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出使贝州:那么,你打算用什么来换大姮不打你?
穿成炮灰后我让皇姐登上帝位 · 冬藏于海 · 1.2万 字
两个月前。
贝州寥廓的蓝天之下,景色永远不变。
大漠,戈壁,凄厉的风,灰黄的草场,以及猛禽尖利的爪。
一只海东青翱翔天际,通体雪白,状如雷电,越飞越高似要叼走白云,忽然调转方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俯冲,将天鹅撞散。
白云般的天鹅跌落,被海东青吞入腹中。
“好孩子,到这儿来!”
骨哨召唤,未来得及享受餍足的片刻,海东青鼓动翅膀,飞越草场,落到主人的手臂。
玄色骏马之上,裴存真狐襟貉袖,侧头逗弄宠儿,“没吃饱吧?好孩子,走,咱去打兔。”
裴存真单手执缰绳,大喝一声,朝贝州的方向飞驰而去。
一路长驱,直入裴家大营,裴家男兵见她归来,皆伏身大拜,高呼少主,裴存真没关注任何人,直到回到自己的院落才下马。
她边脱手套,边问守门的手下:“父亲出来练兵了吗?”
手下是个细皮嫩肉的男兵,下颌留着短短的胡须装成熟。他始终垂着头:“没有,说是今日不见客。不过我们探到西边的人进出过家主的院子……少主,我们都很不安,该怎么做?”
裴存真:“拿野兔,喂鹰。”
“是。”
裴存真回到房间,一头扎进羊皮椅,喟叹一声。
海东青绕着她肩膀飞。
裴存真笑了,挑开它翅膀欣赏,“虽然这些人对我又跪又拜,但这裴家大营之中,对我忠心耿耿的,只有你而已。”
海东青发出低沉的咕咕声,翅膀有力地张开,羽毛扫过墙上的军事图,插入界碑的小旗歪了一些。
裴存真伸手拔出小旗,眯眼检查了下地图,重新插进更西边的地方,“还好有你提醒,上个月这里被我攻下,现在贝州的版图更大了。”
裴存真很能打,这是边城人尽皆知的事实。
当裴家长男自请入伍,被厉国人撕碎时,人们把希望寄托在裴二郎身上。后来裴二郎断了腿,死于高烧,三郎被战马踩成肉泥,人们都认为裴家要完了,贝州要完了。
就在这时,裴存真横空出世,扫平贝州土地上的厉国贼子,赢得边城十二州所有人的拥戴,再桀骜的鹰犬都会折服在她掌心。
然而,这引起她爹的不满。
东线两端一直缠缠绵绵,并非厉国兵力强盛,而是裴家家主一直用丰国朝廷的钱粮养自己的私兵。
裴家家主有私心,于彻底击退厉国一事并不上心。而裴存真却动用了额外的兵去打厉国,相当于用他的私兵养她的名声。
此外,厉国无勇武之士,他的三个男儿却死于战场,他不止一次大发雷霆,表示怀疑。
他怀疑她,却不得不用她。
想到这,裴存真不得不笑出声。她伸了个懒腰,转头时瞥见角落的暗金书柜,翘起的嘴角又抿了起来。
暗金书柜里放着一叠《桥报》。
贝州是个什么地方,男人多得像苍蝇,女人少得像寒星,这种东西只会在军中引起轩然大波,威胁她的地位,然后沦为废纸。
天知道她演了多少出父慈子孝才将场面压下来。
裴存真叹了口气,有些事情是压不下来的。
昨日探子回报,丰国沦陷,姜遥登基,中原改朝换代,四方尊其为大姮。
裴存真早就知道那两姐妹将丰国搅得一团乱。她很高兴地隔岸观火,趁机壮大势力,将贝州开拓到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强大的地步。
可裴存真没料到她们会那么快。据说她们手握神器无人能敌,但裴存真清楚不止这个。
姜狸在西南大行变法,自古变法者十死一生,她却没遭到反噬,西南的经济一日日兴隆,百姓对她马首是瞻。
或许有什么改变了百姓的思维,新的语言?新的体统?
