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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6 节

第0104章:单骑纵马定战局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807 字

  弩弦震响的瞬间,冲在最前的汉子踉跄着捂住咽喉。

  第二支弩箭穿透麻衣扎进胸膛时,惨叫声甚至来不及出口——这是马楷私铸的三寸铁弩。

  祖阳给他的标准是二十步内要能洞穿皮甲,而马楷的手艺值得信赖。

  割麦子一样,当先冲来的四个吕家部曲在瞬间俱都倒地。后面的人还根本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堵住他们!”祖阳一边喝令一边给弓弩重新上弦,动作冷静且沉稳。

  周挺爆喝一声,带着护卫向前,祖家部曲也在助战,雪亮的刀光向仅剩的吕家部曲劈去。

  预想中的缺口并没有被打开,吕家人反倒被周挺带人挡住了前冲的路线。

  要命的是,匈奴人已经开始加速了。

  “撞进去!”丘林鞮咬牙喊了一句,扬起了弯刀。此时减速容易自相掣肘,反推出来的敌人会迎上已经失速的骑兵。

  相反,此时撞进去更容易造成对方的混乱。

  吕家部曲显然坚持不了多久,想要拼一次的话这就是唯一的机会。

  单马镫是不适合冲阵的,因为从设计之初这种装置就只是用来辅助上马,并没有在马背上保持稳定和平衡的功能。

  但不适合不代表不能。

  拼死鏖战的吕家部曲还有三人,却在不及回头的瞬间被马蹄声所覆盖,旋即直接被撞飞了出去。

  四名匈奴骑手蒙了马眼各自抱着马颈,一头扎进了混战中的人群。巨大的冲击之下,也有匈奴人被反作用力带落下马。

  紧接着,匈奴人梯次跟进,开始挥舞起了弯刀。

  战局一时反转,居高临下冲击而来的匈奴骑手占据着绝对优势。

  他们瞬间将本已被堵上的缺口撞开,三十余骑正源源不断的涌入,很快将狭小的车阵腹地塞满。

  祖阳将手弩的箭矢射出,钉翻一个匈奴人,随后便弃之不用,拎刀上前。

  十余匹马横冲而来,将本就不大的腹地塞满,无马的众人大多都已被分割开来。

  他已看不清有谁死了,有谁还活着。现在,能做的只有身先士卒,为战局添一份战力。

  丘林鞮挥刀砍翻了一人,正要继续动作却发现一个士子模样的人正用手弩瞄准着自己,他慌忙向左一倒也来了个蹬里藏身,险而又险的避过了弩矢。

  有匈奴人挥刀逼向祖智,更多的骑兵涌入将本就被撞散的小队进一步分割。

  缺少长兵器、未能结成步阵,这样的步兵对抗骑兵冲阵劣势尽显。

  丘林鞮看到有个年轻人正在挥刀去砍马蹄,他很聪明,只可惜环首刀劈斩的效果有限,突发的聪明改变不了什么。

  看来,大局已定。

  就在他心中稍定的时候,有喊声突然自背后传来。

  “援兵已至!”

  广年城距此数十里,怎么可能这般快来了援兵?哪里的坞堡?

  丘林鞮蓦然回首,却被混乱攒动的人头阻挡看不清情况,但那喊声确是从背后传来的。

  石三染血的戟尖挑落一个匈奴骑手,旋即单骑撞进了匈奴人的后翼,一手长戟大开大合,弯刀根本无从格挡。

  双方都没有双马镫时,能在马背上挥舞长兵器的人占据了极大优势,若是这人还敢将战马跑起速度呢?

  突骑乃是典型的汉人战法,近身搏杀之时威力惊人。

  没人知道阵后发生了什么,只有石三的暴喝与他制造的混乱越来越近。

  “援兵已至,杀光贼胡!”杀红了眼的周挺振臂高呼。

  他是个老兵油子不假,但他更知道怎样的情势下能够打赢。渐渐,呼喊引来一片片的附和,四周俱都响起了暴烈的汉语。

  赵峰用力挥刀斩进了一名匈奴人的大腿,可刀刃被骨头卡住一时拔不出来。就在那匈奴人准备挥刀时,胸腹处突然有刀尖透出,云真将刀刃拧了一把,用力拔了出来。

  “撤!”

