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无援:有空回峪阳看看,我做东
穿成炮灰后我让皇姐登上帝位 · 冬藏于海 · 4,691 字
屋内火炉正旺,却比大雪纷飞的外头还要令人感到冰冷,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裴存真的脸会变成板砖。
她绷紧唇不说话,旁人连动也不敢动。
如同凛冬的霜雪骤然降临在谈判桌之上,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只听得见零星的吸气声,原因仅仅是崔沐英说了个不出名的地名。
瞧见周围噤若寒蝉,姜狸顿时来了兴趣,视线在裴存真和崔沐英之间来回切换。在她看来,裴存真与其说是被激怒,更像是被锋利的羞愧削去声带。
真好奇有什么能让鹰感到羞愧?
裴存真攥紧拳头,瞪了一眼母亲,没反驳和解释一句便站起来宣布“择日再议,请使者回去休息”,黑着脸离席。
门外雪幕如瀑,她唤来雕鞍骏马,海东青绕着马飞,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白色之中。
贝州将领与姜狸等人面面相觑,即便想到谈判会不欢而散,也没料到会结束得如此突然,像陷入一场刚开始打主帅就凭空消失的战役。
主座空悬,贝州人纷纷把目光转向崔沐英,祈求一个解释,“老夫人,归海嶂是怎么回事?家主她为何如此?”
崔沐英和裴存真不是一类人,后者是被气到了所以沉默,而她是习惯不理人,因此她没有回答的打算,只伸出枯枝一样的骨节敲两下轮椅扶手。一旁老嬷嬷接收到指示,立马推动轮椅悠悠离去,走的是与裴存真截然不同的方向。
姜狸敏锐地观察到,在轮椅经过长桌时崔沐英瞥了一眼裴静鸣,那是又轻又短暂的一眼,在场的贝州人没有发现。
大姮使团很快被“护送”回住所,断绝一切对外交流的途径。
以姜狸为首的使团除了使官裴静鸣、流云、崔行之和赵融以外,便是姝九带领的屠夜人精锐,拢共三十来人,住这样一个偏僻的两进小院略显拥挤。
这座叫叠翠院的院子,周遭看不到一点翠色,放眼望去全是白茫茫的雪原,距离别的屋舍都很远,作为唯一的出入口,门前一条乌青色的石道勉强破雪而出。现在那条石道被重兵把守。
裴存真不在,便有人趁虚而入“款待”她们。
首战未捷,和谈就此搁置,虾兵蟹将还要来打扰打扰,随时施展下马威。一丝烦闷的情绪在院内弥漫开来。
赵融试图推开院门发现被锁住,透过门缝瞥见“护送”她们回来的男兵还没走,叹了口气,“我们被监禁了,今天晚饭还没着落呢。”
崔行之轻抚她手背,缓缓道:“叠翠院虽然偏僻但仍在裴存真的院落之内,旁人做不得什么。”
曾为宫官的崔行之言语有种奇异的镇定作用,不过真正安慰到大家的还是姜狸命令屠夜人出动警戒,严密守护叠翠园。
姜狸坚信这天底下没有能困住她的地方,也无所谓外头的男兵属于东营还是西营。
一切安顿好后,姜狸拉过裴静鸣问:“昨晚你和崔沐英聊了什么?”
裴静鸣垂头思索片刻,神色颇为落寞:“无甚特别,不过是闲话家常,叙叙旧罢了。”
她感慨两人年少相识,彼此存一份情谊,奈何时过境迁,能聊的话题寥寥无几,甚至能隐隐感觉到对方的防备之意。
她开始叹气:“前尘如旧影,她如今竟如此寡言枯瘦,真不知这数十年……”
她感慨她的,姜狸迅速转向崔行之,后者尴尬一笑,回道:“臣与姑母并不热络,只能聊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未探明有用的情报,还望元帅恕罪。”
姜狸拍拍她,笑着说:“有什么好恕罪的,你们干得不错。”
昨日遣她俩去内院探望,本意是拉拢关系,没想到成果如此显著,今日崔沐英直接出手动摇裴存真的道心。
想到裴存真前一刻坚如磐石冷嘲热讽,下一刻就化成黑炭出走远方,姜狸倍感愉快。
虽然不清楚原理,但好消息是贝州的将领们也不清楚。
使官们聚集到一块,姜狸问:“集思广益时间,对于平洲归海嶂这个地名,你们有什么头绪吗?嗯,姝九?”
姝九举手举得很积极,来之前她将贝州大大小小的战役都背了一遍,还真不白背,“一年前,裴存真从厉国手里收服了平洲,为大捷,归海嶂兴许是平洲的某个地方。”
“非常好。”一上来就有收获,姜狸十分惊喜,却更不解了,“既然是大捷那家伙干嘛黑脸,还跟块炭似的走了。”
“‘某个地方’而不是确切方位?”赵融皱起眉头,“意思是你没在前朝的塘报里见过‘归海嶂’三个字?”