裴存真想过驭马东奔,亲眼见识,却无法放下贝州的权柄。
如今朝廷没了,裴家失去了掐在脖子上的缰绳,也失去了源源不断的喂养。
裴存真想,父亲一定很着急。
门口传来通报,手下拎着野兔进来。裴存真挑了挑眉,手下便小心翼翼去喂鹰。
海东青张大喉咙,把整只兔子连毛带骨头吞入,手下怕得闭上眼,身体不自觉后缩。
在贝州,这种怪事时有发生,太多不适合当兵的人被迫当兵,太多不知君主为何物的人在呐喊。
裴存真:“去叫东营西营,晚上我请喝酒。”
闻言手下眼皮抖了抖,连忙去办。
无星无月的夜晚,很适合酿造一场密谋。
美酒佳肴,裴存真与麾下同饮。
她唉声叹气,声音嘶哑,提到当得知朝廷覆灭,父亲慌不择路,企图倒向厉国。她这个当女儿的,实在痛心。
东营将军皱着眉,说:“家主说,家国既然不存,应化干戈为玉帛。厉国缺少勇士,会以国士之礼相待……”他说不下去。
西营将军怒摔酒杯,痛骂:“放屁!我们的主子什么时候变成龟孙了!”
裴存真横眉怒目:“我劝了他很多次,朝廷虽然没了,但裴家还在,世仇还在,我的兄长全死于厉国之手,怎能以虎谋皮?可惜,他没有听。”
众军皆垂头叹息。
裴存真问东营将军:“你后背三个箭洞,右腿八寸刀伤,彻骨之痛能否忘记?”
“不能!”
裴存真问西营将军:“你的村子被厉贼屠戮殆尽,此仇要不要报?”
“要!”
裴存真问众军:“如今血仇未消,我爹却决定向厉国投诚,将我等多年追随之义抛诸脑后,我等还能不能依从?”
“不能!”
火光中,众军的情绪被推到最高,裴存真站在中央,高举火把,将寒夜染成红海。
所有人高呼她的名字。
有此声势,事情发展全如裴存真所料。
三日后,男兵忽而暴起,攻入重兵把守的主院,将家主生擒。
裴存真站在父亲面前,大声问他是否后悔,是否觉得对得起东营西营。
她记得当时父亲狐狸一样的眼,他冷笑,觉得她又在演一出大戏,不信她会真的杀他。
他说:“你以为你能取而代之吗?我要是死了,很快你也会死。”
“我知道。”裴存真讥笑,比起狐狸,她的眼睛更像虎狼,一旦撕咬就不死不休。
裴存真抽出大刀,干脆利落地割下父亲的头,转身对手下们宣布:“此人通敌卖国,不但毫无悔意,还满口胡言,为人子者虽然万分痛心,但要是留他一命,日后必成祸害。吾今日割去叛徒之首,向上苍表明决心。”
“今日开始,裴家所有兵,我说了算。”
在场无一人敢反对。
裴存真半身浴血,将刀丢给手下,草草葬了父亲,又重新整顿军队。
内斗往往比外斗伤得更狠,因为自己人才知道往哪里刺最痛。
经此一役,裴家男兵损失惨重,东营西营善战者骤然减半。裴存真好几个手下被主营的箭刺中,不幸身亡,她表现出恰当的悲伤。
在一段时间里,东线差点维持不住。
好在先前裴存真打过胜仗,加之近日天气不良,短时间内厉国不敢进犯。
裴存真牢牢把持军队,所有人誓死效忠。她下令将连通大姮和厉国的道路全都烧烂,要是火|药不够就人力去凑。
她早就计算好,那些被她攻下的山脉相互接壤,连接成牢不可破的关隘。为了运输粮食,有几条狭窄的通道幸存,裴存真却也在这些小路底下埋藏炸药。一旦发现有敌国军队经过,通道立马会被卫兵炸毁。
一个月的时间,裴存真决绝地、不计成本地将贝州经营成一座堡垒。
贝州的冬日来得很早,雪花纷纷扬扬,冻结了农田。寒冷与饥饿席卷军营,赤胆忠心的誓言产生些微松动。
东营西营蠢蠢欲动,裴存真将那两个老家伙的小动静尽收眼底。
裴家人擅长豢养私兵,裴存真自然不例外。
有时候,她会避开耳目,独自驭马往戈壁滩去,绕过低矮的丛林,拐入乱石嶙峋的河滩,停在一片灰扑扑的农舍前,一丝声音也没有。
在裴存真童年的记忆里,这里每逢春秋都会有一场集会,人们宰牛杀羊,十分热闹。后来连年征役,农户十不存一,到最后彻底荒废。
她把马栓在灌木边,没进农舍,转身走向旁边那座山。
山是空的,底部藏着一扇门。这是很多年前的智慧,参加集会的百姓会将牛羊存储在里面。多年过去,如今恐怕整个贝州只有她还记得。
裴存真打开门,一把刀迎面闪来。
她侧过头,抓住握刀的手腕,“太慢。”
持刀者瞧见是她,立马松开刀把,“对不起,我还以为被士兵发现了。”
室内燃起数盏油灯,照亮约莫二三十个女人的脸,楼上地下还有更多人,但远远未到一支部队的数量。
即便达到,裴存真觉得自己也不一定敢用。
裴存真问:“没住村里?”
