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212 赤雷的追忆

　　——至今仍然清晰记得初次迎接亚瑟王归来时的感动。

　　“亚瑟王！！我们伟大的亚瑟王！！”

　　“无铭之王！！”

　　“请为不列颠带来和平吧！！”

　　王的凯旋——

　　赢得战役归返王都卡美洛的那位王，以及侍奉王的圆桌骑士们。

　　无论男女老幼所有国民都齐聚在街道两旁，众人兴高采烈地称颂着伟大的王及其骑士。

　　勇猛、冷酷、稳健、刚毅。

　　生平第一次目睹到那样的王之威仪，让当时年幼的少女从心底感到了深深震撼。

　　“父亲大人……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没错，莫德雷德。那才是你的父亲——我等的王与救世主真正的样子喔。”

　　伫立在白垩之壁上的母亲，摩根一边说着这样的话，一边将手搭在少女肩上。

　　莫德雷德抬起头来，发现以高冷、残忍著称的妖精妃，眺望丈夫的目光如痴如醉，洋溢着热情与爱意。

　　少女哑口无言。

　　至今为止，她认知中的父亲都是一种更加温柔而又亲切的形象。

　　喜欢做料理、做家务，擅长修理坏掉的物件。

　　女性关系混乱，明明有了两位妻子依然桃花不断，没少因此惹恼母亲。

　　会在跟女儿的游戏中作弊，被揭穿了还会狡辩。

　　莫德雷德完全无法将那样的父亲与拯救不列颠的光辉之王划上等号。

　　但是，沉浸在周围近乎狂热的欢呼声中，少女渐渐理解悦/怡（一）令崎八思齐泗武⒍了。

　　自己的父亲是一位完美、完全的英雄。

　　莫德雷德想到：自己恐怕一生也不可能追上父亲的背影，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无法重现今日的盛景。

　　所以她决鸸究 起轳咎一陕VIII（六）定要侍奉那位王。

　　我决心成为王的影子，成为他剑锋所指、讨伐污秽之人。

　　怀着这样的念头，莫德雷德试图将他的英姿烙印在眼中。

　　为了永不遗忘这天的光景，尽可能地瞪大了双眼。

　　“喂！快看那个……！”

　　“噢噢……那位少女就是传说中的那位吗！？”

　　忽然间，附近民众的交谈声传入耳中。

　　正想侧耳听清他们在谈论谁时，突然在场所有民众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快看！是阿尔托莉雅王女殿下！”

　　“王与桂妮薇尔的女儿！贤者梅林亲自教导的弟子！”

　　“年纪轻轻就追随父亲与老师出征，据说在与卑王伏提庚王的战争中她还立下战功了呢！”

　　“多么楚楚动人而又惹人怜爱啊，简直就像是战场上的白百合……！”

　　阿尔托莉雅——

　　莫德雷德触电般朝民众视线的方向望去。

　　那个集全场民众目光于一身的纯白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妹妹，阿尔托莉雅·莉莉。

　　“呵呵呵呵……我说莉莉啊，民众们的目光都被你吸引过去了呀。

　　不光长得可爱还这么出色……再过几年，我这个「王身边的女人」的位置就要被你给夺走了呢~”

　　跟在亚瑟王身后的梅林向身旁的少女搭话。

　　“请不要拿我开玩笑了，老师。”

　　莉莉黛眉微颦，开口说道：“我还只是个见习剑士，还远没有到骑士的程度。

　　技术当然不用说，精神都尚未好好锻炼过。

　　像这样不成熟的我，怎么可能取代身为父王支柱的您的位置呢？”

　　“呼呼呼，这么说来，你是有想要取代我的意思咯？”

　　少女咬牙切齿：“呜呜呜呜呜……再捉弄我的话就要向父王告状了！”

　　“怎么了吗？莉莉有话跟我说？”

　　“父、父亲大人！”

　　有着一头红发的青年放慢了脚步，靠近到宫廷魔术师与少女身边。

　　“听我说啊，亚瑟……”

　　女魔术师一脸坏笑道：“莉莉说她要打倒我，成为站在父亲身边支持她的人物呢，是不是很可怕？”

　　“等下，我才没说过——”

　　“哦？是这样吗，莉莉？”

　　与亚瑟王目光对上的时候，少女的反驳突然卡壳，脸颊也涨得通红。

　　因为不想让他失望，莉莉十分难为情地点点头，苦闷地将老师的玩笑话咽下。

　　“这样啊，真是了不起的志向，我以你为荣。”

　　“父……父王♡”

　　“话说回来，莉莉……如果你想成为出色的骑士，就从举手之劳的小事开始做起吧。”

　　“举手之劳……？”

　　少女不解地歪起脖子，王朝她眨了眨眼睛。

　　“向民众们挥手致意吧，大家一定会很高兴的。”

