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7章:坞堡悬城事不忘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801 字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祖阳一行人抵达申氏坞堡时,天边仅有一线微弱的鱼肚白。坞堡高耸的土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高度远非祖家坞的外墙可比。
只看规模,这申氏坞堡并不比县邑城池差上多少,箭楼上火把的光晕在湿冷的空气中晕染开昏黄的轮廓。
“止步!来者何人?”箭楼上传来警惕的喝问,伴随着弓弦绷紧的咯吱声。
“你和金羽带两名护卫先进去休息,就说是范阳祖氏部曲,进去后把祖智、云真、马忠剑三人喊出来。”
祖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转头对赵峰低声道,“若问起我,就说我在后面安置伤员。”
石三、周挺对此似都不意外,两人也没有异议就陪着祖阳守在坞堡之外。
赵峰呼出一口气,带着三人上前叩门,“范阳祖氏的部曲,与申氏高贤有旧!”
包铁的木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火光从缝隙中漏出,像切开黑夜的刀痕。
祖阳退到路旁槐树下,看着赵峰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转头对石三道:“马匹就系在树后,保证随时可以上马而去。”
说话时白气在唇边凝结成雾,祖阳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刀柄上缠绕的葛布。
离别、端倪、怀疑、求稳、应变、临战、追击……一系列的演进环环相扣,咬合得极紧,让人难以喘息。行动至此,祖阳才终于稍显放松,复盘从离开邺城到现在的所有事情。
表面去看,他似乎做的不错——
经历过这一战后,祖阳在队伍中的威信已经再度提升了一个档次,已是真正的说一不二。
这种威信已与身份无关,纯粹是他在战争中的表现所带来的,更加纯粹可信赖。
他手下这些部曲虽有损伤,可也算真正见了血,假以时日足可以担当重任。
杀掉了吕绍,短期内该不会再有人死盯着他不放。招降匈奴是一次必要的尝试,要整合常山王国军需要外来力量,他自己的部曲还是太少……
坞堡里有鸡鸣声响起,天边的光亮愈盛,将一切阴影都拉得极长。
盘点过收获,此时该去想想做的不好的地方,积攒教训了。他是辩证法的拥趸,时刻都不会忘记矛盾与对立的关系。
为什么会让自己一步步被推着走?
为什么匈奴袭来时自己会有些措不及防?
这一切本可以避免么?
祖阳回头想想,微微蹙眉。他所作出的利弊分析并没有错,基于利弊分析做出的选择也同样十分有限。结论很快得出:假使重新回到当时,似乎也没有旁的办法。
毕竟,吕绍、吕朗的截杀完全出乎意料,他只能依靠临机决断来做应变……
不,不能从外界去找原因。
祖阳摇摇头很快否定了自己,换了个方向——外因永远是通过内因来起作用,还是要做自我分析和自我检讨。
这一次预警不足,让整个队伍陷入了险境,死伤惨重,到底是做的不好。
说是没有选择——可从另一个角度去看,这恰恰说明他心中的顾虑还是太多。
与是否严谨无关,而是没有做到真正的杀伐决断、冷血无情。
如果他早一点拿下吕朗几人严刑拷打,后面的应对便不会那么狼狈,或许杨秀等人也未必会死。
即便开始时没有证据,护卫队伍真的开始鼓噪,团队士气当真受到影响,只要刑讯得当拿到切实口供,一切就还可以翻覆回来。乱世当中讲不了那么多程序正义,一切当以安危优先。
他大可以想办法征调邯郸守军护送自己,甚或是安排一场伏击,掉过头去打吕绍和丘林匈奴一个措手不及。
可惜,这世界上并不存在“如果”。
战争便是这样的一种活动,它的容错概率很低,而任何错误的代价都将会是生命。偏偏生命只有一次,价值无法衡量。
慈不掌兵,统帅乃是“司命”,要对最后的结果负责——这是此行最需要铭记的教训。
祖阳暗自告诫自己,在心底不断重复,眼神愈发坚毅,“今后,不能再出现第二次了。”
一刻钟后,坞堡门缝里,祖智裹紧皮裘出来,云真、马忠剑两人沉默的跟随在侧。马忠剑是徐州人,杨秀同乡,这次战事当中表现颇为亮眼。
祖智寻到祖阳,少年人眼底泛着青黑显然昨夜睡得极差,他纳闷问道:“兄长为何不进去?”