“不敢,你的兵巡视得好频繁。”
裴存真坐下:“口音还没改好,路边的狗都能听出来你是厉国人。”
“我会努力的。”对方叹了口气,“没有人教,学不好。”
裴存真:“羌离,以后你教。”
“是。”
被叫做羌离的女人五年前就来到裴存真身边,口音比起其她人要好很多,但裴存真还是不敢带她进军营。
裴存真:“快要过年了,有什么想要的吗?”
“这次要杀谁?”
裴存真:“不着急,这次不是死一两个人就能解决的,你们还不够格。先过年。”
室内的人们小心翼翼传话,她们有许多想要的东西,一块流淌肥油的猪肉,一把锋利的刀,抑或一双崭新的马靴。
裴存真听着那些兴奋的议论声,听惯那些谋权篡位的宏图伟业,这些小到不能再小的心愿显得很新鲜。
裴存真打断她们:“你们不想出去吗?”
她一说话,所有人都停下来向她致意,同时面露不解:“去哪里?”
裴存真:“随你们去哪,不想恢复自由吗?不求我放你们出去?”
每日都在这种狭窄的地方训练,拳脚哪里能得到伸展。在贝州大营,光是练拳的场地就是这里的百倍大,练马场更是广阔,就这样也好些兵不满意。裴存真都不知道她们是如何忍受的。
“将军,我们是自愿追随你的。”羌离抱住她大腿,“我们背叛厉国,又得罪丰国,哪里都要杀我们,就让我们藏在你这里,为你做事吧。”
这不叫自愿,裴存真想,这叫迫不得已,自愿应该是不受到任何威胁的前提下,她们还选择她。
“哈……”裴存真猛地摇头,把奇怪的想法赶出脑子。
姜遥的信不能再看了,每次看完都浑身不对劲。明明她们不会谈到各自的谋划,但裴存真就是能看出她的进展有多顺利,收获了多少她人的心甘情愿。
裴存真:“把愿望写下来吧,我会带回来的。”
裴存真离开时,外面已经入夜。
孤月高高悬于层云之上,骏马疾驰在乱石之间。天昏地暗,马灯的光芒微乎其微,这条走了无数次的归程,却让她感到分外寂寥。
海东青盘旋在她身侧,羽翼在耳边扇动,好似在安慰。
裴存真第一次藏起厉国女人,是在十三岁。
当时父亲要求大郎巡察边境,只要见到厉国人便一个不留,宁可错杀,不可漏放。
裴存真背着母亲跟了过去。她看见大郎扯起一个瘦骨嶙峋的厉国男兵,毫不犹豫破开对方的肚子,脸上是一副有趣极了的表情。
看见妹妹,大郎邀请她也来试试。
“刺进去,他马上就凉了。”
大郎命令扈从扳住一个厉国男兵的手臂,裴存真举起剑,用力刺入拼命吞咽和呼喊的咽喉。
血流一地,裴存真没感受到人死亡时猝然降低的体温,也许是因为贝州很冷,生或死的人体都是冰冷的。
裴存真没感觉好玩,但看见大郎在笑,她也笑,于是她得到一匹没有杂色的好马。
她笑着回家,得到父亲表扬,得到母亲叹气。母亲把她的血衣脱下来,用力刷她的皮肤。
她说疼。母亲问,你要当将军吗?
她说要。母亲说,那就忍着。
由于杀过敌军,她得到很多东西。母亲不再强迫她待在房间,她得到自由。父亲准允她到边境巡察,她得到属于自己的扈从。
于是裴存真频繁地跑到边境,拼命杀掉每一个见到的敌军。可能是逃兵,可能是溃兵,可能只是失散的新兵,裴存真一个一个揪出来,割下头颅。
某天,她发现有个敌军长得不太一样。
她没让扈从跟随,自己勒马到草丛边,揪起对方的衣领,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哪里不一样——对方是个女人。
以往裴家不是没在边境发现过女子,父亲说那都是细作,不可心慈手软,兄长说你要是碰到不忍心,那就交给她处置。
裴存真不会把自己的战利品交给别人,但杀掉?
女人的眼神充满憎恨和慌张,随着时间流逝彼此增长或消减。
也许存活时间超出想象,女人不堪忍受这种折磨,要求她给个痛快。
裴存真依旧揪住对方衣领,逐渐好奇:“你不是军人,为什么在这里?”
