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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7 节

第0105章:斩草除根追穷寇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355 字

  浮桥向西大概十里,有一座废弃的村庄。

  四十多个匈奴妇孺蜷缩在漏风的茅屋里,各自正沉默等待着,残破的土墙在寒风中簌簌掉着泥渣,她们神色愈发有些不安。

  这一次男人们出去狩猎,时间有些久了。

  丘林鞮的妻子将最后半袋黍米倒进陶釜,浑浊的水面泛起细碎涟漪。与一旁的匈奴妇人不同,这个女子倒是有典型的汉家女子特点。她捋着鬓边头发,忍不住迎着风向村口的方向眺望。

  她在等待胜利的消息,也在等待胜利的回报——只有胜利,才能让这个小小的部族继续生存下去。

  “马蹄声!是阿兄他们回来了!”蹲在村口望风的少年突然高喊,兴奋得手舞足蹈。

  茅屋里,毡裙妇人抱着婴儿冲出来,老妪们也各自扶着门框挤来。可当他们看到回来的人少了十多个,又没有搬回任何缴获之后,所有人的情绪又不免骤然低落下去。

  看到丘林鞮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女人喉头哽了哽转身朝里喊:“快烧热水!生火,全都出来捡柴生火,快!”

  老妪颤巍巍抱来枯枝,塞进火墙后的空隙,十几个孩子抬着破损的水瓮踉跄奔走。

  房屋被清空,篝火噼啪在屋内燃起时,下身衣裳已被冰冻的匈奴青壮们已经抖着牙关围过来,羊皮裘在火堆旁蒸腾起白雾。

  有个孩子递上豁口的陶碗,马奶酒的热气瞬间在丘林鞮冻紫的嘴唇上凝成水珠。他喝了一口,唇边重又有了些血色。

  女人走到近处一脸关切,丘林鞮握了握她的手,“歇一夜,杀头羊。明日我们往西走……去,去投大单于。”一路上丘林鞮都在挣扎着,至此到底做了决定,只觉得肩头一垮。

  女人欲言又止,轻轻握了握丘林鞮的手指转身去安排忙活。丘林鞮将马奶酒一饮而尽,长长出了口气。

  没资格再摇摆不定了,魏郡不能再待,他们只能去投匈奴,即便要自此背上个叛贼的名号。

  缓了口气,丘林鞮让人将马匹也都带过来烤火。若是处理不及,马很可能会拉肚子,他们此时不能再失了马匹。

  在冬日里涉水逃离,到底是冒了风险,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人生病。

  丘林鞮脑海中闪过许多个顾虑,最后仍旧只是露出张笑脸来,对旁边的同伴安慰了一句“没事”。

  吕绍没理会喧闹的匈奴人,他独自将吕朗的尸体抱进了东侧半塌的草屋,轻轻放到坍塌的土床上。

  手指擦过弟弟发间凝结的血块,吕绍双眸猩红。

  本该是十拿九稳的一场截杀,他带回来的本该是祖阳的人头才对。

  远处传来妇人的啜泣声——是个死了丈夫的年轻遗孀,正在用骨刀割断自己的发辫,咿咿呀呀不知在唱着什么。他脸色变得有些狰狞,愈发觉得烦躁。

  “只差一点,就只差一点!等回到黎亭...”吕绍盯着弟弟青白的脸咬牙切齿,指甲在夯土墙上抠出五道白痕。

  他暗暗赌咒,要尽己所能让所谓的丘林部付出代价!

  一群羌渠羯人而已,在匈奴中都是最低等的存在,今日居然连番拒绝了自己的命令,让事情功败垂成!这群渣滓,死不足惜!

  愤怒之余,吕绍将弟弟的死也都一并算在了丘林部的头上。无数个报复计划正在脑海中翻涌。匈奴或许不会处置麾下的部落,可正在汉化的汉国会。

  他必要让这些丑虏北狄得到应有的下场!

