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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节

第44章 44

标记了无情道师尊 · 林间一丫枝 · 4,654 字

  这劫,不渡了。

  “云儿……”

  恍惚之间, 穆词竹仿佛看见师尊就站在她面前。

  对方依旧身着那身青衣,可慈爱地看着她,一头墨发由玉簪悉数束起, 含着笑,轻声朝她道:“你还是跟从前一样,总爱找借口, 言不由衷……”

  穆词竹瞬间红了眼眶, 心中阵阵酸涩, 失神般得望着眼前那道身影,浑身气息紊乱,再次乱了个彻底。

  都说渡劫渡劫, 不仅是修为渡劫, 更是道法与心神的劫。

  想真正踏入那道仙门,必须没了留恋,心神无法撼动,斩去牵挂,重塑仙体。

  可她如今仿佛入了魔,浑身大汗淋漓,一阵阵通天的道法与天边落下的雷劫相拼。

  似乎地动山摇, 而她身处光芒中心,身体渗血, 脸色苍白,记忆越发混乱,像是回到孩童时期。

  她想食蜜饯,双眼看不见, 闻到那甜甜的香味便不动了, 师尊问她:“云儿想不想吃?”

  她答:“太甜了, 不好。”

  师尊笑笑不说话,拿开了蜜饯,却端来一碗药喂给她吃,那药,很甜,甜得不像是药。

  又好像是雷雨天,她瑟缩在榻上,师尊问她:“要不要陪你?”

  她答:“不用,我长大了,不用师尊陪。”

  师尊不再说话,她听到她离去的声音,好在不过一会儿,那雷声便听不到了。

  她长大了,虽然依旧看不见,可不再那样依赖师尊,她对她恭敬,感恩,除母亲之外,她把她当最亲的家人。

  对方从小养她长大,她敬她,爱她,从未对她生出过一丝亵渎之心。

  到了十八岁生辰这日,师尊送予她一柄寒剑,笑着道:“云儿想能看见吗?师尊找到个法子……”

  “无妨。”

  她低声回:“云儿已经习惯了,如今就要突破金丹期,周围物品的气态都能感知道,也就跟能看见没什么两样。”

  “这样还好些,不会被事物的表面所迷。”

  师尊未答,只是那日夜晚,寻来一堆玉石让她选:“云儿喜欢什么颜色的玉石?”

  “今日是你生辰,这回可不能说假话了。

  “你总爱找些借口,言不由衷……”

  “徒儿哪有。”

  穆词竹那是第一次,第一次选了自己喜爱的:“我想要和天一样的颜色。”

  记得失明之前,天空是蔚蓝的,美极了。

  只是那一日,被血色浸染……

  “蓝色!”

  可她心底,依旧是蔚蓝一片,只因那日有人出现,将她抱进了怀里。

  是啊,自小到大,她都言不由衷,她并未发现,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可唯有一次,她是真心地祝福对方。

  师尊仙逝那日,她避开所有弟子,独独来到她一人面前,笑道:“师尊走了,今后云儿要好生照顾好自己,好好修炼。”

  “是,师尊。”

  她仰头看她,她也希望她能羽化飞升,踏入仙门,这是修仙者穷极一生的追求,师尊也不例外。

  那日离别,师尊告诫她:“你修的是无情道,定要断情绝爱。”

  “今后你会有一大劫……”

  “弄清楚,你心中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

  叮嘱的话太多,她湿了眼眶,望着那人去渡劫。

  而如今,她再次看到她的身影,听到她的话语:

  “你还是这样,总爱找借口,言不由衷。”

  言不由衷。

  她盯着师尊,却恍然发觉对方与秦莫焉太过不一样。

  长相一样,可是,她们的笑不一样,说话时也有细微的分别。

  秦莫焉这人,总爱逗她,一整个混不吝,她肆意,放纵,那双眼睛里没有宗门,没有天下,好像只能容得下她一个人。

  初遇时,她便被她那样大胆的眼神怔住。

  这样的一个人,明明顶着和师尊一样的皮囊,甚至神魂都一模一样,可却又是那样的不同……

  穆词竹眼尾落下泪来,她心中一片混乱,脑海里只剩下那句:“总爱找借口,言不由衷……”

  “你爱师尊吗?”

  “你舍不得师尊吗?所以不想离开?”

  心乱之余,眼前那人忽然笑着问她,温柔地看着她。

  她愣在当下,额头全是冷汗。

  舍不得,到底什么是舍不得。

  她又为何舍不得。

  明明当初师尊渡劫飞升后,她只是怀念她,便心无旁骛去修炼。

  师尊走时,她敬重地看着她远去,只期盼对方能渡劫成功……

  千年后,她才偶然得知一秘法,才发觉原来当初师尊为她换了眼,而对方那双眼睛,却是她亲手选择的蓝色玉石……

  那时,她是怎样的反应?

  她感激,红了眼眶,可记忆里的师尊早已变得模糊……

  “阿辞。”

  一旁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那低哑的声音,竟让她一听便浑身发颤。

  “那我呢?”