女人是从厉国逃出来的。当然她没想着往边境线走,但她逃跑时分辨不清方向,等察觉丰国兵在咫尺之遥,只能无用地躲进草堆。
裴存真没问对方逃离母国的原因,在当时的她眼里,厉国应当是个人人唾弃的地方。
那个女人自称羌离。裴存真知道想留她性命,那就要让她远离军营。
后来随着裴存真长大,生活中需要解决的人和事越来越多,身边扈从无一称心,她开始秘密训练收养的女人。
不过,边境苦寒,以往每年她顶多偶遇五六人,救下其中两三个,直到去年,不知怎的,姜狸弄出来的报纸竟然越过东线,飘到厉国那去,使得翻阅边境的厉国女子陡然增加。
她们将裴存真视作救命恩人,愿意成为她的手里刃。
如果能再多一些时间的话。
思绪回到孤月之夜,裴存真回到大营。
东营西营灯火通明,老家伙们等着与她烹酒详谈。内容无甚新鲜,不过是旁敲侧击地分她权力。
裴存真应对得熟练,借口明日带兵操练,早早离席,漠视餐桌上的浮动心思。
只要再多一些时间。
翌日,探子回报,大姮皇帝声称要出兵讨伐厉国。
大姮的士兵想要攻打厉国,绝对绕不开贝州。谁都看得出来,大姮说是要讨伐厉国,实际上是想收服贝州。
一夜之间,裴存真又成为无比英明的家主。
于是,她真的多了一些时间。
裴存真拿下了一些老家伙,换上更忠于她的新家伙,更频繁地命令麾下修筑防御工事。枪也好,炮也好,只要进不来都是废铁。
她没想到,真有人爬进来了。
年节刚过的早上,满营都是醉醺醺的臭男人。裴存真出门透气,一如往常骑马巡视边界。
皑皑雪原,忽然多出几个小黑点,离近看,是几个人的脑袋,她们正挣扎着从崖底往上爬。
裴存真毫不犹豫提起马槊,指向来人。
来人抬起头,看见她后一脸欣喜,毫无半点畏惧。
“太好了,终于看见人了!”
裴存真大喝:“什么人!”
“是使团!讲和的!”对方捏起衣襟擦脸,半刻后才把黑灰擦淡一些,露出一张颇为眼熟的面孔,“姜狸,我是姜狸。”
裴存真后退了半步,狐疑着打量这群人。
衣服破破烂烂的,连一匹马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找不到出路的乞丐。
遇到乞丐很好处理,给点吃的,将其驱赶到远离军营的地方就行。可裴存真偏偏认得姜狸,在电光火石之间就确认对方使团的身份。
裴存真只能将她们带回去。
姜狸一边走一边哭诉,“我们出门的时候多么光鲜亮丽,你看你,把路都毁了,弄得我们只能一点点爬,自己开路,辎重也在中途抛弃了。哎哟,我的步枪,我的干粮,我的年货,我的……”
裴存真失笑:“你何苦来。”
姜狸肃然:“贝州自古以来就是我国不可分割的领土。”
等抵达裴家大营,男兵们都已酒醒,警惕地看着她们。在此之前,很多人幻想过大姮会与裴家讲和,但当目睹大姮使团到来,男兵们却感觉很不舒服。
使团这边,赵融被盯得脊背发毛,躲在附近最强壮的姝九身后,让大批屠夜人包围自己,小声为自己鸣不平:“我从来没有去过军营,啧,好可怕。”
“我去过军营,但不长这样。”姝九昂首挺胸走在前面,没觉得一点可怕,反而有点新鲜。
从姝九入伍开始,周围士兵就全是女人,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军营里如此密集地塞满男人。
流云走在姜狸身侧,用鄙夷目光扫视所有不友好的眼神。
裴静鸣与崔行之目不斜视,唇边挂着一丝标准的浅笑。队伍里只有她们还秉承着身为使者的要求,面对任何人都表现得不卑不亢。
裴存真吹出一声骨哨,军营安静下来,男兵朝她伏身行礼。
使团走了很久才离开那地,进入裴存真自己住的院落,一名女性副将和几个侍者出面相迎,先带她们先去沐浴更衣,再去吃饭。
一个时辰后,使团终于人模人样地坐在桌边享用午饭。裴存真一边抬头看像饿死鬼投胎的姜狸,一边低头看她送来的圣旨。
圣旨上的墨字苍劲有力,透着股尽在掌握的从容,不用问就知道绝对出自姜遥之手,措辞也和她为人一样滴水不漏又话里有话。
无非是说贝州弱势,夹在大姮和厉国中间不会有好日子过,劝她归降。
裴存真手臂一松:“讲和,怎么讲?”
