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逼近:我有一个计划
穿成炮灰后我让皇姐登上帝位 · 冬藏于海 · 9,838 字
靖河府,洛水河畔醉仙楼。
姜狸坐在客座,面对满桌美食佳肴不为所动,捧着一方绢纸陷入沉思。
良久,她抬起头:“我还是认为,这个价位太不合理!”
在姜狸对面,是一片金灿灿的人群,人群最中央坐着一个齐王太妃,正一脸严肃地看着她,使得姜狸说话时中气都弱了下去。
太妃单哲道开口问:“哪里不合理?”
姜狸:“呃……”
来之前,没人告诉她要收过路费啊!
航行进入涧南道洛水河段时,姜狸就决定来探望一下单哲道。
姜狸最讲礼貌,既然是盟友,对方又为自己肃清了河道,没理由不去打声招呼。
由于是第一次见面,姜狸精心准备,带了不少土特产——灵州的水三鲜,磐州的老花眼镜,蜀州的绣花大袄,如此种种。
太妃下帖子,她兴高采烈赴宴,结果一上来就被塞了一肚子账单。
岂有此理,她怎么能在全靖河府最豪华的酒楼,被全靖河府最富有的人发账单呢?
姜狸捧着账单的手抖了抖,那绢丝如水一般往下流淌,竟多出几十倍的长度。
姜狸慌了神:“这,怎么还有这么多?”
单哲道懒得说话,瞄一眼侍从,左边一个蜚声,右边一个鹊起,一同满面红光地前来解惑。
蜚声笑意盈盈:“警告道内宗亲不许造次。号令漕运帮派不许对陌生船只暴力或非暴力收贿。既要忙着令民间三缄其口,还要拼命向朝廷瞒报你们的行踪。”
鹊起接过话头:“此外,为了欢迎你们这三艘大船,我们还特意组织了一次清理河淤活动,不知动用多少民工。桩桩件件,人情债加财物,抵得上一座七进的大宅了。”
单哲道:“我那王府也不过五进。”
姜狸双手抱头,大声喊叫:“哎呀,突然感觉很头疼。”
她撑开指缝悄悄看一眼,单哲道眼神十分轻蔑。
可恶,如果钱老板在的话,就可以用钱砸她了。
然而钱贺年只是搭个顺风船,抵达缜州后就转乘马车去磐州找银行行长了,没有随军北上。
现在三艘船里满满都是兵。
一只手搭在姜狸肩上,是流云在安抚她。
流云接过账单看了一会儿,从容抬起头来,笑道:“涧南道内府兵、大部分宗亲的田产都在太妃的掌控之下,太妃让她们不要轻举妄动,不过是嘴皮子上下一碰的事。至于整顿漕运,清理河淤,本来就大利于民生呀。”
姜狸听罢连连点头,刚想瞪回去,又被对面一群金灿灿的人弹了回来。
就跟开庭似的,对方律师团无比豪华,衬得她这边略显寒酸。姜狸扭头,只看见正在发呆的林金、装作听懂的姝九、胡吃海塞的霆,还有觉得对方说得对的连姨。
不争气啊。
果不其然,面对流云挑刺,单哲道不为所动:“你年轻不懂事,不知道现在生意有多难做。”
姜狸闭了闭眼,深知这种程度的交易,对方图的绝非金钱。
姜狸正色,问:“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呢?”
单哲道终于笑了,赞赏道:“就该这么爽快。我要你们风姨轮的制作方法,图纸、王理理、白银号,把其中之一留下就可以了。”
姜狸:“绝不可能!”
蜚声:“一座七进的宅子,黄金顶,碧玉潭……”
姜狸坐了回去。
仔细想想,单哲道并非有意为难,她麾下战船在涧南道通行无阻,对方一定费了不少心思。最关键的是,单哲道单哲道能保证朝廷绝不会知道她的兵马已经迫近京城。
只要她一出涧南道,就能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这可是千金难买的军机。
“王理理在我这造船时,自带工匠,口风极严,不让旁人打探,我也没太多过问,还把船坞都供她差使。直到白银号下水,冒着黑烟离我而去,才知道错失了一个多么宝贵的机会。”单哲道手肘搭着桌面,看得仔细,似觉姜狸表情很有趣,“这回逮到你,可不能再错过。”
大事未成,怎能技术外泄?
但想想皇姐在信中所言……诶。
不是姜狸信不过单哲道,而是占领区正是用人之际,她还想把规划局局长要去,跟打劫有什么区别。
姜狸颔首道:“既然是盟友,确实应该坦诚相待。既然太妃倾尽所有,那么我也该有所回报。”
单哲道惊讶地挑眉:“哦?你答应了?”
姜狸重重点头,下定决心一般掏出纸笔,然后,在白纸上画了个圈,又一个圈。
圈圈之后是蚯蚓一样的线条,还有几个方形。蜚声皱着眉,问:“这是什么?”
流云没看懂,但流云说:“急什么,我们元帅会解释的。”
姜狸画得满头大汗,良久,举起计划书展示给对面看。
单哲道瞧了瞧抽象大作,又瞧了瞧姜狸,没有发表评价。
姜狸伸出笔头,指向最大的一个圈:“如图所示,这里是梦源新港,南边离海不远,北边这块儿我打算把运河多修一小段……”
“等会儿。”单哲道没跟上,“什么梦源新港?还有哪里就如图所示了?”
