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213 小莫：爹，错了！别打了！
从妖精国归来的士郎 · 角宿一 · 6,485 字
“诶…………？”
莫德雷德错愕地瞪大了双眼。
将象征王权的克拉伦特交予自己——
这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贤明的王不可能不清楚。
“……啧！”
少女咬牙切齿、脑袋发热，下意识脱口而出：“别拿我开玩笑！”
“嗯？我没有要开玩笑的意思啊？”
亚瑟王不解地歪了歪头。
说起来，从莫德雷德记事以来，王的外表就没有发生改变。
据说，王的时间停留在了他拔出「选定之剑」的那个瞬间，也就是18岁的年纪。
莫德雷德小时候总觉得父王缺乏威严，或许就是因为他太过年轻的容貌。
就别说和摩根比了……
若是与两位女儿站在一起的话，甚至都很难搞清楚他们之间谁更年长。
“莫德雷德你现在也是名声显赫的骑士了，也总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佩剑了吧？”
“不，那种东西……”
“剑这种东西品质根本无所谓，反正只要能拿来砍人就行。
砍到卷刃就随手丢掉，然后在战场上捡敌人掉落的就可以了，是吗？”
王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真有莫德雷德的风格呢。”
“……唔！”
莫德雷德搞不清楚王是在揶揄自己还是在夸奖自己，只能脸颊发烫地嘟囔了一句“啰嗦”。
“不，果然莫德雷德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佩剑。”
亚瑟从长长的月漪衤三是 铃 弃爾2寺芭肆木匣里捧起白银魔剑，递到少女面前。
“就当做是莫德雷德至今为止努力的嘉奖，收下它吧。”
“…………”
“怎么了今天，明明平时一点都不会跟我客气的……”
王深知女儿别扭的性格，但今天似乎格外难以捉摸。
于是他稍微提高了音量：“难道要我命令你吗？莫德雷德卿。”
少女咬紧了嘴唇，像是哼哼一般小声做最后一次确认。
“让我收下这个……就是说，你打算把不列颠的王位传给我，是吧。”
莫德雷德多么希望能从父王口中听见“笨蛋！怎么会有那种事啊？你想得美！”，然而事与愿违……
轻描淡写地，就像是谈论今天的晚餐一般——
王面带微笑。
“对啊，我打算让你成为我的继承人。”
“！！！”
耳鸣传来。
莫德雷德止住了呼吸。
就连宇宙的时间仿佛也在这个刹那停止了流动。
虽然很想告诉自己这是一个梦，但止不住颤抖的小腿诉说着这并非梦境，而是铁一般的现实。
亚瑟王承认了莫德雷德的价值，决定将她立为自己的继承者。
错愕、混乱、幸福……
无数的情绪涌入莫德雷德胸口，她感到不知所措。
巨大的感情仿佛海啸一般将少女吞噬。
但是，这样的状态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莫德雷德的心中萌生出了新的感情。
有生以来第一次，少女对敬爱的父王产生了「愤怒」。
“为什么……”
莫德雷德瞪着地板，用沙哑的声音质问道。
为什么称为亚瑟王继承人的会是我？
莉莉她——
阿尔托莉雅才是更优秀的那一个！
论剑术，她与莫德雷德可以说是不相伯仲。
但是除此以外，莫德雷德没有任何一项能与她相比。
阿尔托莉雅是天生的领导者。
她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骑士们忍不住想要追随她，那是魔力一般的领袖魅力。
不仅是骑士与贵族阶层，在民众之间，她的风评也要好得多。
与莫德雷德不同，阿尔托莉雅总是将守护民众放在比杀死敌人更高的位置上。
善良、谦虚、温柔、正直、纯洁……
集合了所有美德的阿尔托莉雅·莉莉，才是更适合成为亚瑟王继承者的人。
只有她才能继承父亲的光辉，作为王继续守护不列颠的和平——任谁都会这么想。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父王会选择自己？
难道完美无瑕的亚瑟王，眼界还不如那些凡庸之辈吗？
难道被誉为救世主的男人，在选择继承人的时候还要考虑王妃的面子吗？
莫德雷德感到了出离愤怒：
她太崇拜了父亲了，以至于不能接受父亲做出任何错误的判断。
“回答我，亚瑟王……！”
莫德雷德揪住亚瑟的衣领：“在你看来，我比阿尔托莉雅更适合成为不列颠之王吗？”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这个男人回答「是」的话，就一拳揍在他的脸上。
“…………莫德雷德。”