　　莉莉听从父亲的建议，向道路两旁市民们挥手的瞬间——

　　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

　　那声势虽然无法与亚瑟王相提并论，但依然可以称得上是山呼海啸一般。

　　莫德雷德站在卡美洛城上远远看着，目瞪口呆。

　　最令少女震惊的是——

　　父亲对妹妹投去的温柔眼神。

　　少女曾经以为父亲只会对自己露出那种表情。

　　莫德雷德的母亲是妖精妃摩根，既是亚瑟王最爱的女人，同时还拥有着象征不列颠王族血脉的岛之力。

　　比起在政治联姻之中诞生的阿尔托莉雅·莉莉，她的出身要高贵得多。

　　所以，当大家说莫德雷德是亚瑟王最宠爱的女儿时，她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莫德雷德一直都致力于做个好姐姐。

　　小时候的莉莉十分胆小，莫德雷德就总会在雷雨之夜挺身而出，安慰妹妹。

　　莫德雷德之所以会立志当个好姐姐，一方面是想要得到双亲的夸奖，另一方面——

　　要说她没有对妹妹的优越感，那是骗人的。

　　但是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总是躲在自己身后的柔弱少女（妹妹），如今已经先自己一步去到父亲大人身边了。

　　目睹这一幕的莫德雷德，胸口涌起无法排解的烦闷。

　　仿佛刚刚立志追逐的梦想前方，突然出现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唯独这家伙——我绝不能输，不想输。

　　当时，莫德雷德如此强烈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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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月流逝，莫德雷德和阿尔托莉雅都已经年满15岁了。

　　从那天的凯旋式起，莫德雷德就像是变了个人。

　　她下定决心要超越妹妹，成为最接近父亲——亚瑟王的存在。

　　莫德雷德开始拒绝穿女仆们为她准备的洋服。

　　莉莉总是穿着梅林为她准备的轻飘飘的裙子，但是莫德雷德不需要。

　　她拒绝别人把自己当做女性看待。

　　这是当然的吧？

　　因为我可是要成为亚瑟王影子的骑士啊！！

　　莫德雷德理所当然般地想。

　　莫德雷德不顾双亲劝阻，申请加入圆桌，最后成为了卡美洛的一员骑士。

　　少女认为这是自己接近父亲的唯一选择。

　　这是最艰难的路。

　　不是作为女儿接近父亲，而是作为骑士接近父王。

　　好在莫德雷德继承了父亲的战斗天赋与母亲的岛之神秘。

　　她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披荆斩棘，逐渐打响了属于自己的名气。

　　人们不再称呼她「王女」，而是「赤雷的骑士莫德雷德」。

　　但是另一方面，也有一些尖锐的声音。

　　民众们认为莫德雷德的战斗方式太过粗暴、野蛮。

　　别说不符合卡美洛王族的形象了，就算是圆桌骑士里也找不出第二个像她这样的。

　　对于那些批评，少女完全不在乎。

　　在她看来，只有胜利才是一切。

　　若是为了胜利的话，用剑砍、用脚踢、用拳头殴打，甚至用牙齿咬敌人都是可以的。

　　这是我的使命——

　　只有我才能够为父王带去荣光！

　　和褒贬不一的长女相比，妹妹阿尔托莉雅明显是更得人心的那一个——

　　如果说莫德雷德继承了王的战斗天赋，那么莉莉就可以说继承了王的领袖气质。

　　她是天性的领导者，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偶像。

　　莉莉的容貌宛若惹人怜爱的白色百合，翠色眼瞳仿佛闪烁着振奋人心的希望光芒。

　　莫德雷德当然很清楚，自己在笼络人心方面不可能比得过妹妹。

　　但是没有关系。

　　那种事怎样都好。

　　连字都不认识的愚民们能懂什么？

　　我可不是为了那些不能理解我的家伙们而战斗，我只是为了父王而战斗！

　　父王一定看见的。

　　我的努力、我的优秀、我的真心、我的全部——

　　父王他一定会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的。

　　没错，就像小时候那样。

　　当我在跑步中胜过了妹妹之后，父亲大人总是会温柔地夸奖我。

　　当我不小心做了错事之后，父亲也总是会耐心地安慰我。

　　在这个世上，第一个认可我的人……是父亲。

　　我也只要他一个人认可。

　　其他人的目光根本就无所谓，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上父王。

　　我的荣光、我的荣誉是只属于父亲大人的东西。

　　当然——总有一天，我也会从父亲大人那里继承一切。

　　虽然莫德雷德与阿尔托莉雅成为了竞争关系，但是她们的关系并没有因此而变差。

　　几年前，莫德雷德曾经找到莉莉，气势汹汹向她发出挑衅。

　　“阿尔托莉雅，你最近变得很显眼嘛，该不会被周围的人夸奖了几句就飘飘然了吧？

　　哼……别高兴的太早了，接下来就是我的时代！

　　我会向所有人证明，自己才是亚瑟王最优秀的孩子！

　　这世上不存在会输给妹妹的姐姐！”

　　本以为莉莉会像小时候一样表现得胆怯，没想到——

　　“这个……难道说……莫德雷德姐姐大人也认可我了吗？”

　　“咦？啊……不是这个意思……”

