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贵客临门(下):杀戮,生和死
穿成炮灰后我让皇姐登上帝位 · 冬藏于海 · 8,146 字
金銮殿。
门扉虽大开,但绣有高山流水的屏风遮挡内外,无论阿鲁什卡如何拼命眺望也望不穿厚重画屏。
“不要太着急,你看,其实中原也没那么糟糕嘛。”一旁力塔劝阿鲁什卡及时行乐,毕竟出趟远门不容易。
阿鲁什卡瞥她一眼没说话,尔后虽然没跟她一样抓起烤羊腿大快朵颐,但也没继续往外看。
对面坐着一群身穿官袍的家伙,有的兴趣缺缺,有的专心致志。而大殿中央,几个红袍官员兴致更浓,正撸起袖子,跟沙南丸姊妹进行烧烤比赛,切片刷酱,烟火缭绕,不亦乐乎。
阿鲁什卡想,这实在不像是在如此富丽堂皇的宫殿能做出的事。
自从上一次朝贡之后,阿达兰蒂和考赛尔再也没回过沙南丸。根据使团其她人带回来的消息,她们打算留在中原游历一番,叫阿咪们莫要担心。
在外增长见识是好事,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巫选在即,若是阿达兰蒂再不回家,恐怕大巫之位就要落入她人帐下。
于是,在求助西域诸部落无果后,阿鲁什卡与十来名长者决定亲自踏上旅途。
这段前所未有的路程比想象中轻松。阿鲁什卡带领驼队穿越草原、沙漠、繁荣的城镇、高耸的山脉,除去野兽凶猛,一路上没有遇到太多盘查或阻拦。
阿鲁什卡想,或许力塔说得没错,中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也是奇怪,出发时这里还叫大丰,抵达时却变成大姮。
奶酒喝过,糕点吃过,对于无甚好胜心又吃得很饱的人来说,烤肉比赛没有太大吸引力。
阿鲁什卡把头转向另一侧,视线顺着白玉阶逐级攀登。
大姮皇帝就坐在那里。
看起来是个年轻女子,四平八稳地坐在金色椅子之上,单手支颐,面庞微倾,目中既有母性般的宽宥,也有黑夜般的难测。时不时有人附到皇帝耳侧低语,她给予简单回应。似乎她人在这里陪着她们,实际同时间还在处理好几件事。
倒是年轻有为,阿鲁什卡默默评价。
不过,阿鲁什卡更关心另一件事——大姮皇帝所说的另一位见证人是谁?好大的排场,这么久都不出现。
蓦地,漫过画屏的天光一暗一明,阿鲁什卡和力塔双双望去,浩瀚烟火中,一个少年欢天喜地闯进来。
想来她就是她们要等的人,阿达兰蒂的中原好友,姜狸。
四目相对,少年却并未行礼,而是步履不停地穿梭过孜然、蜜糖和羊肉串的缭绕香气,面对面地打量她们这群客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堆。
阿鲁什卡听不懂,扭头向那名叫玉姿的官员求援,后者翻译道:“她说不知今日有贵客临门,来得太晚,实在抱歉。她很高兴见到你们。”
“不要紧的,是我们来得突然。”阿鲁什卡站起身,双掌碰了下额头以示友好,“愿母神保佑你。”
姜狸兴致盎然,张开双臂,再次叽里咕噜起来,还没说到一半就被玉姿推去座位。
姜狸入殿时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人,她们跟皇帝聊了好一阵才相继入座。
皇帝微笑道:“既然人齐了,让我们拆开阿达兰蒂的信件吧。”
大殿中央的烤肉架被搬走,换上来一张榉木桌,宫人将一个十五寸长的青色木箱放到桌面上。
终于到这一刻了。阿鲁什卡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箱子。
今晨于城门递交国书时,阿鲁什卡还忧心忡忡——她们来得匆忙,队伍的配置很难称得上是一个合格的使团,连贡品都没有带几样。
本以为要在城外盘桓一阵,没想到立马就得到天子觐见,从入京到入宫,前后不超过一个时辰。更没想到的是,大姮皇帝慷慨地告诉她们,自己刚刚收到阿达兰蒂从南域发来的东西,并且愿意与她们一同查看,只要人齐。
终于来到这一刻。木箱的盖子在阿咪们面前缓缓开启,隐约冒出片片鲜亮的颜色,阿达兰蒂的来信内容似乎十分丰富。
一封信静静躺在色彩艳丽的锦帛中。
玉姿取出向众人展示,信封蜡印完好,盖着医馆和阿达兰蒂本人的印鉴。
当看清楚信封上的字,阿鲁什卡颇感失望。那确实是阿达兰蒂的字迹,但她写的并非沙南丸刀文,而是一种奇怪的文字。
阿鲁什卡在来的路上见过,是中原新流行起来的语言,好像叫幻语。
力塔同样感到不满,小声嘀咕:“写信不想着阿咪们就算了,怎么还忘本?”