门外窗外,时不时传来通报的声音,不是这个营的将军求见,就是那个营的人静坐等候。
很多人都想见大姮使团。
姜狸腮帮子塞满食物,含混地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音节,伸出食指,指了指吵嚷的大门,又摇了摇。
裴存真:“你要和裴家和谈,绕不过那些老家伙,我的人最多拖延到明日。”
姜狸吞下嘴里的东西,说:“谁说我要和裴家谈。”
裴存真挑眉:“那你们是来蹭饭?”
姜狸:“我们是要和你谈。”
裴存真:“没有意义。门外那些就是我谈判的筹码,我绕不过的。”
姜狸:“你想要什么?”
裴存真:“我想要称王,想要你的位置,你觉得姜遥会答应吗?”
姜狸连同使团一起沉默。姜遥当然不会答应。
裴存真胃口很大,不肯屈居人下。
房间布满猛兽的头颅和皮毛,四角站着卫兵,门外的嘈杂片刻不停,面前的裴存真讥笑着,等待她们出棋。
流云深深呼吸,出声缓和气氛,“还没给裴家主介绍我们使团呢,我来介绍一下吧……”
“我见过你,也见过你。”裴存真的视线毫不客气地扫过流云和裴静鸣,落在崔行之身上,“你是谁呢?”
被点到的崔行之起身作揖,答:“我从前在宫里担任尚仪之责,被大姮政府选中,有幸出使贵地。”她注意到赵融的小动作,补充道,“令堂是我的姑母。”
裴存真颔首道:“我母亲?她很久不出门了,你要想陪她就去吧。”
门边副将侧过身,似有意引路。崔行之刚要抬脚,又听得裴存真嬉笑。
裴存真:“就算你有本事讨得她欢心,对和谈也没有什么好处,我跟母亲很久不说话了。”
崔行之坐了回去,微微侧头,躲开裴存真戏谑的目光。
出使的路途太过颠沛流离,在座几人的思考能力似乎都被颠跑了,凡是说话的,都被裴存真嘲了回去。
裴存真:“看来今日是谈不成了,明日再议吧。”
裴存真直起身,正打算离开,却被一声吆喝圈住脚步,回头看,竟是使团里最寡言的成员。
赵融拍案而起,人不高却格外有力,桌板被震得发抖,“等一下!”
“你叫……赵融?”裴存真看她。
赵融撑着桌子站起来,她知道不能等明天,她一点儿都不想跟那群男兵谈判。
赵融死死盯着裴存真,说:“你断绝外界与贝州连通的路,出于两个目的。首先,让外界军队无法靠近,争取时间,可你争取时间要干什么?
裴存真挑起眉,像是在说:“看样子你知道咯。”
赵融继续道:“显然,你想成为大姮和厉国沟通的唯一通道,如果两国想通商,都要向你交过路费。”
贝州位置特殊,像是一条蜈蚣一样死死扒住两国边境,无论两国是想开战还是求和,只要走陆路就无法绕开。
“从前除了朝廷支援,裴家还会收到江南富商的钱粮,然而随着大姮崛起,西南财政越来越好,江南没落,江南富商甚至自身难保,不会再往贝州送粮食,就算你断了商道也损失不了什么。”崔行之补充。
裴存真赌姜遥想当仁治之君,以安民为上,即便朝厉国放了狠话但不会真的打。另一方面,厉国对改头换面的邻居亦颇多好奇与疑问。
与其任人鱼肉,不如主动出击。裴存真计划让贝州成为一股新的势力,缺的只是时间。
也许就在一年半载之后,等贝州能制造出足够多的火|药,等她培养出足够多心腹,便可以分别在面向大姮和厉国的两边开辟商道,唯有商队可以安全通过,而敌军一来便会因火|药而埋葬在狭道之中。
对于大姮来说,西域人烟稀少,南域不讲道理,厉国是周边不可多得的商业市场。
裴存真冷笑一声,盯着赵融问:“你倒是说说,我第二个目的是什么。”
赵融:“你以城池为赌注,除了想换来钱和粮,当然还有权。贝州现在最大的劣势莫过于人员构成过于单一,难以持续。如果能让两国的百姓在境内流通甚至定居,你可以操纵的地方就更多了,出了军营,门外那些老东西玩不过你的。”
看裴存真反应,赵融就知道自己完全猜中对方的心思,不免邀功似的瞥姜狸一眼。
姜狸激动地眨眨眼。
她现在开始好奇,赵融她们每天都在行宫里聊些什么,怎么比天天在外面视察的她还头脑活络。
裴存真敲了敲桌子,反驳道:“我这是阳谋,就算你们知道也没用,我倒是想知道,姜狸,你打算拿什么来谈?”