  她转身一看,便见女人正痴痴地望着她,一双蓝色眼眸里落下泪来,面色苍白,嘴角是血,声声控诉:“你可曾有过分毫舍不得我。”

  “你说过要陪我的…….”

  “你明明是心悦我的,是吗?”

  ……

  她伤她那么深,她毫不留恋地离开,而如今,她又舍不得离开,不想走了。

  究竟是因为得知真相,觉得师尊并未羽化登仙,而她是师尊的转世。

  还是因为,她就是她……

  穆词竹只觉得身体里的灵气四处流蹿,她大口大口地吐血,拼命抵抗着天空的一道道雷劫,可心早已乱了,无法平静。

  光芒中的两个女人一人慈爱地看着她,不停问她:“云儿爱师尊?”

  一人双眼发红地质问她:“你可曾有过分毫舍不得我?”

  明明她们该是一个人,却又似乎完全不相同。

  因为师尊而留下,只是一个借口吗?

  是她的言不由衷……

  穆词竹捂住自己的眼睛,泪水不断落下,她的记忆变得模糊不堪,恍惚间,她浑身剧痛,最后一道雷劫劈下,她用剑去格挡,本命寒剑竟当场粉碎,一片灰烬中,她依旧盘腿坐在那里。

  这一切,都是她的梦魇。

  所有的记忆渐渐散去,可她却唯独记得那年冬日,秦莫焉在小屋前堆起了雪人,那雪人丑的很,她绕道走开,却被对方坏心眼地拉到雪地里。

  对方抱着她,抓了一把雪忽然塞到她衣襟里,笑着道:“阿辞是修仙者,大雪的天穿这么少,应该是铜墙铁壁不怕冷吧?”

  雪被塞到衣襟里,贴到肌肤,瞬间融化成雪水。

  穆词竹哪里不怕冷,元神都未与她融合,大雪的天,她冻得打哆嗦,更别提一团雪塞进来,身体直发颤。

  她只是不知为何,看着对方裹得严实,跟穿了被褥在身上似的,莫名就想穿薄一些,她才不跟这笨蛇一样。

  可对方塞了她一身的雪,还大笑起来。

  她心中一恼,便也抓起雪往她脸上摔。

  后来不知怎的,两人滚在一起,滚在雪地中闹成一团,又爬起来,谁也不服输地朝对方身上扔雪球。

  秦莫焉笑得肆意,那双眼睛弯弯的,好似融化了整个冬季,好似倒映着她的影子,里头只有她。

  那一刻,穆词竹一边往她身上扔雪球,眼中的冷意融化了许多。

  如今回忆重现,她仿佛才发现,自己那时笑了,笑得很夸张。

  她得逞地将一团雪往蛇妖衣物里塞,却又被对方按倒在雪地里亲。

  两人呼吸出的热气交缠在一起,头顶一朵朵漂亮的雪花飘落。

  她似乎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冬日,即使所有的记忆散去,却独独留下这些。

  不,整整三年,每个冬日,她们都一起度过。

  蛇妖像小孩似的,总爱拉着她出去闹,拉着她在雪地里玩,还非要逗她。

  有时她不知哪里寻来一朵小花,插.入她发间,有时她替她暖手,放入她心口,又非要替她披上厚重的衣物,裹着她笑闹。

  阳光下,对方笑得是那样明媚,映入她的眼中,无法忘却。

  每年上元节,她拉着她放花灯,牵着她的手,一次次写下那句话:“只愿阿辞的心愿成真。”

  可她的心愿,是要羽化飞升,要离开这里。

  璀璨的烟火在竹林里绽放,在黑夜中,似乎点亮了整个夜空,似一颗颗星辰坠落,虽转瞬即逝,却点亮了她的双眼。

  蛇妖总爱在这时吻她,抱着她,抵着她的后颈,将她吻得呼吸不过来,缠着她的舌尖,一寸寸吮吸。

  她感受着她的温度,心脏剧烈跳动。

  那时,她总觉得是‘蛇毒’的原因,让她那样离不开她,让她只要对方靠近,就有了感觉。

  她对师尊从未有过丝毫亵渎之心。

  可和她在一起,总是超出常理,接触着一切她以往从未做过的事……

  三年,对于修仙者来说,仿佛一眨眼就过了。

  那些曾经历过的事,她以为她会很快忘记。

  她不明白自己的心,从未理解过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可是现在,当这些记忆如此鲜活地重现在眼前,狂跳的心脏提醒着她真正的感觉。

