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9章:寒山同袍祭国殇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686 字
“谢公子赏!”
脆生生的女音显得有些细小,尤其在四下喧哗议论时更是听不真切。
申时三刻的柏树坡,北风卷着枯叶扫过柏树前的土坡。
婉儿攥着兰儿替她点好的青布钱袋退到一旁,绯红从脸颊一直延伸到了耳根,一时间也分不清是冻得还是羞的。
兰儿悄悄撞她手肘,冲她挤了挤眼睛,小声且兴奋道:“你好厉害啊,居然也得了赏赐。”
“侥幸……”和小女伴说话婉儿便没了羞怯,两个女孩凑在一起,重又坠入悄悄话之中。
裙角被风掀起又落下,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两只欲飞的蝴蝶。
对于婉儿也被奖赏,着实让众人都没能想到,他们一时甚至闹不清祖阳的理由——到底是有意哄女人开心的手段,还是他赏罚严明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和刚刚的奖赏对比,赏给女人一百钱更像是个有趣的噱头,人们多是不以为意的。谁也没猜到祖阳对这件事的看重。
然而,奖赏到现在却还没完。
“丘林鞮!”祖阳再度喊道,匈奴小率闻言一凛,有样学样报了声“在!”
祖阳抖了抖衣袖,“你带部落归降有功,封为队主,赐百钱,待队伍顺利抵达常山,若能妥善约束部众,另有赏赐。”
匈奴首领耳垂金环颤了颤,他是真没想到自己在今天竟也能当众得赏。
婉儿同样一一给他点出大钱一袋,远处匈奴马队爆出低沉的呼喝声,几个半大孩子更是兴奋莫名,大叫着喝彩。
刚刚都是汉人在领赏,虽然这功劳叫做“归降”可至少也是匈奴人因功受赏了不是?这还是足足百钱,昨日那姓吕的杀人给的赏才十个大钱而已!
不论老幼,匈奴人一时都觉得脸上有光。
听着一阵阵喧哗祖智深深蹙起了眉头,视线缓慢从祖家部曲的脸上扫过。
果然,他发现大多数人都对身后的声音有些不满,或轻或重而已,其中狗儿似乎更甚一些,看向丘林鞮的眼神里甚至有不加掩饰的敌意和厌恶。
祖智忧心忡忡,偷偷看向兄长的侧脸,也不知道这些事情兄长是成竹在胸亦或是尚未察觉。
胡汉有别,天长日久总会出问题的,到时兄长打算怎么处置?须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啊。
丘林鞮谢赏退下,祖阳没有选择启程,而是借着众人的情绪继续道着封赏,只是这一次他要封赏的并非活人,而是死去的袍泽。
杨秀和另一名河内出身王七的尸体是被祖智等人用草席裹着,昨日带离了河滩,安置在一辆车板上。
当着百余人的面,祖阳赐两人抚恤各五贯钱,并将昨日对杨秀的承诺重又复述了一遍,这次却将王七也一并带上。
匈奴人们没有再议论什么,而是静静听着,一时间有些憧憬。
命途大事——生死而已。
若生前立功可以受赏,死后牺牲还有人可抚恤安葬,甚至可以有人承继香火年年祭奠,这般活了一遭还哪有什么不知足的?
这汉人的年轻小率,说话当真算数?
祖阳亲自持着铁锹铲土,点了祖智、马楷、云真三人跟随帮忙。四人在冻土上费力忙碌,好半晌才将一个可容两具尸身的大坑挖了出来。
出奇的,连匈奴人在内,百余人在北风里肃然而立,没人觉得不耐烦。
下葬前,婉儿将一小截素绢铺在坑底,手指抚过绢面时想起杨秀教她识字的光景,想起那人在时整个队伍洋溢起的欢乐与团结,她抽了抽鼻子退去一旁。
不曾想,丘林鞮竟也上前两步,解了耳坠金环抛入坑中,用汉礼祭拜,用汉话对着坟坑说了句“壮士走好”。
这一出,让赵峰、金羽等人都对他颇有些改观,神色略显舒缓。只狗儿抿了抿嘴,暗骂了一句“惺惺作态”。
狗儿、马忠剑等部曲抬起同袍遗体,端正放入坑中,在新掘的土上踩出深浅不一的印子。
买来的一壶酒水洒下,酒香飘散在北风当中,眨眼就没了痕迹。
“身既死矣,归葬山阳——”
祖阳的吟诵惊飞了枝头麻雀,抑扬顿挫的声调深邃铿锵,石三的大戟突然跟着重重顿地应着拍子。
除了祖阳之外,没有人听过这首诗。但那招魂和祭奠般的句子却如一声声重鼓,沉沉的砸在每个人的心坎里。
狗儿在第一阙念罢便哭了,泪水奔涌,再难抑制。
你分明说过,要为自己活命的啊!