  至于祖阳……

  来日请汉王发大军来此,截杀不成便堂堂正正擒了他,千刀万剐!

  夜幕降临,西北风卷着冰碴扑进村落,祖阳在土坡灌木后眯起眼睛。

  七匹马衔枚裹蹄,金羽解下箭囊时皮绳与皮甲摩擦出细微响动。

  “只东南角有个岗哨,似是个老人。”石三凑了过来,低声禀报,祖阳持一根枯枝在冻土上划出简图。他们跟踪散落的马蹄印已有半个时辰,此刻能清晰看到村落里晃动的火光。

  周挺也凑过来,沉声问:“要不要把岗哨摸掉?”

  此刻,这个护卫头子反倒不再害怕了,眼中也已有了精光闪烁。前方村落里有不少女人和孩子的声响,必然就是匈奴人的营地。

  这个小部落今日青壮尽出损失不小,还涉水渡河冻了身子。现在怕是正在屋中烤火,最是脆弱的时候。

  他们人数虽少,可七个人七把弩,有心算无心,趁夜偷袭未尝不能取得些战果。

  祖阳抿着嘴,看着地上的简图,缓缓摇了摇头,“别碰他们的岗哨,夜深些再摸过去,听我指令行事。”

  几人在寒风中等了一个时辰,远远能嗅到村中飘来羊肉煮汤的香气,都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又等了近一个时辰,待远处村落不再有人说话时,祖阳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手脚,将弩矢装进弩机,对几人轻声道了句“跟上”。

  村中大屋内,马匹已被牵了出去,三个匈奴青壮正裹着毡毯睡在火堆旁边。

  吕绍捧着一碗羊汤与丘林鞮坐在墙边正说着话,目光却隐蔽追随着丘林鞮妻子的胯部动了动,旋即不动声色恢复正常。

  此时,吕家部曲死尽,仅凭他一人是无法返回汉国的,他现在还不能和丘林部闹僵。于是,吕绍主动找上了丘林鞮,表达了对白天事情的理解。

  “白日我兄弟死在身前,心情郁结,言语上多有得罪还请小率海涵。”低头、服软,吕绍自觉将自己的情绪隐藏的很好。

  丘林鞮闻言松了口气,也即有了妻子入内和吕绍手中的这碗羊汤。

  他并不想与吕绍闹翻,尤其是已决定要西投匈奴汉国,这个吕绍在那边毕竟是能拿到调兵符节的官员,若能互相开解,他自是乐意。

  “今天这事,一请侍郎节哀,二则也请侍郎谅解。不是我丘林部不去杀敌,实在是对手太过厉害。

  “我等只是个小部落,今日一战青壮快折了三成,实在是……”

  “诶”吕绍喝了口羊汤,打断了丘林鞮的分辩,一脸理解似的道:“小率无需过虑,我都明白。今日事,是我鲁莽了。

  “不曾想,对面的小贼这般奸猾,还藏了强弩这等手段。始料未及啊……”

  两人一来一往,渐渐似都聊开了心中症结。碗中羊汤香浓,似两人关系也渐渐变得和睦。

  正在一切都在向好处发展时,破败的门扉忽然被推了开来,寒风吹得两人都缩了缩脖子。

  石三、赵峰两人当先擎着弩弯腰走进了屋子,祖阳紧随其后,一行人没发出半点声响。

  丘林鞮一时愣住,吕绍却反应更快,丢了陶碗立时起身戕指,“祖阳!你竟敢……”

  弩机被顺手扣动,弓弦轻颤,“噗”的一声箭镞钉进了吕绍眉心,将所有后续的话头俱都掐断。

  祖阳在唇间竖起一根手指,随手给手弩又上了弦加了矢,轻巧蹲在丘林鞮面前。

  “别发出声音,我们还能有机会谈谈。如果你敢出声,我们就只好一路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