始忧虑担心——莫不是祖阳要秋后算账,要将昨日行凶者揪出来斩杀?
丘林鞮回头瞪了一眼,匈奴人这才稍显安静。可私底下,各自都在飞快转着眼睛,青壮们的手掌也都偷偷按上了刀柄。
祖阳对下面的情况似无所觉,继续道:“在我祖家这里,过必罚,功必赏!今日且论赏格。”
嗯?
丘林鞮的耳坠金环晃了晃,与其他人一道茫然扭过头去。他看见那个叫兰儿的婢女捧着一匹绢帛,名叫婉儿的婢女捧着一只麻袋并肩走来,站在了土坡下首处。
袋子里铜钱不轻,碰撞发出脆响,令匈奴马匹不安地踏动蹄子。
“石三!”
“在!”
“昨日你共阵斩五人,先声夺人,关键时刻又凭一人之力逆转战局,当居首功。赏绢帛一匹,封为幢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一匹绢,这可是此时此节的硬通货!至少值得两贯大钱!不止如此,居然还封了幢主?
石三也明显愣了下,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晋时二百人为一队,三队为一幢,一般下辖五六百人,幢主已是踏足了中级军官序列,位置颇重,一般都由士族子弟担任。
且常山王国军只有一千五百人的编制,最多也就能编练三幢人马,他石三却被封做了幢主!
石三不过是祖家的部曲,并非良籍,按理不该领这般高的赏赐。
他想要出声推拒,但迎上祖阳的眼睛这个沉默的汉子到底把话咽了下去,抿嘴上前接过绢帛,道了声“谢公子赏!”
祖智和马楷面面相觑,他们都对晋军编制熟悉,闻听这等厚赏,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祖智想要开口对兄长说些什么,但看看当下场合,又自觉将话咽回了腹中,五味杂陈。
金羽、马忠剑、赵峰等部曲则忍不住互相对视一番,嘴角勾起,都有些眼热起来,狗儿也不由得出了神。
云真则依旧显得稳重,只是默默看着祖阳,但呼吸难免也加了些气力。
“赵峰!”
“在!”
“昨日射一人,斩一人,伤一人,负伤不退,忠勇果敢。赏钱两百六十,升队主。”
“谢公子赏!”
“云真!”
“在!”
“昨日射一人,斩一人。赏钱二百,升队主。”
“谢公子赏!”
……
一袋袋铜钱被从大麻袋中取出,一声声的谢赏爽朗响起。
婉儿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比轮大钱一枚枚装进小袋子清点清楚,交到了对应人的手中。
这个过程单调、重复、机械,却一时间让全场都变得肃静无比,聚精会神。
最后,连周挺和三名雇佣护卫也得了赏钱,只是他们并非祖家部曲,赏钱降了一等,一枚首级只有五十钱,且没有官赏。
做人最怕的就是对比。
捧着钱袋的四人都有些抓心挠肝起来,连同刚刚才成为祖家部曲的众多匈奴子弟都眼巴巴的看着赵峰、云真等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神采飞扬,自己眼神中则闪烁着压抑不住的羡慕。
本以为祖阳要结束封赏,却不料他又继续朗声道:“婢女婉儿!”
“啊?”还在和兰儿小声说着悄悄话的小女婢吓了一跳,见到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向自己,她脸颊霎时便红透了。
兰儿虽也有些吃惊,可还是轻轻咳了咳,捅了同伴臀部一下。
婉儿赶忙脆生生报了句“在!”
祖阳语调平静道:“昨日临危不乱,阵斩一人,赏百钱。”
现场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