为什么还要往前冲!?
诗音散入北风,几名匈奴老妪也忽然以掌击节唱了起来。她们用匈奴曲腔和着调子呼喊出声,苍凉的喉音应和起了祖阳的诗来,让人头皮发麻。
“身既死矣,归葬山阳。山何巍巍,天何苍苍。山有木兮国有殇。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身既没矣,归葬山麓。天何高高,风何肃肃。执干戈兮灵旗矗。魂兮归来,永守亲族。”(注)
恍惚间,丘林鞮想起了草原上的葬鹰礼。原来汉人的悼亡也能如此深情,能让心底的风雪为之停驻。
他再次看向祖阳,这一次除了无可奈何之外,他对这年轻汉人的观感又有了些新的变化。
“魂兮归来,永守亲族!”最后一句,祖阳重复了三遍,第三遍时百余人与他齐声相应,声音远远荡开,天高云阔。
新的队伍,便要有新的规矩。
尤其加入了百余个胡人,有些事更是要提前说到前头。三条军纪被马楷刻在新伐的柏木板上,祖阳逐字念给所有人听。
第一,服从命令听指挥。
第二,同袍战友不私斗。
第三,不拿百姓一针线。
违令者,轻则施杖,重则处死,绝不姑息。
有个匈奴少年小声复述着低声背诵,在队列里不断重复这三句简短的话语。
云真注意到这个细节,将自己随身的粟饼分了他半块。少年有些发愣,随后接过食物对云真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
此间事了,祖阳下令开拔,队伍按照既定的次序行进,向更北的襄国进发。
湡水浮桥的木板被马蹄踏得吱呀作响,渡过湡水距离襄国便不算远。一百三十一人的队伍逶迤成一条长线,慢慢向着对岸走去。
一路上,狗儿的心情很不好。他看起来咋咋呼呼,其实很重情义。从并州到上党,从上党到河内,再从河内去洛阳。
他很少与谁亲近,很少对谁认同。
少年像一头离了群的狼,孤僻、执拗。可一旦有谁被他亲近认同,他便会视之如手足不断付出着真心与感情,云真如此,杨秀亦是如此。
现在,杨秀死了。
“花公子,只知道逢场作戏。人都已死了,给些抚恤还有什么用?给他过继的儿子又不是杨秀亲生的,又有什么用?”狗儿寻到了云真,低声抱怨。
后者默默听着,好一会儿却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云真没有纠正什么,只是叹了口气:“你先平静两天,心思定了,再好好回想一下今日种种。”
狗儿有些生气,他知道云真与杨秀的感情不如自己真挚,一时间连带着对云真他都有了些怨怼。
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他们的世界里往往只有自己。
狗儿故意落到后面,与走在队尾的马忠剑调换了位置。他不太想理云真,至少这一刻钟不太想。
正当他跟着大车行走时,他忽然听到身后骑马的匈奴人正在与同伴交谈,他们用了匈奴语言。
“今天下葬的汉人,就是你昨天杀的吧?”
“是啊,当时那人举着弩瞄向你,幸亏我挥刀快,否则你定是要死的。你若死了,可没人给你下葬……”
狗儿双眼通红,身体骤然绷紧。
他听得懂每个匈奴词语,就像他藏身在家中草堆得以逃命时一样。就像阿姊在哭喊,那些匈奴人在狞笑咒骂时一样!
他听得懂这狗屁语言的每一个字符!
咬牙切齿,当匈奴俚语飘过耳畔,当身后马上的年轻人庆幸着死去的人不是同伴时,少年猛地转头。
纵身扑去时,那姿态像极了护崽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