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北地的守墓人

　　血棺在裂隙中穿行。

　　窗外，流光从西边那种冰冷的青白色渐渐变成了深沉的灰褐。那种颜色很压抑，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又像是被火烧过的焦土。

　　白璃靠在棺壁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冰块里的女子。

　　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那双空茫的眼睛。

　　那句话——

　　“我是你啊。你一直找的那个人。”

　　她一直找的那个人？

　　她找谁了？

　　她不知道。

　　但那个女子说得那么肯定，那么认真，不像是在骗她。

　　墨辰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紧皱的眉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还在想那个女子？”

　　白璃睁开眼睛，点点头。

　　“嗯。”

　　墨辰问：“你觉得她是谁？”

　　白璃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她和我长得一样，又说是我……也许，是我前世的一部分？”

　　墨辰沉默了一瞬。

　　“有可能。”他说，“但如果是前世的一部分，为什么会封在冰块里？”

　　白璃摇头。

　　“不知道。”她说，“也许……是我自己封的。”

　　她顿了顿。

　　“一万年前，我可能知道些什么。知道会有危险，所以把一部分自己封起来，留在这儿。”

　　墨辰看着她。

　　“等你想起来的时候，来带她走？”

　　白璃点头。

　　“嗯。”她说，“她是这么说的。”

　　墨辰沉默。

　　白璃继续说：“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一定知道一些很重要的事。重要到，宁可把自己分成两半，也要留一手。”

　　她看着墨辰。

　　“那些事，可能和神战有关。和那个偷走法宝的侍女有关。和那个幕后黑手有关。”

　　墨辰握住她的手。

　　“那就去找。”他说，“等找到最后一片残魂，我们就去古战场。也许在那儿，你能想起来。”

　　白璃点点头。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玉佩上，还有两道裂纹亮着。

　　一道指向北边——就是现在去的地方。

　　一道指向中间——那个古战场遗迹。

　　快了。

　　快了。

　　窗外，灰褐色的流光越来越浓。

　　最后，那些光芒忽然散开，露出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片无边无际的荒漠。

　　天是土黄色的，地是土黄色的，连远处的山都是土黄色的。没有雪，没有水，没有树，没有草，只有无尽的黄沙和碎石。风呼啸着刮过，卷起漫天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血棺缓缓下降，停在荒漠边缘的一处废墟前。

　　废墟很大，占地至少几十亩。断壁残垣，倒塌的石柱，破碎的雕像，铺满了整片荒地。从残留的痕迹看，这里曾经是一座巨大的城池——或者神庙。

　　白璃走出血棺，踩在松软的沙地上。

　　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她眯起眼睛，四处打量。

　　“这是哪儿？”

　　墨辰站在她身边，也在打量那片废墟。

　　“北边。”他说，“三界最荒凉的地方。”

　　他顿了顿。

　　“传说这里曾经是北冥之地的中心。后来神战的时候，被毁了。”

　　白璃的心一紧。

　　又是神战。

　　那场战争，到底毁了多少地方？

　　她拿出玉佩。

　　玉佩上那道指向北边的裂纹，亮得刺眼。

　　“就在废墟里。”她说。

　　众人向废墟走去。

　　废墟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风声，和脚下踩碎沙石的“咯吱”声。

　　赤月抱着小七，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这儿……好荒啊……”他小声说，“比天魔界还荒……”

　　小七“噗噗”了两声，触须耷拉着，显然也不喜欢这里。

　　灵儿拉着夜罗刹的手，也在四处张望。

　　“哥，这儿以前是什么地方？”

　　夜罗刹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看这些建筑的风格，应该是上古时期的东西。”

　　灵儿点点头。

　　一行人穿过废墟，来到中央的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一座巨大的雕像。

　　雕像已经残破不堪，头和手臂都不见了，只剩下半截身子和底座。但从残留的轮廓看，应该是一个女子。

　　一个穿着长裙的女子。

　　白璃站在雕像前，看着那半截身子。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在哪儿见过。

　　墨辰走到她身边。

　　“认识？”

　　白璃摇头。

　　“不认识。”她说，“但感觉很熟悉。”

　　她低头看玉佩。

　　裂纹亮得刺眼。

　　残魂就在附近。

　　众人散开，在雕像周围搜寻。

　　白璃和墨辰一组，向雕像后面走去。

　　雕像后面，是一处倒塌的祭坛。

　　祭坛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盒子。

　　石头的盒子，很旧，表面刻满了符文。

　　和之前那两块玉简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白璃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走过去，蹲下，轻轻打开盒子。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团雾气。

　　比之前找到的三片都要微弱，几乎透明。但它确实在，还在缓缓流动。

　　“找到了。”她轻声说。

　　她伸手去拿。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盒子的瞬间，周围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南疆森林那种黑暗，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暗。