信件由翻译官玉姿用原文幻语朗读一遍,再用沙南丸语朗读一遍。
“两位公主好,林作家好,诸位姐妹好,我和考赛尔在南域很想念你们。”
力塔不屑地低哼一声。阿鲁什卡抬起头,与对面坐席的一双异瞳对视,心想那大概就是林举荷,女儿委托使团带回去的信里提到过。
“终于能停下来写信,不知道能否顺利邮递到你们手中。我们离开草原太久,远远超出计划,身处山林家书难寄,假若我的阿咪前去叨扰,还望大家好好待她们。”
阿鲁什卡听见力塔变脸的笑声:“切,还剩点良心。”
“与姜狸分别后,我立马意识到导游的重要性。尽管尽可能避让,我们偶尔还是会误入各大门派的地盘,引起不必要的外交麻烦。有一次,考赛尔不小心碰碎了一个墙上挂饰,还没来得及商讨赔偿,百骸谷的人当即剑拔弩张,从十里坡一直追杀我们到万里溪。即便听过几则传闻,我也无法想到南域人竟不讲理到这个地步。”
在来自沙南丸的阿咪们——她们丰富多彩的阅历不包含南域,全神贯注倾听的同时,御座之畔的姜狸显得坐立难安。
姜狸之前无聊的时候跟鹿行雁切磋过不少南域八卦。据说数月前,百骸谷的圣物惨遭破坏,谷主气到吐血。
那圣物不是别的,正是老谷主的遗骸,用九九八十一重工艺保鲜,藏在圣殿深处。
姜狸不禁疑惑,考赛尔到底是怎么碰碎的……
念到这,玉姿顿了顿,余光扫过木箱。站在另一边的陈见采像是觉察到什么似的,从箱子里拿出一片硬挺的布料,光一照,折射出精致考究的花纹。
姜狸想,那大概是老谷主的寿衣吧。
陈见采不懂,只觉得好看,但再好看也只有一小片而已,没有继续研究,传下去给别人看。
信还在继续:“得益于复杂的地形,我们总算摆脱追杀,然后饥肠辘辘地在某个村庄落脚。在那里,我们遇见烈焰和白龙。虽然听起来名头很大,但实际上烈焰是一名年过半百的渡河妇,豪气好说话,给饭吃,给床睡。白龙则是一艘比炕小点的黑色木船。我偷偷探过,烈焰毫无武功,因此我们对她很放心。”
“很久时候我们才意识到,烈焰能在南域生存下来,必定藏着比武功还可怕的本事。可惜,孽缘就这么开始了。”
“烈焰吹嘘她是南域最资深的向导,不厌其烦地讲述过去带领达官贵人游览名山大川的故事。她的语言技巧很高超,不仅熟悉二十多种南方方言,连幻语也讲得不差,我料定她是个耳目灵通之人,跟着她总没错。于是,稀里糊涂地,我和考赛尔踏上嘎吱作响的白龙,烈焰摇桨,驾轻就熟地拐入一条不知名河流。沿途景色怡人。”
“除去高昂的讲解和茶水费用,这番游览的确如烈焰所言,尽兴又安全。我们抵达的第一个景点相当热门,正是蝉联两届武林盟主之宗——无踪门。即便那日下着雨,游客却一点儿不少,高耸入云的乔木林前人头汹涌,难以靠近。烈焰知道一个好地方。我们绕过长阶,经过蜿蜒的羊肠小道,推开一座颇具神秘气息建筑的大门。”
“烈焰介绍这是传说中的地下拍卖行。我没有听过类似的传说,只当自己才疏学浅。现场的气氛使我兴奋起来,很快就看中一件藏品——乱霞断月。形如长虹,暗藏利刃。大概因为是无踪门长老的本命武器,所以才会有那样举世无双的光彩以及翻倍的竞拍者。经过几轮激烈角逐,我仅花了八十两就拍到手。烈焰夸我有这方面的天赋,不过由于来源凶险,劝我最好把乱霞断月珍藏起来,不要让其显露于世。”
“然而,我并非藏私之人,思来想去,决定将此等珍品寄给姐妹们鉴赏。”
陈见采在箱子里翻了翻,眼睛一亮,抖搂出一条长长的锦帛,色泽鲜亮,确有几分长虹之彩。
锦帛末端垂坠着刀刃,相互碰撞,发出阵阵旷谷铃音。
是假的,姜狸心中判断。
她见过真品,认出这锦帛仿造的是官且舞的披帛。况且,官且舞只是门徒,不是长老。
撕拉——
刀刃划破锦帛。
陈见采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她习惯性想收拾收拾,刚卷起乱霞断月就闯祸,锦帛被剌出一道口子。
观众席上的王理理察觉不对,说:“既然刀帛一体的本命武器,岂会如斯脆弱?”
