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成长:合作愉快,船长。
穿成炮灰后我让皇姐登上帝位 · 冬藏于海 · 5,283 字
何德妃隐隐预料到结果,只是没想到会失败得这么快。
明明她一字一句地教,又陪着练习过许多回,花费那么多精力送他进工场,男儿却依旧没收敛住性子,非但半点好处都没争取到,连保命的法宝都丢了。
都不要求他做些什么,连几句好话都说不清么?
没办法,只能她亲自来。
步辇刚停在永和宫外,雨丝淅淅沥沥地落下,将红门染得更加深邃。
何德妃拂去宫人撑起的伞,警告她们不许跟着。
这里是姚贵妃的寝宫,跟她本人一样清静,向来不敢有太多人打扰。
因此何德妃的到来像是往平静湖面掷入一块大石,瞬间激起层层波涛。
没有事先通传,永和宫宫人自然不会让她深入,何德妃拍开或搀扶或阻拦的手,急匆匆地冲进内殿。
栏边长榻,姚贵妃岿然端坐。
“宝儿啊,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有长大。”看见来人后,姚贵妃露出一抹很浅的笑。
何德妃顿住脚步,欠身行礼:“见过贵妃娘娘。”
长塌中间横置一方案几,案上一方棋盘,姚贵妃右手指间摆弄着一颗白子,似是正在苦思,“过来吧。”
何德妃眼角抽了抽,心中腹诽,明明无人对弈,守着棋盘给谁看,给她看?
面上不显,何德妃当即笑容满面,亲热地坐到另一边,讨好道:“长日无聊,我陪姐姐手谈一局。”
何德妃温温热热地坐到另一边,刚打算清空残局,就被抓住手腕。
姚舜:“别碰。”
栏外黄叶怨秋风,扑簌簌落了一地。
被寒凉雨点刺中鼻尖,何德妃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你们都下去吧。”姚舜将白子放回棋罐,宫人应声退散。她问何德妃:“你很少来我这里,所为何事?”
姚舜神色平静,何德妃看不出端倪,心下一时迟疑,但想到城西那块地界,就觉得后槽牙又酸又软。
何德妃从衣袖里取出一把黄杨木梳,双狮戏球的纹样有些黯淡了,朦胧烟雨中,像团浮游的雾。
姚舜一眼认出:“是潜邸时的旧物了,你还留着?”
何德妃点头:“那是我们过的第一个上巳节,缠了姐姐很久才送我的呢,我一直珍惜着。”
姚舜:“那年我们还能游灯会……”
何德妃笑道:“青春年少时我们俩最要好,姐姐常唤我宝儿,今日听见这个称呼,真开心啊。”
姚舜笑容凝在嘴角,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想从那张脸上找到昔日的踪迹。何德妃被盯得脊背发毛,垂下头去。
姚舜:“那些年最要好的不止我们,只是有的早已不在世上。”
“还有的分道扬镳,背心离德。”何宝鉴冷冷道。
姚舜叹气:“何宝鉴,有话直说吧。”
“皇后不会放过姐姐的。”何宝鉴攥紧拳头。
姚舜:“为何?”
还问为何。
何宝鉴:“你生了个好女儿。那提灯者,说是府中亲卫,养得比禁军还厉害,带着一群黎庶把城西整个清平坊都占了。前朝都在议论,她铁甲哪里来?武器哪里来?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
姚舜似乎恍然大悟,抚掌道:“原来如此。”
何宝鉴眼里能淬出火:“莫要装聋作哑,难道皇后会不知道这些?”
姚舜:“娘娘当然会知道。你的步辇刚到我的门前,立马就有人向她报告你的行踪,正如姜沛出宫与工场密会,也会有人告诉她一样。”
我女儿占领清平坊,与禁军兵戈相向,形同谋逆。你男儿出宫投奔她,不也是谋逆?
“你。”何宝鉴勃然大怒,一拍案几,“你以为皇后会顾及那点情面,还是颜面?她只会将你我杀了泄恨!她早就想这么做了!”