姜狸笑了笑,邀请别人发言。
裴静鸣:“要实现你的计划,贝州需要铁血的统治,决绝的思想,以及足够多的火|药。前两项已经成立,唯一缺乏的就是火|药。据我所知,过去十年丰国朝廷运到贝州的军备里,火|药只占很少部分,而且质量不高。”
如果裴存真有足够多的炸弹,也不会只留一点羊肠小路,害使团一行不得不抛弃马车和大部分行李。
裴存真被戳到痛处。贝州人不擅长研制火药,以前家族里或是丰国那似乎有靠谱的配方,但相互都藏着掖着,随着几次战乱很快散佚。
一直以来对中原纷争隔岸观火的裴存真很想问为何姜狸的火|药能够源源不断,难道她得到了配方?
姜狸只是睁着清澈的大眼,笑容可掬,“我们使团比较孱弱,所以面对损毁的道路只能一点点爬上来。但我们的军队就不一样了,根本不用走路,轻轻松松就能翻过几座山。”
裴存真知晓在好几场战役中姜狸的空中部署都立大功,她端详着姜狸,冷冷道:“轻功我也会,你们打算空着手飞过来吗?”
姜狸依旧笑容可掬,蓦地,袖中火光乍起,一颗子弹飞旋着擦过裴存真的头顶,扎入挂在墙上的野猪头。
獠牙被崩掉,冒着黑烟落到地面,咕噜噜滚到角落,墙角的贝州卫兵惊得握住刀把,大气都不敢喘。
使团的枪和炮不是都没带来吗?
副将惶恐地对上裴存真的眼睛,她保证送使团洗漱时就已经检查过,她们两手空空,连换洗衣物都没带几件,莫说那传闻中的玄铁神器。
姜狸亮出袖口里的袖珍手枪,开朗道:“一点小戏法。”
她忽然不好意思地笑笑,一副很遗憾的样子:“没有真正见识过大姮武器的人,总会对自身的防御抱有信心。你看这事闹的,有这种东西,你还能信任大姮的商人吗?”
裴存真不语,目光停驻在那只仅有拇指长的火器。
崔行之推波助澜:“除非贝州到处都埋下火|药,只要有人动枪立马引爆。不然仅仅在东西两头的通道作防范,并不足够啊。”
风水轮流转,此刻使团欢欣鼓舞,换姜狸坐主位,微笑着靠近裴存真,余音绕梁地问:“那么,你打算用什么来换大姮不打你?”
裴存真抬眼与她对视,既不显得慌乱,也全无惧怕,仿佛刚刚真的只是看了一出有趣的戏法,笑容甚至有些玩味。
“你们的阳谋我也知道。”裴存真惬意地说,“大姮的武器霸道,文化更霸道。姜遥对自己百姓太有信心了,她坚信只要大姮跟别的国家通商,商队带去大姮的文化,那么她国民众迟早会被大姮同化,不费一兵一卒。”
姜狸“哦”了一声,不满意对方转移话题。
裴存真:“你们需要贝州。正如我无法防范每一个商人,你们也无法保护每一个商人。厉国如此仇视我等,无论旗子上绣的是‘丰’还是‘姮’,都一样深恶痛绝,你会愿意让子民到厉国去吗?”她用近乎推销的语气说,“贝州能很好地充作两国的缓冲地带,我会保证境内交易的安全。”
裴存真很会谈判,一番话下来,使团成员就不得不考虑她言语中的可行性。流云看赵融,赵融看崔行之,崔行之看裴静鸣,裴静鸣叹了口气。
别人说话姝九是不听的,她只看姜狸。
姜狸别过头:“其实我更不想子民到贝州来。”
裴存真哈哈大笑。
姜狸站起身招呼成员回去商量,走之前她直叹:“得不到你,真是大姮的损失。”
使团的住宿安排在裴存真院子里。
透过窗棂,隐隐可见不远处猫眼似的点点灯光,不知对面是喜欢点灯,还是在暗中窥伺。
赵融拿布盖住窗,一转身又迎面撞见龇牙咧嘴的老虎头,灰心地跟流云抱怨。
“裴家的装潢煞气太重!”