答案很明显,某两名游客被景区宰了。
姜遥干咳一声,吩咐玉姿继续。
“藏剑宗遗址,于隐士高人处求得沧浪宝剑一把,仙缘一百两。”
陈见采沉默,就算她不会武也看得出那不过一堆破铜烂铁。
“堕神谷风景名胜区,武林大比决胜之旗,批发价二百两十面。”
姜狸皱眉,这玩意难道不是山上随便捡吗?
“天墟楼夜明珠只此一颗,一百五十两加一匹快马到手。”
阿鲁什卡难以置信,女儿泡在宝石堆里长大,怎会认不出那珠子有多拙劣?
力塔抓着羊腿狠狠撕下一口,“外面的世界真吃人啊。”
接下来信中所述基本上是一连串被坑蒙拐骗的经历,可谓闻者伤心,听者流泪。离奇程度之深,诈骗手法之拙劣,套路重复之频繁,让人不得不怀疑烈焰上辈子救过阿达兰蒂和考赛尔的命。
蹭车进宫坐在后排嗑瓜子的徐娘子表示羡慕:她们竟然有这么多钱可以被骗。
几个官员和陈见采合力将木箱里的东西翻出来,或是传给观众,或是放到桌面,然后私下玩了个估值小游戏,得出均价全部物件加起来不超过十两。
唯有玉姿依旧兢兢业业地念信,此时信中内容终于迎来转折——方才种种惨案,不过是开胃小菜。
“对于只能猎到水鸭的打猎体验课,考赛尔很不满意,嚷嚷着要闹到武林盟主那去。也许是突然发现我们‘上头有人’,烈焰主动取消了后面的景点,并表示给我们看个厉害的,不要钱。”
“我跟白龙已经是老相识了,却没想到它如此神通广大,居然能乘风破浪。考赛尔则对白龙的能力表示质疑,但最终还是败给每个草原女儿最深切的欲望。总之,我们备好干粮,烈焰挑了个良辰吉日,出海。”
“波浪比想象更加颠簸,小船像凋零的叶片一样在海里打转儿,有好几个瞬间,我都以为白龙要翻过去。考赛尔熬了晕船药,我服下后好受一些,但无力再监督烈焰。漂流十五天后,白龙晃晃悠悠靠岸。柔软的沙子地、甜丝丝的空气使人愉快,我想这回烈焰没有诓骗。”
听到这,大姮的官员无不感慨,在政府眼中需要从长计议的出海计划,她们说去就去了。看来有些事还是得推一把。
沙南丸使团更不必说,草原人大多没见过、不认识海,当下得知女儿远航的消息,脸上有担忧,更多是深深的自豪。
“小岛的沙子比西域的细腻,白闪闪的,芭蕉和椰树造型奇特、绿得惊人,五颜六色的鸟到处飞。我们享受了几天椰林树影的好日子,捡贝壳、堆城堡、凫水看珊瑚,玩得不亦乐乎。可惜,虽然往哪边看都是一望无际的海面,但我们的捕鱼技巧泛善可陈,海神也没施加怜悯。看我饿得太快,烈焰只好拉着我们去往小岛的另一边海岸,那里的鱼又多又肥美,随便一捞就是大鱼。”
“正烤着鱼,一群人从远处走来。大概是原住民吧,她们又瘦又矮,人多势众,吼着谁也听不懂的语言。烈焰倒是能讲上两句,但也只是两句,因为两句之后,对方举起鱼叉追我们。现在回想起来,那片海大概是人家的鱼塘。”
“烈焰连滚带爬登上白龙,然后是考赛尔,我断后。我们伤痕累累,在海上游荡,不辩方向,椰林树影的记忆越来越模糊。我度过此生最漫长的四天。第四天中午,黝黑的海岸线浮出水面,我们激动得不行,却因为口干舌燥,发不出一点声音。刚一上岸,一群草裙人围了过来。”
“我们奄奄一息,毫无还手之力,所幸草裙人也没有动粗的意思,她们拿走我怀里灌满白沙的小瓶,给予我们淡水和食物。这个岛屿比上一个更大,居民更多,也更文明。我依旧不懂这里的语言,但只要我们能交出点什么,总能换到食物和庇护。”