亚瑟一瞬间露出吃惊的表情，但是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点了点头，接着淡淡说道。
“明白了，那我就说实话吧——
莫德雷德，你作为王的器量不足。
若是继承了我的王位，不列颠总有一天会灭亡在你手上吧。”
“………………”
莫德雷德感到几乎要不能呼吸。
王的语气太过冰冷无情，与刚才温柔注视自己的眼神根本判若两人。
虽然感觉随时都要崩溃，但她还是咬牙开了口。
“既然你知道……那为什么要让我来……”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有着少年面貌的永远之王抬起手臂，轻轻抚摸少女脸颊。
“对我来说，你比不列颠更重要。”
“……………………什么。”
莫德雷德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倒映在少女眼底的父王身影，显得是那么的陌生。
“别说……蠢话了……亚瑟王……怎么可以有那样的私情……”
“让你失望了呢，莫德雷德——
我可不是你想象中，可以为了不列颠献出一切的完美之王。”
红发少年用冷静至极的声音说道。
“因为你的母亲深爱着这个国家，所以我才想要守护这个国家，仅此而已。
对我来说，不列颠的存续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事。
你和你的母亲，还有莉莉……才是我最珍视的宝物。”
“你这个……大骗子…………呜…………啊…………！！”
这是在哭吗？我哭了吗？
莫德雷德双手捧住脸颊，
那些愤怒与悲伤的混合物，泪水源源不断地从少女眼眶中涌出。
“事到如今，为什么……住手……不要……！”
求求您……
不要那么做……
别让我……快住手……
不要杀死我心中的父王啊！！
“莫德、雷德……”
正当不知所措的莫德雷德想要夺门而出的时候，少年的手搭在了她头上。
“父亲大人……？”
“莫德雷德，回答我……你的愿望是什么？”
他一边抚摸少女头发，一边问道。
莫德雷德不禁想起了十几年前，似乎也有过相似的对话。
我的愿望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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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
“莫德雷德，遵从你的内心。
想要成为不列颠的王也好，想要超越自己的妹妹也罢，选你喜欢的那个。
这不是任何人的决定，而是唯独属于你自己的意志所做出的选择。”
“父王……我……可以选择吗？”
“啊啊，选你不会后悔的那一个。”
王露出如同少女幼时见到过的相同的温柔表情。
“——放心吧，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不会抛弃你。”
“我想要——”
究竟怎么回答才是正确的？
究竟怎么说才能让父王开心、才不会让这个人失望。
少女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
「遵从你的内心」。
父王的话语在少女脑海中反复回荡。
终于，莫德雷德的内心做出了决定。
与其说是做出决定，不如说是终于回想起来了。
虽然一度被少女遗忘，但是在敬爱之人的鼓励下终究还是回想起来了——
莫德雷德抬起泪流满面的脸庞，开口说道。
“我想要得到父王的认同，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想要。”
——就算被人说没有为王的器量也好。
——就算被人说这是骑士的失格也罢。
从一开始，莫德雷德都只是憧憬那一天见到的亚瑟王的身姿。
只是想要得到他的认可，所以才会努力至今。
渴望听到父亲的夸奖，渴望到无法自拔。
“我明白了。”
红发少年蹲下身子，温柔地将莫德雷德拥入怀中。
“今后也请你继续作为我的剑，继续守护我的后背吧。
————莫德雷德，你是我引以为傲的女儿。”
“啊………………”
莫德雷德体会着胸口被幸福填满的感觉，眯起双眼，仍然无法阻止眼泪不断流下。
什么嘛……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明明是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却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真是个笨蛋……
我的愿望……是获得父王的认可……
他是光辉而又完美的王，想要真正获得他的认可并不容易。