姝九颔首,谨慎回忆了下,回答道:“对,平洲之役中主战场和涉战城镇都没有叫归海嶂的。不过平洲面积不小,我猜归海嶂就在其中。”
流云摸摸下巴:“与其猜测不如求证。”
众人会心一笑,默契地想到同一个解决方法:去问崔沐英。
这当然是最好的求索之道。
哗啦——
院门外一阵吵嚷,明显听得到铁蹄乱踏的铮鸣。众人哗然之际,姝九挺身提枪而出,片刻后挠着头折返。
姝九犹豫着说:“外面换了一批人把守,原本是西营,刚变成东营了,没有攻击叠翠院的意图。”
姜狸失笑:“哈,看来这大营里也不是铁板一片。”
当天以及接下来的好几天,姜狸拒绝了男将的数次拜见请求,忙着找崔沐英见上一面,然而她的拜访也遭到拒绝。
准确来说,崔沐英院子的围了很多士兵,武功比监守叠翠院的男兵高很多,压根没法靠近。
姜狸认出其中一人是那天给她们接风洗尘的副官,平时就在裴存真身边工作。
怪不得没空管她们,原来裴存真的力气都花在这里。
之后的日子叠翠院一直处于被监管却无人问津的状态,炭火和食物严重不足,第二次谈判迟迟没有着落。
大雪封山,使团想留没意思,想走也走不动。姜狸只能重回老本行,带着屠夜人走私物资,恰逢大营里正沉浸在张灯结彩的过年氛围里,轻轻松松就能偷来酒肉。
期间屠夜人打探到一些有趣的情报。
裴存真和崔沐英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在此之前两人好几年没有面对面交流过。
贝州人普遍敬畏裴存真,没有人在意她中途离开谈判桌,反而因为事后她只责罚两个小兵而没有降罪别人而庆幸,并且很高兴她成功给大姮使团下马威。
贝州有一半人期待裴存真会攻打大姮夺回“大统”,有一半人只期望她能守好贝州。无论哪一半人,都恨透了厉国。
就这么过去半个月,使团成员从紧绷变得悠闲,天气一日日变冷,愈发不爱动弹。
其她人还会舞几下剑,唱唱军歌,姜狸对此不感兴趣又无事可做,加之往年冬天都是在温暖的彩云道度过的,从未遇上此等天地皆白的凛冽严寒,冷得发晕,于是整日缩进被窝。
“臣认为,不能坐以待毙了。”赵融咚一声坐到床头。
脑袋差点被屁股砸到,姜狸艰难探出半颗头,幽怨道:“姐啊,太阳还没出来呢。”
赵融忧心忡忡地注视顶头上司,她眼睛半闭不闭,额头脸颊盖满睡眠过度的红印,无精打采。
“臣认为,我们该行动起来,强硬要求与裴家家主见面,或者给陛下去信阐明情况,让她遣人来接我们。”赵融从被褥里捞起姜狸,一边说一边喂醒神的热茶。
姜狸呛得上半身弹了起来,扑了满面冷风,更是提神醒脑,“裴侯不是每日都去交涉么,没有用。贝州那么大,她不想见我,我也找不到她。至于送信……”她裹紧被子,“此地哪里有医馆?我们连匹马都没有,送不出去。”
虎落平阳,孤立无援。赵融立马想到这两个词,赶紧摇醒她:“元帅,你一定有办法的。”
姜狸眼冒金星地答应。
天光大亮,又是一个大雪天,其实姜狸不太能分清贝州的白天黑夜,只觉得窗外的纯白更刺眼了一点。
她拍拍脑袋爬起来吃早膳。
陇东道口味古怪,馍是用盐醋泡过的,一定要掰开泡到茶里才吃得下去,她扒在桌前嚼了几下,顿觉人生无望。
抵达贝州的第十五天,她想念彩云道的米粉、京城温暖的地龙,乃至南域的深山老林。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了!”