“这里到处都是黑色礁石,因此草裙人很喜欢白闪闪的沙子,没一会儿就把我们身上的白沙都拿走了。我很后悔没有把在南域买到的纪念品带出来。能用于交换的东西越来越少,最后她们看中了白龙,我们当然不能给,一直拖延着。那一晚很吵,似乎草裙人内部发生骚乱,烈焰怂恿我们一起偷走食物,趁机乘船逃跑。这有违我的准则,但实在没有别的法子,我只能对着月亮祈求母神的原谅。”
“月色当空,我们悄悄靠近存放食物的草屋,突然听到一声嚎叫。我下意识拔出匕首,周围没有守卫出现。嚎叫声断断续续,离我们有段距离,考赛尔察觉不对,执意要去声源处一探究竟,把正往袋子里塞鱼干的烈焰也拉走。拨开丛丛芭蕉,我看见草裙人黑压压地聚在一个草屋前,考赛尔冲进去的时候,她们没有阻拦。”
“草屋内挤满了人,没有一点亮光,我闻到血腥味。考赛尔大叫起来,有人难产。我赶紧听从她的指挥,用布包住湿漉漉的产妇,用蛮力撞开所有人,搬到隔壁的小屋子里。草裙人眼巴巴蜷在远处,不知是要放弃还是无能为力。”
“我生火,烈焰抢来陶壶烧水,考赛尔把针袋摊开,冒着冷汗一一过火,又叫我把孕妇撑起来,我照做。幸好月光很亮,产妇没有完全晕过去,马上明白该怎么发力。她掐着我的膝盖,后背抖得厉害,嚎叫声化为撕裂般的实质。半个时辰后,她顺利把孩子带到世间,我用匕首割断脐带。”
“产妇十分英勇,第二天就能吃许多肉,也明白考赛尔不让她动的要求。草裙人把婴儿放在铺满芭蕉叶的泥盆里,小心照顾着,我们的住处塞满食物,烈焰很高兴。”
“数日之后的一个晴天,烈焰终于用星星和太阳辨明航线,我们决定离开。草裙人用了很多方法挽留,她们中有的人甚至学会沙南丸语的几个词语。虽然离别很伤心,但我们始终不属于这里。考赛尔留下一本用图示医书,里面绘有一些简单的分娩技巧,不知她们是否能学会。”
“白龙游啊游,我对无边无涯的海洋感到无甚好奇,再次看到海岸时,只想赶紧找匹马奔向草原,回到阿咪的营帐。然而,我们踏上的并非陆地。”
“一排房屋沿着海岸线浮动,屋与屋之间用绳梯相连,有人在上面走动。烈焰把白龙系在屋子的木柱边,岸上人告诉我们这里叫水母岛。”
“口语加一点手势,我们和岛民充分能够交流,我想这代表着我们已经离陆地不远了,立马开心起来。听闻我们的来处,岛民同样开心地接纳我们,请我们讲述那些漂洋过海的神奇经历。”
“我没想到,她是希望我们在葬礼上讲出那些。”
“说是葬礼,但房间里并没有尸体。老人们盘腿坐在四面墙前面,垂头围住中间。中间是床,花团锦簇,一个人正在死去。她的样子远称不上年老,因此死亡的降临更让人觉得揪心。考赛尔俯身听了她的心和肺,摇摇头。她已回天乏术。”
“也许是刚刚参与过生命的诞生,我实在难以面对生命的凋零,跑出门大口呼吸。一阵庄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是那种童年时常听见的,阿咪讲故事的沉静声线。我回头看去,是烈焰坐在床边讲故事。”
“我头一回看见烈焰如此黯然的神情,但眼睛似乎透出一点光,床上人直勾勾地盯着那点光。考赛尔说,她其实已经看不见了,我不太信。”
“海浪轻轻摇晃着浮屋,我产生一种我们都在摇篮里的错觉。床上人躺在花做的襁褓里,呼吸越来越微弱,床前的蜡烛摇动不止。烈焰把我们的故事包装得很好,营造了一个没有杀戮、生和死的梦幻世界。”
“烛光没有挺过一次海浪的摇晃,蓦地熄灭了。床上人突然移开视线,望向头顶,她伸出手想触摸天花板,喉头幽咽着发出细细的声音。”
“阿妈,阿妈。她是这样叫的。”
“我环顾四周,没有人回应,再看去时,她已不在人世。”