“这就去,你留在这里。”祖阳解下腰间水囊递给他,“若是坞堡里的人出来寻你,立刻上马远离。”
见少年欲言又止,他加重语气:“记住,过路坞堡时,你我兄弟绝不能同在一处——乱世之中,谨慎为要。”
虽说申氏坞堡乃是被二叔在书册中标明——申氏与祖氏有旧,照理来说似可信赖。可汲取了教训,祖阳便不能将安危寄托在“似”上。
人心隔肚皮,他必须要保证与祖智不会被一网打尽,一旦有变可以向家族和朝廷伸冤,能对坞堡和背后氏族展开血腥报复——
只有让对方感知到自己有报复对方的能力,感知到了自己存在的威慑,自己才会真正享有安全。
坞堡方向传来铰链转动的闷响,大门完全洞开。金羽小跑着回来禀报:“申堡帅亲自出迎,说是与宗族有旧。”
祖阳点点头,对祖智最后叮嘱:“正午时若我等还没出来,便必是被此间扣下了,去邺城寻鲁公夫人,向丁将军施压来此报复。”
祖智浑身一凛,郑重点头,云真与马忠剑也对视一眼,在身旁拱手做礼。
说罢祖阳带着石三、周挺大步走向坞堡,靴子碾碎地上薄霜的声音清晰可闻。
堡帅是个四十余岁的精瘦汉子,晨起后没着甲只是一身戎服外面裹着羊皮袄罩,见到祖阳后两人见礼寒暄。
这是个很识趣的人,自始至终也没有询问祖智去了何处。
两人边走边聊,堡帅说着他是申氏偏房子弟,正房大多数人物还在邯郸、邺城及赵国主事,尚未进入坞堡。他昔年曾游历范阳,与祖家某位长辈相见过云云,祖阳随口应和,没有失了礼数。
一路穿过瓮城,祖阳不着痕迹的打量了四周情况,确认申氏确实没有安排什么埋伏、手段,这才算稍稍放心。
再度道谢,他与堡帅讨了间客房,拒绝了侍女暖床服侍仅做休息。
天光大亮时,祖阳和衣躺在土床上浅眠。梦中反复出现洺水畔匈奴骑兵冲锋时扬起的雪沫,紧接着又变成杨秀惨死时吐出的鲜血,直到被门外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进来!”
“公子,城外来了队匈奴人,说是寻你。”进门的是马楷,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堡帅着我过来唤醒公子,前去处置。”
祖阳翻身坐起,从铜盆中掬了冷水拍在脸上,驱散最后一丝困意。
他系紧皮甲时,透过窗缝看见申氏部曲正在院墙后集结,不少人手持长兵器穿戴着甲胄,甚至有人取了臂张弩出来。
祖阳默默观察片刻,微微眯眼。
坞堡大门外,丘林鞮果然独自立于晨光中。
这位匈奴小率换了件干净的羊皮袄,耳垂金环在阳光下晃成两点金芒,身上没有带任何兵器。
坞堡大门紧闭,祖阳与石三、周挺等人是被申氏部曲引到了墙头上。
他目光扫过远处匈奴马队,注意到所有人都是下了马的姿态,连骑弓俱都挂在马鞍上。祖阳心下安定,与申氏堡帅讲明了来由。
后者闻言将信将疑,告知祖阳他不可能据此开门,祖阳表示理解,只是与旁人讨要了一根绳索,要从城头缀下去。
周挺、石三都有些忧虑,想要劝谏一二。
申氏堡帅闻言更是一愣,攥紧箭垛的手背暴起青筋:“祖生三思!丑虏狡诈……”话音未落,祖阳已抓住系紧的绳索纵身跃出雉堞。
城头上下,惊呼阵阵,数百道目光如刀锋般刺在祖阳背上,看着他轻盈落地弃了绳索,寒风卷起玄青袍角,他独身一人大步向丘林鞮走了过去。
七八张角弓同时拉满,锋矢对准了丘林鞮。
见到祖阳独身出来,丘林鞮愣了许久,忽然他以汉礼长揖及地,起身时掌心向上平举过头——这是匈奴人献刀的姿势,虽然此刻他手中空无一物。
“丘林部一百三十口,愿随公子北行。”
他说汉话时喉音很重,像含着块烧红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