  原来,她竟是如此不舍……

  她忘不掉,忘不掉这三年里两人相处的一幕幕,忘不掉她们的每一次拥抱,亲吻,忘不掉那人对她的笑,对她的撒娇,她的胡搅蛮缠,她每一次逗她时明媚的模样……

  穆词竹眼中的泪疯狂涌出,她一次次咳出鲜血,一头长发几乎已经接近全白,唯有几缕黑色藏于其中。

  她陷入梦魇般,醒不来,离不去。

  但最后一道雷劫已经渡过。

  劫云渐渐散去,有光芒从乌云中射出,笼罩在她的周身,她的身体缓缓升空,仿佛来到白茫茫的一片空间中,眼前是威武弘高的大门,大门高耸入云间,远远望不到顶。

  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忽然出现在她耳边,竟是天道的声音。

  “斩断情丝,挥去一切过往记忆,便可入仙门。”

  原来说什么无情道杀妻证道都是笑话,杀了无辜之人,如何还能入仙门。

  只是斩去情丝而已。

  可斩去情丝,挥去一切过往记忆,对于那些已经动情的人来说,何尝不是杀死她们心中的那人。

  穆词竹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平静,好似分毫没有受之前的梦魇影响。

  那双眼睛如深邃的寒潭,可再开口,却声音嘶哑,带着些许颤抖。

  她问:“我只问你,吾师尊是否已羽化升仙?”

  “自然。”

  天道竟回了她:“她是龙族一脉,早已归位。”

  它声音不急不缓,听到这样的回答,穆词竹的身体却好似忽然丧失了全部的力气。

  她轰然倒下,双眼泛红,狼狈地落泪。

  怎会这样?

  听到这样的话,她的第一反应竟还是。

  她不想离开了。

  她只想要她……

  原来真是借口吗?

  什么和师尊长得一样,什么和师尊的神魂一样。

  她舍不得,即使知道师尊确实羽化升仙,留在凡尘的只是秦莫焉,只是那条小蛇妖,她就只是蛇妖而已。

  她却还是不想离开。

  舍不得,是舍不得那小蛇妖……

  明明师尊已经羽化升仙,秦莫焉又为何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姓名一样,神魂都一样。

  这些,她好似都不在乎了,只是记忆的蛇妖变得越发鲜明,对方总是缠着她要亲,总是笑着揉她的发,总是动手动脚触碰她,总是深情地看着她。

  细想来,对方真的和师尊完全不一样,师尊的眼里往往暗藏着忧伤,她心系着宗门,心系着一切。

  穆词竹尊敬她,感激她。

  三千年的时光却让她的记忆模糊,带走了两人相处的一切。

  可那小蛇妖,总是将她缠在床上,她说要让她记忆深刻些,要让她想起她来就会有感觉……

  这淫.蛇。

  穆词竹忽然笑起来,笑中含泪,笑自己的无知,笑自己曾经的执念。

  明明那道门已经近在咫尺。

  可是,她真能亲手除去那蛇妖留在自己脑海中的所有记忆吗?

  那些记忆,早已经刻入元神中。

  融合元神记忆的那一瞬,她就早该明白,一模一样的际遇。

  师尊救了她,养她长大。

  蛇妖也救了她,养她长大。

  她恭恭敬敬地迎走师尊,盼望师尊能羽化登仙。

  可对小蛇妖,她却缠着她,不许她离开。

  她舍不得,舍不得她离开,只因为,那份爱,超越了亲情,她想独占对方,心中再也容不下其他。

  这一刻,穆词竹仿佛大彻大悟,她一头银白的发,最后几缕青丝也已经全白。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如今,她是真正地站在仙门之前,可这道仙门却又仿佛离她如此之远。

  她心神一动,那把破碎的本命之剑竟再度出现在她手中,她毅然而然地挥动寒剑,斩断了自己与仙界的联系。

  眨眼间,身体顺着光芒降落。

  她的元神和身躯早已因为雷劫而损伤,如今修为几乎湮灭,只待进入仙门便能重塑仙体。

  可她放弃了,只余留一条命在,一头长发全白,浑身是血,红着眼慢慢爬起来。

  若是平常人,光是走到仙门前便已耗费毕生修为,更别说放弃,放弃便是神魂俱亡,灰飞烟灭。

  可她到底是九尾狐之后,留有仙骨,保她一命。

  穆词竹喘着气,浑身断骨似的痛,狐狸尾巴现了形,竟已修成九条,垂落在身后。

  她疲惫不堪,心中却阵阵刺痛。

  “区区一个小妖,这段时日,我只是将你当做炉鼎而已,你应当知道,我绝不会心悦你。”

  “……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我也不欠你什么了……”

  那一字字一句句,离开前,秦莫焉痛苦失落的神情浮现在脑海中。

  她揪住自己心口的衣衫,此刻只觉得快要疯掉。

  她伤她那么深,她还会原谅她吗?

  会的,一定会的,小蛇妖那么喜欢她,她总爱缠着她,从未真的生她的气。

  以往有过一次,却也会吻她,照顾她。

  所以只要她回去,那蛇妖定会迎上来。

  若对方生气了,她哄哄就是……

  穆词竹慌忙招出寒剑,又爬上去,那剑带着她远离渡劫之处,仿佛化作一抹流光,直直地往两人曾经的家而去。

  ……

  【作者有话说】

  报告师尊:夫人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