“接下来就是老人们主持仪式的时间,我们没留在里面。上岸时遇到的岛民告诉我们,逝者的阿妈以及亲戚都是得了同一种怪病。岛上所有人都生活在岸边,从不往深处走,因为每个走进山的人都会罹患不治之症,再年轻力壮都会马上死去。但是山里有一种很值钱的草药,每月都会有商船来收,多少都要,所以总有人往山里走。”
“烈焰问草药多少钱一斤,我挡住她,问那商船属于什么人。岛民说不清楚,不过船马上就要来了。”
“三日后,果然有大船靠港。我和考赛尔一拍即合,决定潜进船舱,烈焰死活不肯加入。没办法,我就此挥别烈焰,与考赛尔混进搬运货物的船工里。”
“货舱很闷很臭,我们像老鼠一样躲藏船员的巡视,烧掉能找到的所有植物,等船再次靠岸时偷偷溜下去。”
“商铺林立,车水马龙,正要感慨终于回到陆地,我们就被抓了。”
“大使的令牌、武林盟主的名头或者公主的照拂完全没有用,我花了一些时间才弄清楚,这里不是南域,也不是丰国,而是厉国。”
“厉国人异常凶狠,对于我和考赛尔这样上半身穿丰国短襦、下半身穿南域箭裤的人没有半分好脸色。哪怕我们的眼睛鼻子嘴巴完全是西域人的模样,她们也认为我们是探子。”
“以下是我根据一路航向绘制出的岛屿以及厉国口岸的方位,请殿下笑纳。”
姜遥本来眉头紧皱,听到这蓦地笑出声来,玉姿把信纸呈上。北方是陆地,南方是海洋,灰色波纹中,三座岛屿赫然耸立,她们登陆的厉国口岸被标记在东北处。
从地图上看,这几个地方相隔不算遥远。
姜遥宽慰使团,说:“信是从南域寄出的,这点准确无误,说明写信的时候阿达兰蒂和考赛尔已经平安无事,请沙南丸诸位放心。”
刚要愤然往外冲的阿咪们听了这话,坐了回去,焦躁不安地请求玉姿快告诉她们下文。
玉姿是最不会卖关子的人。
她继续:“厉国人说我们身上背了很多条罪行,每一条都对应一种刑罚。我挨了三种,觉得不过尔尔,可是接下来的刑罚听名字就觉得颇为惊悚。考赛尔找遍牢房,没有发现能越狱的疏漏,我们觉得归乡无门,灰心丧气。就在这时,烈焰来了。”
“我不知烈焰是如何做到的,甚至连被收走的阿咪赠与我的匕首都找了回来,考赛尔也重拾她心爱的针袋。那夜月黑风高,我们一直跑一直跑,一刻都不敢停下,任由身后狼嚎狗吠,只顾狂奔。”
“黑色的白龙是如此优雅美丽,我一个大跳跳进船,甲板的嘎吱声远胜丝竹。烈焰划桨,我和考赛尔划水,拼命把白龙推进水中。”
“等回到南域,看到熟悉的茂密山野时,我感到恍如隔世。烈焰那残破的小屋此时看上去温暖又舒适,我睡了三天三夜,才拜托烈焰买来纸笔,写下这封信。”
“这段旅途仍存在许多谜团,但无论是我还是考赛尔都无从探究,亟待有能之人解答。此致,即请夏安。”
阿达兰蒂的信件到此结束,念完后,玉姿长吁一口气,再看殿中众人,个个神情恍惚,似乎意犹未尽。
所有官员也跟着松一口气,没想到两位南域使者这趟游玩如此惊心动魄,幸亏是个好结局,不然都没法向人交代。
沙南丸的阿咪们情绪更直接,短暂回味过后,登时大笑不已,相互吹嘘女儿何等有气魄和能力。也是这时,其她人才分清楚哪些是阿达兰蒂的阿咪,哪些是考赛尔的阿咪。
姜狸摸摸下巴,看一眼姐姐,看一眼沙南丸使团,又看一眼大姮官员。姜遥扭头看她,挑眉道:“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姜狸说:“按照信中对我们的称呼和时间,阿达兰蒂写下信件的时候约莫是今年盛夏,到如今至少过去三个月,她们该到哪里了呢?”