姜狸放下饭碗,打了鸡血似的冲出门,对守门的屠夜人说:“叫姝九来,我要定制一个入侵内院的方案。”
话音刚落,院墙就闪过一条黑影,姝九神色匆匆地赶到,不像是被唤来的,应是刚从外面回来。
“报——”
姝九似乎刚走私了一次,揣了一兜子肉干,伸出一张油淋淋的纸条,“老大,有人送信给你。”
姜狸疑惑着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写有一个时间,一个地址,两个名字。
姝九一如往常到最近的炊事房拿粮,一揭盖惊觉一锅都是肉,像陷阱似的,翻了翻发现里面藏着的纸条。
信是给姜狸的,但寄信人要求见面时带上崔行之。
姝九绕着纸条探头探脑,疑心有诈,姜狸沉吟片刻,笑道:“我知道是谁写的了。”
保险起见,姜狸找到裴静鸣,让她检查字条上的字迹。
“确实是她。”裴静鸣对纸条爱不释手,用拇指小心翼翼地蹭掉油污,“原来还是没变哪,是她的字。”
字条是崔沐英送来的。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姜狸不用计划入侵内院了。
“真奇怪,她为何想见我?”得知此事的崔行之受宠若惊。
“说明你做对了什么。”姜狸信心十足地竖起毛领子,不知道夸她还是夸自己,“我一直都说你干得不错。”
院门外依旧有人监视,想赴约就不能走寻常路,而崔行之不会轻功,出门得受点委屈。
姜狸找来个布袋子,打开后一股腥味,崔行之不敢猜测来源,硬着头皮钻进去。
虽然她愿意与姜狸一同潜行,但十分迷惘,不知道见面后该与便宜姑母说些什么。
她深深认为自己能代表大姮出使,完全是因为这层稀薄的血缘。
世人总认为,世家树大根深,相互支撑,崔氏更是其中佼佼者。人们相逢必先通报姓名,但凡两崔相认,便是强强联合,往后多半熟络又亲热,互通有无是常态。
可世家不在了,崔家不在了。
崔行之在心中直叹气,她本就对出使没作出多少贡献,希望这点血缘能派上用场。
她想起肩上的责任。
从前,无论是在宫里还是在泰和行宫时,她对那群娘娘都无甚感觉,现在离得远了才开始思念。
如果可以,她想让她们自由。
雪粒子啪啪往身上打。
姜狸并不知道崔行之在猪肉味里思考了那么多,只顾着扛起袋子顶风潜行。
也许因为严寒的关系,大营比往日安静不少,姜狸没遇到什么阻碍,比字条上的时间早到了些。
崔沐英已经在了,轮椅和毯子没有变化,雕塑似的坐着。
看到崔行之从布袋子里钻出来时,崔沐英轻轻蹙起眉头,不过目光仍停留在她身上。
姜狸嘻嘻笑道:“私下与大姮人会面,夫人很有想法。”
地点选得更有想法,就在裴存真居住的屋子后面的回廊,姜狸甚至能看到不远处有值夜的灯笼在晃。
崔沐英眯了眯眼,似乎对那些灯笼感到厌倦。她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又沉闷:“她不在,每月二十定期巡边。”
回廊不挡风,姜狸走到上风处站着,问:“平洲归海嶂是什么地方?”
崔沐英像没听见,眼睛仍旧锁定崔行之,后者感到不适,忙问;“姑母,你愿意帮我们吗?”
崔沐英:“你答应过的事情,一定要做到。”
崔行之顿时白了脸色,“答应的事情?好……好的,晚辈知道。”根本不记得。
崔沐英没叫老嬷嬷,自己摇动轮椅往前碾,膝盖差点贴上崔行之,“她会低头的,她会意识到自己不够残忍。”
这回是跟姜狸说的。
姜狸摸了摸鼻子,疑惑道:“实不相瞒,我今天才听说裴存真让鹰去叼人眼睛。”
“算不了什么,处理几个赃官而已。”崔沐英扯了扯嘴角,好似在笑。
她总半低着头,姜狸蹲下后才看得到脸,发现她实际在哭,没有眼泪,像在治一场长久的丧。
姜狸:“我知道了。”
她知道崔行之那晚允诺了什么。
崔行之在尴尬寒暄时,肯定说了“有空回峪阳看看,我做东”之类的话。
姜狸:“峪阳新修了水坝,崔家的祖宅现在一半变成图书馆,一半变成学堂,人都不在了。”
峪阳崔氏,峪阳除了是光辉的代号,也是崔沐英出生长大的地方。姜狸粗略算了算,她至少三十年没回去过。
也许,崔沐英从来没有把贝州当成过家,也没有把在贝州出生长大的孩子当成家人。三十年来,她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她主动找到她们,其实是找一张返航的船票。
姜狸:“你要想回去,我可以包一间客栈让你一直住。”
她们要带走裴家的老夫人吗?崔行之感觉不妙,姜狸一根手指阻止发言。
只见崔沐英的眼瞳点点亮了起来,那是强烈的恨意和期盼,恨意根深蒂固,期盼如星初现。她激动得猛烈咳嗽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好……好。”
姜狸凑近脸,问:“平洲归海嶂是什么?”
崔沐英颤巍巍地回答:“地图上没有的小地方,她在那里……做了一场试验,这场试验让她知道,她是个手段拙劣、软弱无能、口是心非、孤立无援的人。”
“停,先不要人身攻击你女儿。”姜狸追问,“裴存真在归海嶂具体做了什么?为什么要瞒着其她人?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收服平洲至今一年,这场试验开始时间不会超过一年。
崔沐英终于把视线对准姜狸,漆黑的眼瞳里竟然还能挤出类似温暖的情感,“从你开始的。”
姜狸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