　　“好~我明白了！虽然是……不，正因为是我最尊敬的莫德雷德姐姐大人——

　　所以我接受你的挑战！姐姐大人，让我们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一起支持父王的事业吧！”

　　——真是吃惊。

　　阿尔托莉雅脸上洋溢的发自内心的自信笑容，让莫德雷德感到了恐惧。

　　她本来想着如果这家伙露怯，说「我怎么能跟莫德雷德姐姐大人相比」之类的话，就狠狠教训她一顿。

　　没想到，莉莉早就已经脱胎换骨，不再需要自己这个当姐姐的激励了。

　　莫德雷德翘起了嘴角：“真敢说啊，阿尔托莉雅……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看我怎么叫你输得心服口服、体无完肤——

　　到时候，可不要去找父王抱怨喔？”

　　“原话奉还，莫德雷德姐姐大人才是……已经不会再在父王怀里哭了吗？”

　　姐妹二人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那之后的日子，每天都像暴风雨一样。

　　莫德雷德与莉莉，她们以彼此不同的方式努力——

　　两位王女的良性竞争，为卡美洛注入了一股新风。

　　虽然没有阿尔托莉雅那么多的忠实拥趸，但莫德雷德也积蓄了大量自己的支持者。

　　人们被王之子身先士卒冲在第一线的精神打动，纷纷追随起了她。

　　就连莫德雷德自己也没有察觉到，她其实也继承了来自敬爱父亲的领袖魅力，否则不可能会获得这么多支持。

　　但是，这样的平衡在某一天被打破了——

　　阿尔托莉雅被父王赠与「选定之剑（Caliburn）」的消息，是莫德雷德的一位随从私下偷偷告诉她的。

　　不可能！

　　莫德雷德下意识否定。

　　「选定之剑（Caliburn）」是亚瑟王传说的原点，同时也是骑士王的象征之一。

　　父亲大人怎么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莉莉呢？

　　除非——他已经决定要将王位传给阿尔托莉雅。

　　想到这里，莫德雷德几乎要停止呼吸。

　　虽然不敢相信，但她还是去见了阿尔托莉雅一面——

　　然后她就看到了，被妹妹骄傲地佩戴在腰间的，父王的黄金剑。

　　“………………”

　　莫德雷德无视了阿尔托莉雅的搭话，逃走了。

　　她冲到了位于卡美洛深处的父亲的办公室，打算质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

　　我应该问什么呢？

　　父亲认为阿尔托莉雅是更优秀的继承人，所以将选定之剑送给了她。

　　这是父王的选择，身为骑士、身为女儿的自己根本没资格多嘴。

　　胸中的这股不甘与忿忿，那是冤屈吗？

　　不……不对，不是那么回事。

　　这黑色的感情是嫉妒，是自卑。

　　莫德雷德直到今天才明白，自己对妹妹抱有的感情其实是劣等感。

　　什么叫做「属于我的战斗方式」？

　　自欺欺人罢了——

　　明明是你就只有这么一种战斗方式。

　　你做不到像父王或阿尔托莉雅那样闪闪发光。

　　你做不到像他们那样鼓舞人心，所以你只能冲在战场的最前线抛洒热血。

　　在这不列颠王国，因仰慕亚瑟之名而来的强大骑士数不胜数。

　　聚集在王身边的勇士、强者实在太多了。

　　但是，能够像王那般振奋人心、领导民众的人只有一个——

　　那是莫德雷德无论如何努力也做不到的事。

　　那是阿尔托莉雅才是不列颠继承者的证明。

　　等赶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莫德雷德心中的愤怒已经化作了绝望。

　　“嗯？莫德雷德……你怎么来了？”

　　见到女儿的亚瑟王高兴地迎了上来。

　　“父亲……大人……”

　　莫德雷德咬紧了嘴唇，不敢抬头对他对视。

　　“怎么了？”

　　红发青年不解地皱眉：“难道是有人欺负你了？哈哈哈，开玩笑的……

　　在这不列颠哪还有人能欺负我们莫德雷德的家伙啊——

　　就算是魔女摩根也经常被女儿气的跑来找我发泄呐。

　　啊，刚才的话千万不要告诉你母亲哦？否则我就死定了。”

　　莫德雷德：“……”

　　“对了，你来得正好，我有样东西想要交给你。”

　　这么说这的亚瑟打开了放在桌子上的长长匣子——

　　里面是一柄装饰精美的白银之剑。

　　仿佛带有温度的剑身荡漾着强烈的真以太气息，是一柄不可思议的魔剑。

　　“这个是？”

　　“「魔剑克拉伦特」，莫德雷德你也应该听说过它的传言吧？

　　之前罗马帝国侵略不列颠的时候，我与高卢总督战斗之后收缴的战力品。”

　　“克拉伦特乃是象征高卢王权的剑，不过既然被我抢来了，就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亚瑟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华美银剑，注视着莫德雷德的眼睛说道。

　　“我打算把它交给你——它今后将会代表不列颠王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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