“正好,如果她要杀我,必定会亲自来,说不定能跟我下完这一局。”姚舜轻轻笑着,指腹划过棋盘边缘。
何宝鉴气得头脑充血,跳起来直呼其名:“姚舜,你真是鬼迷心窍!我见你不去结识朋党为自己打算,好心来笼络你,你别不领情!”
她还以为姚舜是早有后路才这么淡定,原来是贪恋旧梦,神志不清。
宫中所有嫔妃都心知肚明,无论是为了掩盖当年事,还是为了日渐逼近的敌军,皇后都很乐意杀了她们。
再也无话可说,何宝鉴拂袖而去。
待人离去后,姚舜垂下眼眸,唏嘘地看向那把木梳。
良久,她淡淡吩咐道:“出来吧,把这盘棋下完。”
一名尚宫局女官从屏风后现身。
裴静鸣理了理官袍,缓步走向长榻,轻声问:“德妃娘娘她……”
姚舜失笑:“见面的第一句话我就说过,这么多年,她一点儿都没有长大。”
年轻时撒泼打滚能要来礼物,就一直以为同样的方法能要来更重要的东西。
可世事,哪有这么轻易呢?
……
洙水,黄金号。
江海悠悠,甲板灯火通明。
在没有敌军的无聊日子,士兵们最爱做的事就是拉着长官讲述她的丰功伟绩,哪怕这位长官脸皮很薄。
“求求你了,再讲一次你成为最年轻船长的故事吧。”
“都讲多少次了,你们也听不腻?”
“这个月新兵入伍,她们还没听过呢!”
老兵们嬉皮笑脸,拉扯着不放人,海平感到脸颊一阵燥热,暗暗庆幸自己皮肤黝黑,才不易显潮红。
这时应该训斥一番老兵的不知好歹,但海平新官上任,转头又看到新兵们青涩又期待的眼睛。
“好吧。”海平勉为其难坐了下来,澄明光辉跃动在她发间。
新兵好奇地探头:“船长是从军事学院刚毕业就上船了吗?”
海平:“啊,不是的。那时候情况要复杂得多,我是从山路兵做起的,没正式上过学。”
“哇!”
低微的出身,不凡的成就,足以令在场所有年轻人热血澎湃。她们往海平面前堆上炙烤好的肉条和果子饮,催促她继续。
海平啜一口荔枝水,大呼爽快,开始讲故事。
……
刚离开疍民船时,海平认识的字很少,连军报都看不懂,扛着一把豁口刀,霆说往哪里冲她就往哪里冲。
山路很难走,海平的路比别人的路更难走。
过去十多年一直往下潜,突然要往上爬,实在不习惯。但海平向来不畏生死,冲得比别人都起劲,那些欺压黎民的老爷一个又一个死在她的刀下。
海平用二十个人头换得一把枪,升任小队长,霆给她介绍老师。渐渐的,她学会了开枪,也能看懂军报,撰写文书又快又好。
在桐州,海平第一次参与攻城战。她们不再是攻陷一个小小的土寨,而是一座有着厚重城墙的州府。
海平:“那就是真正的战争了,肉山肉海都填不平的战争。”
新兵问:“你也会感到害怕吗?”