流云招呼赵融喝茶,其余人或站或徘徊,没几个能气定神闲。姝九袖子里也藏了枪,她反复检查枪匣,又不时到窗边打量外界。
崔行之看穿她心思,好心劝道:“我们人太少,一夜之间你杀不光外面的男兵的。”
有一点其实被裴存真押中了。她把交通要道封死后,大姮的大型武器无法进入,凭借袖珍手枪的射程和伤害,就算真心决定对贝州开战也是经年累月的事。
“开会啦。”吃饱喝足的姜狸走进门,带入一阵快活的风。她敲敲杯子,呼唤大家围坐桌边。
这番出使并非不顺利,第一天会面,双方就都露出各自底牌,接下来就是相互调和。
“目前最大的矛盾,在于裴存真称王称霸的梦想,与大姮想以最小损失收服失地的计划之间的矛盾。”姜狸把会议记录摊开在桌子中央总结道。
裴存真寸步不让,要当阴雨天的旭日,绝不肯沐浴大姮现成的温暖日光。
目前使团还未和贝州其她人聊过,但她们并非毫无准备,一路上打听到许多情报,可惜并不乐观。贝州大部分人都讨厌使团到来。
裴存真好歹在吃住上不曾亏待使团,表现出应有的礼节,如果落到那些跟随裴家几十年的男兵,大概从她们进入州界开始就想方设法来围捕吧,本地民势对姜狸一方毫无助益。
流云摸摸下巴:“其实,我们根本不用听裴存真的。黄金号不是有出海计划吗?我们想跟厉国做生意,完全可以绕海路啊。”
“不妥。”
裴静鸣轻吹热茶摇头,说:“陛下刚刚才发出讨伐的昭告,贸然将黄金号停靠在厉国口岸,恐怕会步阿达兰蒂的后尘,我们要为船员考虑,不能让她们当炮灰。”
在裴静鸣看来,大姮在与厉国通商之前,必有一仗要打,无论是跟谁打。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生怕遗漏一点。
有人提出西南的石油矿场最新研究出一款钻机,可以用于钻洞,当然也可以用来开路,“我们另辟蹊径,钻出一条行军的通道,贝州自然是囊中之物。”
有人认为大姮不是必须立马跟厉国做生意的,就让贝州自己玩好了,围城自困,撑不了几年。
还有人想到……
“等一下,等一下,大家好像搞错了重点。”姜狸拍拍手掌,引起注意,“我们这次出使的目标不是贝州,而是裴存真。”
众人都眼巴巴看她,姜狸抱着双臂,说:“说实话,贝州最危险的就是那十多万男兵,但这对大姮来说不过等闲。我们只要把裴存真弄到手,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到时贝州只是无主之物罢了。”
赵融酸溜溜地提醒:“她想要当王,将你取而代之。”
姜狸啧啧摇头:“哎呀,她只是有点后悔。当她意识到无法战胜我姐姐时,大姮已经是完成时,她没有办法成为王朝建立的中流砥柱,所以跟我们赌气。”
虽然有些道理,但众人表示质疑。
裴静鸣:“虽然你解释得像是童子没抢过玩具一样简单,但我们确实没有办法劝她归降。”
姝九:“那就除掉。”
姜狸按住姝九,继续说:“你们说她的梦想是称王称霸,但人的梦想很容易变的,我记得前年她的梦想还是当太子妃呢,见了我一面就变了。”
流云思索道:“这次她见完你一面,似乎称王称霸的决心更坚固了。”
姜狸当没听到,转身叮嘱两位跟裴家沾亲带故的使团成员:“裴存真不是说内院我们随便去吗,你们去挖点情报回来,姝九带人保护着。”
崔行之与裴静鸣对视一眼,无奈地推门外出。
好似料定她们会半夜出门,曲径灯火通明,幽幽指引着内院。
越往内走,雪就越厚,若说外面军营洋溢年节的喜庆,那么内院深处简直比清明还要森然。
“怎么连个扫雪的都没有。”裴静鸣一边叹气,一边小心掀起垂落的藤蔓。
与其说是藤蔓,更像是无人清理的枯枝,裹了一层扎手的冰,扑簌簌垂下来,门帘似的隔绝外面属于裴存真的气息,里面是另一番世界。
右侧泉水叮咚作响,流入蜿蜒的小溪,溪边一方结霜的菜圃,左侧步步高的竹梯倚靠着凉亭,凉亭靠着堂屋,屋内有几个赏雪的小儿。
看上去像是个简单干净的农舍,与裴存真院子里的野兽风格大不相同。
屋内小儿瞧见来人,轻呼一声,问明来意。裴静鸣如实相告:“裴静鸣与崔行之挟皇命自京城出使贝州,事间忆起故友崔沐英,特来拜访。”
小儿挠了挠头,扭身小跑着进入屋内。
见同伴如此淡定,崔行之内心颇感不安,这里住着的那位姑母没有在她回忆中出现过,连在长辈口中都很少听到。一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亲戚,有什么好拜访的呢?姑母能瞧得上她这个便宜侄儿吗?