  看到身旁的这一幕,丘林鞮终于不敢再做停留。丘林部的家底有限,若是今天丁男尽丧在此,整个部落也就完了。

  骨哨声撕开凝滞的空气,匈奴骑兵不再恋战,像退潮般脱离战场。马头前的正西、正北都被大车阻拦,丘林鞮干脆带头向南,从河滩涉水绕行向西。

  有个落单者试图回身抢尸,被金羽一箭射穿了掌心,终于再无人耽搁。当石三舞着大槊冲进车阵时,匈奴人都已涉入了洺水。

  吕绍的咆哮声从远处传来,散乱的发丝沾着弟弟的血,在脸上结出暗红的冰碴。

  他不理解。

  从远处去看,匈奴人分明已经占据了上风,这优势是踩着他吕家部曲的人命得到的!

  为什么,对方单骑回援竟就撤了?为什么,居然还撤的这般狼狈!

  看着半身被洺水溅湿的丘林鞮,吕绍已忍不住自己的愤怒,咆哮着质问。

  “为何要撤?这也是你们草原的战法?回去,现在回去他们就完了!”吕绍的鞭梢扫过丘林部骑兵的马头,镶玉刀柄也被他挥舞着重重砸在鞍桥上。

  丘林鞮的耳垂金环颤动,突然反手将刀又抽了出来。

  吕绍后退两步,有些害怕,却仍梗着脖子:“信我,他们没有援兵,再冲一次他们就完了!”

  “可他们有弩,恕难从命。儿郎们,走!”丘林鞮收了刀,汇合了诸多老弱,百余骑开始向西而去。

  他此时已看到了身后的实情,可完全没有再战一次的意思。

  吕家部曲已经死尽,没人替他开路,车阵里点子扎手的很,他已死了七个同族……战机已失,损失不起了。

  吕绍的咆哮声乘着北风隐约飘来,像极了穷途末路的困兽。

  车阵里,所有人都在拼命喘着粗气,几匹空马焦躁的来回动着,洺水河滩忽然安静得可怕。

  吕家部曲全军覆没,匈奴人死了七个,留下了等量的空马。

  祖阳直接用衣袍擦了擦刀身上的血,收刀还鞘。他大步在队伍中穿行,飞快检视着损失。

  婉儿一直护着兰儿躲在角落,她剑上有血,不过人没什么事。

  侍卫死了四人,其中一人是在匈奴冲阵时被马匹撞死的,七窍流血。祖家部曲一人身死,一人重伤,余者大多都挂了彩。

  只是……祖阳顿了顿脚,看清了前方那重伤者的样貌——那是杨秀。

  战争便是这样,刀剑无眼,再多的才华、前途、机会、希望在当头一刀之下也是平等。

  弯刀是自斜上方劈落的,割断了他的锁骨和脖颈造成了大量出血。

  赵峰此时抱着杨秀,看着他瞪大眼睛,却因气管受创却说不出话来。祖阳走到身边、蹲下,攥住了他的手。

  祖家的其他人俱都围拢过来,悲愤莫名。狗儿与他是极好的,此时已掉了眼泪。

  若说在队伍中的威望,祖阳排在第一,婉儿排在第二,第三的便是杨秀了,他的影响力是超过祖智和马楷的。

  这些日子里,这个口才极好的徐州人在队伍里十分活泼,他几乎与每个人都建立起了交情,靠着他的能说会道让整个队伍都拧在了一起。

  现在,他要死了。

  祖阳看着对方的眼睛,感受着生命的流逝,平和道:

  “我知你无亲人在世,今后会为你和战死的袍泽设灵受祭,供奉不绝。

  “我会给你收养过继一个男孩儿承续你的香火。你的赏钱与抚恤都会留给那个孩子,我将他抚养成人。”

  血水从杨秀的喉咙里涌了出来,但他的嘴角在用力翘起,剧烈抽动之后生命归于沉寂。

  悲伤涌来,不可断绝。

  “智!”祖阳冲祖智喊了一声:“一会儿你带上其他人先赶去预定的坞堡投宿,那是魏郡申氏的坞堡,记得给他们看你的告身。将袍泽的尸体带走,明日择地葬了。”

  “周挺、石三、赵峰、金羽……”祖阳一连点了六个人,加上他,刚好对应除了挽马、伤马外的七匹空马。

  他自己牵过坐骑,跳上马背,冷冷道:“带上弩弓,跟我走!”

  “兄长还要去哪里?”祖智擦了眼睛开口问道,所有人也都有些怔愣。大战刚刚结束,袍泽尸身尚温,此时还要去哪里?

  祖阳没急着说话,只是他的手指仍旧在飞快勾勒不休。

  吕家部曲尽丧;

  冲阵失利而走;

  身处司州腹地;

  数十老弱跟随……

  算到这,祖阳顿了顿,对点齐的众人道:“随我追杀!”

  如果老弱青壮刚刚都到了这里,那么妇孺呢?

  这队匈奴青壮刚刚可都是涉水渡河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