海平咧嘴笑道:“我获得了提拔,来到了黄金号。”
彼时姜狸元帅想组建一支水师,霆举荐海平。
在见到黄金号之后,兴奋和激动完全盖过对霆的眷恋,海平欣然接受这个机会。
将军的举荐不是畅行无阻的通行牌。除了疍民姐妹们,海平还面对来自船工、纤妇和猎户的竞争。
选拔题目一共有十八项,其中十项都是变着花样考核水性,这十项海平都拿了第一。
“哇!”大家拍手叫好,“咱船长真厉害。”
海平面色一沉:“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滔天的喝彩声中,海平以为自己一定会成为黄金号的顶梁柱,她也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岗位——远攻一组组长。
直到她遇见了新的同僚们。
有人举枪就能次次命中,有人能背出一百里内的水路图,有人对炮筒的结构研究得头头是道。
她的上司,大副孟临渊是指挥战斗的好手,船长罗经世十分擅长辨认方向。在这片广阔的天地里,海平引以为傲的水性不过了了。
黄金号不是小舟,不需要时时让船员下水。
海平把全副心思放在训练上。
有一次练到很晚,被船长撞见,海平求她不要告诉大副,后者不喜欢士兵牺牲睡眠。
罗经世并不管兵,没对她的训练计划过多置喙,只告诉她,“既然老孟觉得你能当队长,说明你确实是这届的佼佼者,不必焦虑,焦虑只会自乱阵脚。”
一次追缉河盗,海平潜入强盗船底突袭,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一仗成名。
整艘黄金号都知道,海平是鲛人再世,是水底的王者。
有了经验,这回海平不再骄傲自满,她能看到战斗中每个人发挥的长处,认真地给组员发配奖赏。
本以为认识的同僚都够厉害了,海平没多久又结识了宋归寒。
天文地理无一不晓,讲话斯斯文文,打起仗来特别凶狠。
这是一个到现在她都觉得神奇的女人。
海平抬了抬眼皮,瞧见宋归寒站得老远,一边靠着船舷看月亮,一边跟新来的友军聊天。
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但海平已经脱口而出:“还有你们大副啊……”
一位值得尊敬的老人,这是海平对宋归寒最初的印象。
船上士兵大多数贫苦出身,虽然都讲幻语,但多半带乡音。通过宋归寒的嘴,海平第一次听到标准的幻语。
她行也标准,坐也标准,吃饭也是细嚼慢咽。海平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鹤立鸡群的人。
在遇见仙鹤之前,海平哪里会觉得自己是野鸡。
但仙鹤并不认为自己是仙鹤,度过最初的羞涩,宋归寒是最无可挑剔的室友。
宋归寒会教导海平把字写工整,把文章写得漂亮;她当值时会轻手轻脚地起床,把被子叠整齐再走;海平当值时,她很乐意带饭,还记得室友的口味;从不把多余垃圾滞留在房间里;每日早晚都会提醒海平刷牙。
与之相比,海平觉得自己太过邋遢。
好在室友也不是十项全能,她不会缝补衣服,海平愿意代劳,就当做补习的学费。
宋归寒的学识远超船上其她人,训练又努力,却表现得很谦卑。海平觉得她晋升速度快实在理所应当,这样的人就应该待在战略室里。
然而船上传出一些风言风语,说她室友晋升速度这么快,肯定是因为有背景。海平斥责过几次,却没有其余办法。
彩云道对阵镇南军一役,室友以她的英勇破除流言——明明可以待在战略室里,她却冲在最前面,以长竿拍沉企图撞击的敌船。
海平由衷感到高兴。
她和室友两人带领的小组一个远攻一个近战,配合默契。在她们的攻击下,镇南水师就跟纸糊的一样,转眼葬身火海。
这一役也让海平升任大队长,担任大副孟临渊的副手。
不过,级别的高低并不影响执勤的内容,海平依旧每日在甲板上当值,感受阳光,水和风。
黄金号经过洙水最宽的河段,身边人都惊呼所见的广阔。海平很得意,因为她见过更广阔的大海。
宋归寒没有见过海,但她知道更多。她告诉海平,海里有无数新奇的生物,海的对面有无数岛屿,岛屿的那边还有大陆。那一边孕育着与丰国全然不同的文明。
“那个时候,我就决定终有一天要出海看看。”海平打了个响指,“我们黄金号可是一艘能出海的好船。”
新兵们心驰神往:“一定要带上我们!”
海平:“看你们表现啦。”
在西南国界线,还没渡海,海平就见识到蛮族的厉害。面对那群不讲道理的蛮人,宋归寒竟然一直在做笔记。
海平不信传言,但总觉得室友有所保留,猜测她心里藏着一些不可言说的秘密。
别人休沐都是跟姐妹吃喝玩乐,室友一休沐就不见人影;跟友军汇合后,对面有几个士兵经常偷偷找室友,甚至连将军都会找她说小话。
别人可能发现不了,但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海平很容易察觉。
还有一回,海平看到室友私下焚香,似乎是祭拜某种东西。黄金号三令五申,禁止一切异教,尤其是归一教。
海平感到不安,却没有上报。
这时的海平已经把宋归寒当作最要好的朋友了,在军令与友人之间反反复复,忐忑不安。
在一次大副举行的破除迷信座谈会后,海平下定决心,找宋归寒谈话。
宋归寒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回避,而是夸奖她的观察能力。
然后,海平就得知了她的秘密。
王……王妃?弑君的王妃!