不多时,一名老嬷嬷披着外衣探出身子,稀奇地瞧了她们半日,说:“请进吧。”
裴静鸣点头致意,领着崔行之跨过门槛。
……
翌日,军营大堂。
按照裴存真对外的说法,大姮使团与贝州的正式交锋在此刻才刚刚开始。
一张长方形的榉木桌放在中间,裴存真坐在主座,一侧坐着东营西营的军官,另一侧坐着以姜狸为首的使团成员,其余人则隔绝在大堂之外。
令裴存真感到意外的是,母亲竟然出席了这场会议。
崔沐英深居简出多年不管事,但名义上是家主的母亲,是有资格参与这些事务的。
裴存真瞟一眼姜狸,然后集中精力到榉木桌前。她不知对方昨晚做了什么小动作,但无论谈判桌上多了谁,她都不会动摇。
裴存真不知道的是,姜狸也很好奇这位没见过的参会者。昨晚姜狸把两人赶去攀亲戚后就呼呼大睡,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姜狸身体后仰,意图从裴静鸣或崔行之的脸上找到蛛丝马迹,奈何两人毫无破绽。
主座旁边,崔沐英坐着轮椅,腰以下覆盖一层毛毯,神情恹恹,对周围探询的目光视而不见。
这张桌子上的谈判无甚可言,基本就是听一些老家伙炫耀肌肉,绕了七八个弯才慢悠悠进入主题。
贝州人不了解大姮,也不了解自家主子的底牌,如果不是裴存真多次左右走向,恐怕连姝九都能让对方签下奇奇怪怪的条约。
当然看这幅衰样,对方大概率不会遵守条约。
姜狸不打算跟她们做生意,眼睛只盯着裴存真,几轮下来,其她人意识到自己的无用,纷纷偃旗息鼓。
调和双方关系,实现互利共赢,态度不卑不亢,立场坚决不让。离开京城前,姐姐千叮咛万嘱咐,要她牢牢记住使者守则。
“如果以后你想出使更多地方,想见识万千世界,就必须保持平和的心态,适当的时候退一步。你只有一把枪,不可能杀光……好吧,两把。总之,我希望你能每次都全须全尾地回来。”姜狸还记得姜遥那能把人体开洞的严肃眼神。
等真正上了谈判桌,面对使人心烦的对手,姜狸只能在心里对姐姐说对不起。
“使者为何一言不发?”裴存真挑眉。
真不知道让手下出来烦人是不是她的策略,姜狸抱起双臂,说:“你们不提供任何好处,却想得到大姮优待,任何一个大姮使者都不会答应。”
对面一个老男人大喊:“怎么没有好处,贝州大片大片的土地,还有我们强劲的军队!”
“首先,贝州自古以来就是大姮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其次,处理垃圾不是好处。”姜狸挑衅地笑。
对面当即群情激奋,大叫着什么“士可杀不可辱”站起来,使团一方反应极快,双方指着彼此鼻子互骂起来,音量音调节节攀升,好几人爬上桌子准备干架。
那老男人脸色胀红,准备用爬上桌子干架的方式把没挂住的面子捞回来,“无耻竖子!你们才立国几个月啊就自古以来……什么垃……让我说……”
那老男子被人捂着嘴拖了下去,使团身后多了一圈压迫感极强的贝州兵。
因这一插曲,众人逐渐恢复理智,很快意识到首次谈判基本告吹。
两方的心思如同此刻的桌椅一般散乱,好几个贝州将领想摔门而去,看在裴存真的面子上没动。
裴存真放下发出指令的手,好整以暇地扫过使团众人,那神情仿佛在说,不是每次出使都能得到结果的,乖乖陷入我的阳谋吧。
气氛再尴尬也尴尬不到姜狸,她在桌底用手势传递信号——我故意的,回去从长计议。使团成员表示了然,准备一同起身告辞。
“平洲。”
声音来自裴存真身侧,屁股准备离开椅子的人们朝同一个角落看去。
“平洲,归海嶂。”这是姜狸第一次听见崔沐英开口说话,声线像锯木头一般沙哑,也像锯木头一般单调重复,“归海嶂。”
归海嶂?
姜狸琢磨着这个陌生的地名,当下并不了解其深意,余光却清晰地看到,裴存真的表情有一瞬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