所以，我给自己加上了无数的枷锁……
我自以为是的觉得只要好好努力，就能够获得父王的认可。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我不论做什么、不管做什么，父王都一定会认同我。
「莫德雷德在成为这个人的女儿之时，愿望就已经实现了」。
“呜呜……呜呜呜……呜哇哇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嚎啕大哭，无法停止。
我果然……最喜欢父王了。
……
……
在那之后，不列颠又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
莫德雷德虽然收下了王剑克拉伦特，却拒绝接受继承人的身份。
“我对王位没有兴趣，就让给阿尔托莉雅好了。”
莫德雷德是这么说的。
没错，那种东西根本不需要。
自己想要的只是父亲的认同。
只要父亲愿意认可自己、夸奖自己，无论是怎样低微的身份，莫德雷德都不会在乎。
莫德雷德只想成为王最锋利的剑，与父亲并肩而战，直到永远——
想通了一切以后，后面的日子每天都非常开心。
发生了许多事。
遇到了很多麻烦。
比卑王伏提庚还要强大的敌人也是不断出现。
但是，莫德雷德依然觉得那是最幸福的时光。
但愿这样的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少女发自内心地如此期许着。
然而——
“阿尔托莉雅，你刚刚说什么……？”
“父王和摩根陛下消失了。”
“他们离开不列颠，一同去往了与世隔绝的妖精乡——梅林老师是这么说的。”
某天，莫德雷德像往常一样去父王的办公室露了个面。
可是，那位王哪里都不在。
少女寻遍卡美洛特每个角落，以为他会在其他地方，但亚瑟王根本无处可寻。
他就像是幻影一般消失无踪。
即便询问圆桌的家伙们，他们似乎也在寻找王，可是谁都不知道王的去向。
即便如此仍未放弃寻找时，莫德雷德接到妹妹的传令要求圆桌集合。
而后，听到了宣告。
“别开玩笑了，阿尔托莉雅……！王……父王他怎么可能默不作声就离开——”
求你快点否定这件事。
求你快点说这是玩笑。
然而，阿尔托莉雅露出悲伤而又决绝的表情。
“莫德雷德姐姐狄大人，以及圆桌骑士们。
我再次重复刚才的话——王与王妃已经离开不列颠，去了遥远的星之内海。
此后，不列颠的王位将会空缺。
按照父王此前留下的敕令，今后将由我——阿尔托莉雅·莉莉继承父亲的王位。
以上，要说的话就这些。”
周围的圆桌骑士们似乎在喊叫着什么，但是莫德雷德一个字都没听见去。
仿佛肺部空气被抽空般的窒息感袭来，脑海一片空白。
少女无意识地走出圆桌厅，等回过神时已站在父王的办公室中。
明知这里已无人存在，身体却擅自行动了。
往常这时候父亲总会从椅子上跳起来，完全没有国王陛下的威严。
可是今天，那张椅子上谁也不在。
失去主人的房间笼罩在令人窒息的寂寥中。
父王与母后已经成为超越人类的存在，他们不可能永远陪伴在自己身边。
所以，本已做好心理准备。
明明已经——
胸口，好痛。
仿佛失去了某种极其重要的东西，少女感受到一种撕心裂肺般的丧失感。
“开什么玩笑……擅自就消失了……至少……对我说些什么再——！”
……那样的话，我就能接受了吗。
与父王的别离……
在内心的某个角落，少女一直深信父王还留在不列颠。
父王早就将自己的一切（死后）预定给了母后，我是最清楚的……
明明……得到了这么多……
却……依然无法满足……
莫德雷德并不憎恨夺走了父王的魔女，只是——
她不由得开始想象。
如果自己表现得更加优秀的话……
如果自己当初说要继承王位的话，父王是不是就会愿意留下来了呢——
你不是说过……不论我做出怎样的选择，都不会抛弃我的吗？
半年后，阿尔托莉雅在卡美洛举办戴冠式，成为了新的不列颠女王。
没过多久，莫德雷德便率领自己的部下、不顾同僚们的劝阻离开了卡美洛。
自从王离开后，姐妹之间就变得很少说话了。
莫德雷德在伦蒂尼恩建立了自己的据点。
虽然脱离了圆桌骑士，但她的生活与在卡美洛时没什么区别。
巡访村庄、狩猎魔兽、打击蛮族残党。
莫德雷德比以前更加废寝忘食地投入到各种工作当中，除了睡觉、吃饭，几乎就是在工作和战斗。
即便如此，王国还是渐渐走向了衰落。
这并非女王的错。
莉莉已经做到了她能做的一切。
她不愧是亚瑟王认可的继承者。
在某些方面，甚至做的比父亲更出色。
然而——时代的洪流、神代的衰退无法阻挡。
莉莉或许是一位伟大的王，但却不是她父亲那样能够力挽狂澜、创造奇迹的救世主。
旅途中，莫德雷德听到了民众们的心声。
“这一代的女王比起亚瑟王差远了”
“不列颠已经没救了”
“这个国家也到此为止了吧”
“好怀念亚瑟王啊”
白痴吧！你们根本不知道阿尔托莉雅有多努力！