室友的身份比预想的还要离谱千倍万倍,海平瞠目结舌。
阿妈,外面的世界实在太大了。
冷静下来后,海平感到深深的感动。宋归寒本不想把自己的经历透露给任何战友,但她也把海平看作朋友,朋友之间就该坦诚相待。
她们既是出生入死的战友,也是朋友。
当然,这个秘密海平永远不会对旁人说。
新兵:“蛮族之后呢?听说她们水性厉害到像鬼魅一般!”
海平:“我们略施小计,突破重围,顺利把铜矿运到磐州。”
在磐州,上级接到调令,有一艘新的船只需要长官。罗经世和孟临渊要去管理白银号。
从罗经世手上接过任用书的那一刻,海平的头皮都要竖起来了。宋归寒则接过孟临渊的交椅,成为大副。
“今天开始,你就是黄金号的船长了。”罗经世自豪的笑声犹在耳畔。
能肩负如此重任,说明海平的航船能力一骑绝尘,无人有异议。
罗经世是最熟悉、最深爱黄金号的人。她告诉海平,这是一艘能扬帆出海的船,等将来天下太平,一定要出去看看。
海平想,天下太平是什么样的呢?
采珠的日子是平的,一眼望到头的,但海平很不喜欢。现在的日子跌宕起伏,永无宁日,海平乐此不疲。
连将军说,四海之内百姓丰衣足食,不必有性命之虞,最大的烦忧就是买不到某场戏台的票,就是天下太平。
海平:“要达到这个目标,我们都得好好努力才行。”
新兵听从船长教诲,豪情万丈地喊两遍军号,声音震天响,把远处的人都喊了过来。
嬉闹间,新兵抱作一团,摇头晃脑:“这么说,船长你也是第一次来到涧南道咯?”
海平如实道:“嗯,我从来没有到过北方。”
“但是,你们船长十分勤奋,把文献记载的山河图和医馆实测的水文图都背的滚瓜烂熟,莫说涧南道,就算是打去厉国也大有实力。”宋归寒出现在新兵身后,飘出幽幽的声音。
大副的严厉有口皆碑,新兵无不闻风丧胆,登时眼观鼻鼻观心,自觉排列队形。
宋归寒扶着海平的手坐下,警告后生们:“不可胡闹。”
海平摆摆手:“刚吃饱带大伙聊会天嘛,不是什么大事。”
自进入涧南道地界,一直风平浪静,莫说敌军,连拦路的河盗都没有半个。士兵们除却训练,确实也没别的娱乐。
宋归寒:“白银号航速快,始终在我们前头,又装载了许多新装备,说不定敌人都被她们解决了。”
海平不同意:“说什么呢,我们出门前也都把新炮弹装备上了,白银号就鼻屎那么大,遇到什么事还不是得等我们黄金号驰援。”
她也参观过风姨轮,看着厉害,但这种试行机械走不了海路,也就在几条河里转转。
宋归寒瞥她,海平立马附耳,小声求情:“可别把这话告诉罗船长和孟大副。”
士兵们听不见求情的部分,只听见自夸,当即兴奋起来。
“就是,我们黄金号就是最厉害的!”
“向船长学习,我发誓明日就开始背洛水的水文图。”
“我看你现在就很有空,翻开书本第三十页。”
“你是罗刹吗?谁吃饭还带书啊。”
几个新兵老兵再度闹作一团,向着星辰的方向跑远。
宋归寒无奈地笑了笑,拿起一杯荔枝饮,与海平手里的杯子轻轻相碰。
“合作愉快,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