显然,这也是沙南丸来客关心的问题。
或许她们仍逗留在南域,或许她们早已踏上归程返回草原,或许……她们会出现在大姮。
姜遥笑道:“朕会吩咐各地留意阿达兰蒂和考赛尔的动向。”她一振衣袖,“烈焰勇救两人,为表达我大姮与沙南丸的友好邦交,朕要大力嘉奖。不过碍于烈焰是南域子民,大姮不好遣礼到访,朕将昭告天下她的勇猛和美德,只要她来到大姮的土地,朕将会赠她家宅、良田和黄金。”
姜狸扬起眉毛,略感讶异,不过很快了然。
姐姐的态度既拉拢沙南丸,也对南域表达尊重,最要紧的是能最快找到烈焰其人——一个趋利之人,定会为利而来。阿达兰蒂遇到的谜团,有一半都是此人带来。
果不其然,此举获得沙南丸热情回应,力塔一拍大腿:“好!该奖,我们也要赠与她宝石和牛羊!”
姜遥蓦地敛眉,道:“朕赏罚分明。厉国滥抓无辜,伤我大姮友邦,不可不罚,朕将派兵出征讨伐,为阿达兰蒂和考赛尔讨回公道。”
帝王冷冽的声音回荡着,话中意味再清晰不过。
沙南丸人安静下来,虽然厌恶厉国所为,但两个大国开战并不是她们愿意看到的。
最先开口的是姜狸。
“臣愿誓死追随。”只见姜狸抚掌大笑,眼中满是建功立业的渴望,“我大姮兵强马壮,人才济济,注定要一扫宵小,主持天道。”
有姜狸起头,官员们立马跟上,齐声:“臣愿誓死追随!”
沙南丸人被这气势吓到,阿鲁什卡和力塔对视一眼,相互暗暗叹一口气。这次与大姮的邦交条约,恐怕会被对方牵着走了。
……
宴后,宫中凉亭,姜狸和流云面向池塘吃点心,悠闲得不像刚刚振臂高呼过。
姜遥成为皇帝不久,就制定了一系列外交政策,这是第一次有外邦找上门,她急不可耐要实践一番,恐怕接下来几日都会与阿鲁什卡同游。
当然,姜遥还是抽时间慰问一番刚到埗的王理理,并让人“请”她到偏殿改卷子——接下来好几天都会新鲜热辣的入学试卷被送进宫,正缺人手。
望着远方回廊急匆匆走过的提灯者,流云撑起下巴,忍不住问姜狸;“陛下才登基,天下才太平,这么快就要大动干戈了吗?”
姜狸咬一口红豆酥,边说话别喷碎碎,口齿不清道:“当然不,我可是和平主义者。”
“那为什么?”
流云懵了,又不想被姜狸看扁,脑海不断思考——为了震慑沙南丸?毕竟沙南丸作为使团,多少都是代表西域的,而此时西域最关心大姮的动向。为了恐吓厉国?说到底大姮是不怕开战的。
流云总觉得都不对,不好意思地笑笑。
姜狸瞥她一眼,一脸“你怎么这都不懂”的表情,说:“因为东线,裴家。”
皇帝昭告天下,目的是昭告东线,我要动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