莫德雷德愤怒地想到。
但是，生气归生气，莫德雷德也明白——自己和妹妹终究是无法代替父王的。
不列颠会在我们……在父王最心爱的女儿们手中灭亡吧。
既然如此——
就由我来破坏掉好了。
父亲留给我们的遗产……
亚瑟王创造、守护的这座地上神国，在它彻底衰退之前——让我亲手毁灭吧。
如此想着，少女拔出了悬于腰间的王剑克拉伦特。
她将剑锋指向了远方的白垩之城卡美洛。
亚瑟王与摩根离开后的第十年，莫德雷德起兵发动了叛乱。
莫德雷德不仅是亚瑟王与妖精妃唯一的女儿，同时也是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名声响彻岛屿的「赤雷骑士」。
因此，当她发动叛变时，很快便得到了众多贵族和骑士的响应与支持。
还有许多无法接受现实落差的平民，也纷纷加入了莫德雷德的阵营，很快便聚齐了十万之众。
全面内战就此爆发。
叛军与正规军经历了无数次的冲突，双方都死伤惨重。
战争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可能再有什么胜利者了。
莫德雷德的真正目的——不列颠的灭亡已经实现。
不过，她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去做。
向已经离去的父王证明，自己才是他最优秀的女儿。
最后的决战之地是名为卡姆兰的山丘。
阿尔托莉雅被父王赠与的「选定之剑」在此前的战斗中受损，因此从宝物库中取出了圣枪伦戈米尼亚德作战。
莫德雷德手持象征不列颠王权的克拉伦特——
寄宿着父亲思念的璀璨白银之剑，因为姊妹相残而哭泣，早已染上了不详的漆黑。
就这样，不列颠迎来了黄昏。
……
……
“开什么玩笑……”
莫德雷德缓缓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潮湿的地面上。
周围只有蜡烛跟被蜡烛火光照亮的白骨山，以及一个像是祭坛的东西，边上放着两个睡袋。
这里是她的御主——狮子劫界离的魔术工房，位于锡吉什瓦拉灵脉上的的某个地下墓地。
“居然梦到了以前的事，搞什么啊……”
莫德雷德艰难地爬起身。
「黑」之弓兵过肩摔比想象中还要奏效，她感觉自己浑身像是散架了一样。
不光是全身酸痛，就连脑袋也浑浑噩噩的。
想来自己应该是在返回途中睡着，然后被御主搬运进了工房。
“……唔。”
莫德雷德记得自己不仅梦见了生前，还做了一个更加诡异的梦。
是什么来着？对了！
我顺着血迹追踪到了「黑」之暗杀者的据点，结果在那儿遇到父王，被他用「风王铁锤」一发打爆了。
“哈哈，好白痴的梦……父王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时代啊……”
莫德雷德自嘲般笑了笑。
作为超规格英灵的亚瑟王无法被召唤，这应该是魔术世界的常识。
真是的，我今晚到底怎么了？
金发少女不满地抓了抓头发，随后粗暴地一脚踢开木门。
“喂！Master！你干嘛不叫醒我啊！”
“Saber……你醒了吗？”
墨镜大叔——狮子劫界离见到莫德雷德，露出了呆若木鸡的表情。
“什么啊，那表情……像是见到鬼一样，真好笑！”
莫德雷德朝御主肩膀打了一拳，然后在地上盘腿坐下。
她旁敲侧击问到：“话说，我睡着的时候没有说什么奇怪的梦话吧？”
如果让别人听见那些梦话，莫德雷德估计会羞耻到想死。
“……没有。”
“嗯，没有就好。”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狮子劫界离问道。
“嗯？嘛，没什么啦。”
金发少女把双手扣在脑后，望着脏兮兮的天花板说道。
“回来的路上，做了特别诡异的梦——
梦到已经去到理想乡的亚瑟王突然跳出来，把我暴打了一顿……哈哈，很蠢吧？”
狮子劫界离额头抽搐，表情怪异，欲言又止道：
“那个……我想……那应该不是梦。”
“！”
莫德雷德一个激灵，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望去——
“哦，已经醒了吗？”
红发少年顺着梯子进入了地下墓地——
盯着那张女难之相的年轻面庞，莫德雷德瞪大了瞳孔：
“父……王？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像是见了鬼一样惨叫着，原地摔了个前仰后合。
她手脚并用爬到房间角落，接着用手臂护住脸。
“我……我错了！别再打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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