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6章:风雪夜对断人心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626 字
吕绍的尸体撞在墙上,坐倒在草屋角落,死不瞑目,血水浸透了夯土地面。
刚刚的一切发生太快,祖阳抬手放弩的动作也太过顺手、自然,给丘林鞮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屋内几个惊醒的匈奴人下意识去摸武器,却被丘林鞮出声制止。
他盯着祖阳,又瞥了眼门外——赵峰和一个护卫押着他的妻子走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
丘林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闪烁游移。
青壮们大多还在酣睡,分散在各处草屋,即便听到动静也来不及集结,弓弦都已卸了,武器也不算锋利。
而祖阳一行七人,个个手持强弩,半数披甲。石三的功夫他们白天已经见识过,若他们此时发难,丘林部必然死伤惨重。
更何况,对方刚刚抬手就杀了吕绍,比杀鸡还简单,显然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不能冒险。
丘林鞮深吸一口气,缓缓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祖阳垂下手弩,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你是部落的首领?”
“小率,丘林鞮。”丘林鞮的声音低沉而克制。
祖阳点点头,示意石三放开他的妻子,随后道:“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可认?”
丘林鞮沉默片刻,点点头:“战场厮杀各安生死,认。”
祖阳下巴冲吕绍抬了抬,“始作俑者已死,你我再无必要厮杀,可认?”
这一次丘林鞮干脆很多,“认。”
“很好,我们的谈话有了不错的基础,这是个好的开始。”
屋外,寒风呼啸,残破的村落里只剩下零星的火堆还在燃烧。丘林鞮的妻子抱着孩子,站在一旁,担忧地看着祖阳等人。
祖阳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环视了一圈。一路迂回,他已经大致对村中的情况有了了解。
丘林部的处境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老弱妇孺占了大多数,青壮仅剩二十余人。粮食所剩无几,连鞍具都破旧不堪。
斟酌一番,他开口问道:“你们是匈奴人,从并州逃来的?”
丘林鞮沉默片刻,点头道:“上党大饥,司马腾掠夺胡人为奴……”
祖阳微微颔首,继续道:“一路东迁,死了多少?”
丘林鞮的眉头皱得更紧,没有回答,但他的妻子低声说了一句:“一半。”
祖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问:“你是汉人,被劫来的?”
女子摇头,抿嘴:“我是被他从流民手里救下来的。”
祖阳若有所思,随后重新看向丘林鞮:“接下来打算去哪?”
丘林鞮抿了抿嘴,道:“并州黎亭。”
祖阳嗤笑一声:“黎亭?想投奔刘渊?”
丘林鞮没有否认。
祖阳摇头道:“你们走不到的。”
他指了指门外,夜幕里,诸多破败的茅舍下还有数十名老弱妇孺:“带着这些人,你们甚至走不出司州。沿途的坞堡、盗贼、官军,随便哪一方都能让你们再死一半。”
祖阳指了指自己:“忘了么?今日你们刚刚袭击了大晋的官员,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丘林鞮的脸色阴沉下来,但他知道祖阳说的是事实。事情会被传至各地,官军只要发现了他们就会围追堵截。青壮可以随意逃掉,可其他人……
祖阳继续道:“就算你们真的到了黎亭,刘渊会怎么对待你们?你们不是屠各本部,该也不是南匈奴吧?”
丘林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答话。
他们确实不在匈奴五部之列,丘林部是塞北匈奴后迁入的十七支属列,原在黑狼部的帐下。
汉人将他们归入了“杂胡”,胡人又给他们加了“羌渠”的称谓,随后又多了“羯”这个称号。
在所有匈奴族群里,他们是最低贱的存在。
没有自己的牧场,不配自己拥有田地,为汉人做佃,为胡人做佣……汉人欺压他们,匈奴人欺压得只会更狠。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没有决心去并州。
丘林鞮的拳头攥紧又松开。祖阳注意到他耳垂的金环在微微发颤。
祖阳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我可以给你们一条活路。”
丘林鞮茫然抬头:“什么?”
“成为我的部曲。”祖阳直截了当,“青壮随我征战,其他人耕种土地,按我的规矩缴租纳税,余粮自留。”
丘林鞮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我们曾经投靠过乌桓人的坞堡,结果……”
“我不是乌桓人。”祖阳打断他,“乌桓人逼迫你们、压榨你们、口粮都没有给你们留足,坞堡首领甚至想侮辱你们的妻女,所以你们逃了,对吗?”
丘林鞮默认,在这个年代里这些事似也并不难猜。
祖阳淡淡道:“我只会给你们庇护。”
他指了指自己的队伍:“我的部曲里绝大部分原先都是流民,但他们现在有饭吃,有衣穿,将来也会有地种,有功名可拿。”
丘林鞮的目光在石三、赵峰等人身上扫过,似乎在评估祖阳的话是否可信。
祖阳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等待。
片刻后,丘林鞮终于开口:“如果我们拒绝?”
祖阳笑了笑:“随你们就是,强扭的瓜不甜。”
说着,祖阳站了起来,道:“想清楚的话,明日正午之前来申氏坞堡外寻我。”
丘林鞮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我需要和族人商议。”
祖阳没再多言,带着众人转身离去。
等七人俱都离开走远,丘林鞮忽然起身追到门口,望着祖阳的背影,眉头紧锁。
村外的寒风卷着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祖阳等人沉默地走向系在树下的马匹,身后渐渐响起了些许嘈杂。
周挺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追上祖阳,低沉着声音问道:“公子,为何要招降这些匈奴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回头瞥了一眼村落的方向,他略有忿忿。刚刚随祖阳潜入村落,他本以为要打杀一场的。
周挺咬牙道:“鲜卑南下时,在邺城烧杀淫掠,无恶不作。这些胡人,哪有一个好东西?不如趁此机会,斩草除根!”
祖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拍了拍马鞍上的尘土,目光扫过众人。
除了周挺带来的两名护卫外,赵峰、金羽、石三也站在一旁,神情复杂。显然,他们对祖阳的决定同样心存疑虑。
“周队正。”祖阳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说到烧杀淫掠,汉人做得如何?”
周挺一愣,皱眉道:“公子此言何意?”
祖阳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张方攻洛阳时,纵兵劫掠,他们可是吃人的;汲桑攻邺城时,一把火烧了宫室,旬日不灭。就算你说的鲜卑南下,可带他们南下的人又是谁?这些可都是汉人。”
周挺语塞,脸色涨红,却一时无法反驳。
祖阳继续问:“今日丘林鞮的指挥如何?”
石三沉吟片刻,点头道:“进退有度,当机立断。”
“丘林部战力如何?”
金羽握紧了手中的弓,低声道:“弓马娴熟……”
祖阳目光扫过众人:“如今丘林部处境维艰,进退无路。我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会当如何?”
周挺仍不甘心:“可他们终究是胡人……”
“周队正未免管的宽了些,白日交战时为何不曾这般坚定?”祖阳冷冷道,周挺闻言一窒,脸色羞恼,可显然仍旧忿忿。
带马而走,祖阳只留下了一句话:“王侯将相亦未有种,胡汉有别又岂在人心?”
众人沉默的同时略有悚然,这句话从一个士家公子口中说出,难免让人浮想联翩。
祖阳不再多言,一抖缰绳,调转马头:“走吧,去申氏坞堡。”
金羽、赵峰对视一眼,翻身上马。石三思索片刻,也迅速跟了上去。
周挺站在原地,拳头握紧又松开,最终长叹一声,对身旁两名护卫道:“上马。”
马蹄声渐起,一行人踏着残雪,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