　　暗得让人窒息。

　　暗得让人心慌。

　　暗里，传来一个声音。

　　苍老，疲惫，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终于……有人来了……”

　　白璃的手僵住了。

　　她抬头，四处看。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无尽的黑暗。

　　墨辰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谁？”他问。

　　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

　　然后，黑暗中亮起一点光。

　　那点光很微弱，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但它一点一点变大，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飘在半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老。

　　老得像看了几万年。

　　它看着白璃，看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

　　“你来了。”

　　白璃的心猛地一跳。

　　又是这句话。

　　和那个冰块里的女子说的一样。

　　“你是谁？”她问。

　　那个人影沉默了一瞬。

　　“我？”它说，“我是守墓人。”

　　白璃愣住了。

　　守墓人？

　　守谁的墓？

　　那个人影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久别的故人。

　　“你不记得我了。”它说，“一万年了，你不记得我也正常。”

　　它顿了顿。

　　“但你身上的气息，我记得。”

　　它飘近一些，看着白璃的眼睛。

　　“创世神的侍女。九个人里，唯一活下来的。”

　　白璃的心一紧。

　　“你知道我？”

　　那个人影点头。

　　“知道。”它说，“我是神战的见证者。”

　　它转身，看向那片废墟。

　　“这座城，一万年前，叫北冥城。是北冥之地的中心，三界最繁华的地方之一。”

　　它顿了顿。

　　“神战的时候，敌人从这里攻进来。一天一夜，城就毁了。几十万人，都死了。”

　　它的声音很平静，但白璃能听出那平静下面的颤抖。

　　“我是城主。”它说，“看着自己的城被毁，看着自己的人被杀，什么都做不了。”

　　白璃沉默了。

　　那个人影转过身，看着她。

　　“你知道神战是怎么爆发的吗？”

　　白璃摇头。

　　那个人影说：“因为有人偷了创世神的法宝。”

　　它顿了顿。

　　“那个人，是你的同伴。九个侍女之一。”

　　白璃的心狂跳起来。

　　“她是谁？”

　　那个人影看着她。

　　“你不知道？”

　　白璃摇头。

　　“我想不起来。”

　　那个人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叹了口气。

　　“想不起来也好。”它说，“想起来，太痛苦了。”

　　它飘回祭坛边，看着那个石盒。

　　“这团残魂，是一个女孩的。三年前落在这儿，我帮她收着。”

　　它抬起头，看着白璃。

　　“你带她走吧。也算……替我赎一点罪。”

　　白璃愣住了。

　　“赎罪？”

　　那个人影点头。

　　“嗯。我没能保护好这座城，没能保护好那些人。但至少，能保护好这一缕残魂。”

　　它顿了顿。

　　“带她走吧。好好活着。”

　　白璃看着它。

　　看着那双苍老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东海那个小人。

　　想起南疆那个老头。

　　想起西边那个冰块里的女子。

　　还有眼前这个守墓人。

　　他们都在守。

　　守不同的东西。

　　但守的，都是放不下的。

　　“前辈，”她轻声说，“谢谢你。”

　　那个人影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疲惫。

　　“去吧。”它说，“别回头。”

　　白璃点点头。

　　她伸手，把那个石盒拿起来。

　　盒子里，那团雾气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在说：谢谢。

　　周围的黑暗渐渐散去。

　　阳光重新照下来，照在废墟上，照在那座残破的雕像上。

　　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风，还在呼啸。

　　白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祭坛。

　　祭坛上，空荡荡的。

　　只有一个盒子留下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废墟还是废墟。

　　雕像还是雕像。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没那么荒凉了。

　　也许是因为，有人在这儿守着。

　　守了一万年。

　　众人回到血棺边。

　　赤月看见白璃手里的盒子，眼睛亮了。

　　“找到了？”

　　白璃点头。

　　“嗯。”

　　她把石盒打开，和其他三片残魂放在一起。

　　四团雾气，缓缓融合。

　　光芒亮起来。

　　柔和，温暖，像春天的阳光。

　　光芒里，那个女孩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完整的，清晰的，几乎能看清她的眉眼。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闭着眼睛，安静地躺着。

　　白璃看着那个轮廓，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快了。

　　再找一片，就能回家了。

　　她小心地把那些残魂收好，放进怀里。

　　抬起头，看向远方。

　　那片灰色的天空下，有一个地方。

　　三界的交汇点。

　　一万年前的神战主战场。

　　最后一片残魂所在的地方。

　　也是她的前世，死的地方。

　　“墨辰。”

　　墨辰看着她。

　　“去古战场？”他问。

　　白璃点头。

　　“去古战场。”

　　血棺升空，向远方飞去。

　　身后，废墟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漫天的黄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