姜狸像个资深的产品经理一样,敲了敲大圈,说道:“梦源新港是我治下一个正在进行中的项目,我们打算整合南部资源,打造一个本时代最先进的海洋港口,以便于将来对外贸易、文化交流,惠及海内外诸位宾客。”
如果疑惑能够具象化,那么单哲道的瞳孔应该会变成两个问号。
姜狸:“既然有了港口,那么势必要有船。既然有船,那么少不了造船厂。太妃娘娘对我们有慷慨帮扶之恩,若以恩情入股,每年所造船只,有两成利都归你所有。”
以恩情入股?
单哲道哼了哼:“听上去这份恩情不怎么值钱。”
“此言差矣。”姜狸挺直脊背,举着抽象画站了起来,“你手下有大量富有经验的造船工匠,我的人在你们面前如同垂髫小儿。只需派遣一百到两百个工匠到新造船厂学习几年,就能完全掌握风姨轮的制作方法,届时以靖河府的实力,定会成为举世闻名的船舶大户。”
丰国三大造船厂,两个在江左道,余下一个在靖河府,在单哲道手里。靖河府不似江左繁华,船只销路不佳,若是能有风姨轮那样神奇的动力加持……
姜狸说得言之凿凿,单哲道差点陷进去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单哲道啧啧道:“就是说,还得让我的人给你打几年工?”
“是学习,是镀金,是引导人类文明进步。”姜狸强调。
“什么有的没的。”单哲道责怪地看她一眼,随即哈哈大笑,“你果然能把交易都谈成有利于你的方向。”
姜狸坚持:“合作办厂,百利而无一害。”
方才姜狸演讲时,流云就一直在旁边写写画画,总算大功告成。她兴奋地报告:“契约已经草拟好了,太妃要不要先过目?”
单哲道被这效率惊到了,摇了摇头。蜚声走向流云,俯首接过契约,“我来吧。”
单哲道则朝姜狸吩咐道:“你跟我来。”
姜狸小跑着去搀扶老人,单哲道叫人把帘子都打开,外头的好风光便尽在眼底。
洛水缥缈,游船如织,飞燕三五成行。
“我治理靖河府大半辈子,从当今天子还是稚儿的时候就开始了。”单哲道说,“中间也遇上几次战乱,历经两朝更替,一直安然无恙。”
姜狸听皇姐说过。
数十年前,男帝带兵谋反,也曾向老齐王求援,但老齐王没答应。男帝事成后,老齐王一病不起,直到郁郁而终。
然而其妻单哲道却一直稳坐钓鱼台,非但没有遭到清算,与皇室的关系还维持得很好,治下日益兴旺。
除了扶持族人为自己壮大声势,单哲道从未在政治斗争中选择过任何人。
单哲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们吗?”
姜狸不知,顺手给老人家捏捏肩。
“因为我只站在赢的一边。”单哲道抓住她捣乱的爪子,侧声叫道,“鹊起,把盒子拿过来。”
鹊起:“是。”
一个樟木方盒被送到两人跟前。
木盒既无螺钿,亦无雕刻,便是一个怀抱大小的简单盒子,瞧着比方才绢丝衬底的账单还要朴素。
鹊起却捧得很庄重。
于是得到单哲道授意后,姜狸也庄重地双手打开,险些又被金光晃了眼。
待看清盒中内容,姜狸激动得说不出话,想去摸又像烫手似的,两条腿围着单哲道蹬来蹬去。
龙袍,静静躺在樟木盒中的是一件全新的龙袍。
姜狸特意数了数,龙爪有五根手指。
单哲道对她的表现很满意,得意道:“我请靖河府最好的绣娘,用最好的丝线,历经三个月才制作完成。带着它,你们可不要让我失望。”
听到这个,姜狸这边的人都坐不住,纷纷靠了上来,围观龙袍。
连云阔:“哇。”
姝九:“哇。”
流云:“哇。”
林金:“哇。”
霆:“哇,可以试穿吗?”
姜狸做贼似的把盒子关上,锁好,抱在怀里,谁也不让碰了。
单哲道已经坐回位子,优雅地啜饮清茶。
姜狸乐呵呵地跟过去,好奇问道:“太妃娘娘,我亲姥姥,原来你邀请我来是为了送我这个,不是要收我过路费呀?”
单哲道瞥她一眼,不情不愿地说:“姜遥在信里对你不吝溢美之词,还大放厥词说我也会喜欢你。我便想看看,你姜狸到底是何方神圣。”
上回姜狸到靖河府时,两人没有见面,只是姜狸误打误撞帮单哲道除掉一患,单哲道好心放行。
这次亲自见面,单哲道确实觉得姜遥讲得没错,姜狸这人有点意思。
姜狸嘴角咧到耳朵根:“现在呢?”
单哲道:“你这丫头,有点忽悠人的本事。”
……
还要赶路,姜狸大军在靖河府只停留了一晚,翌日清晨便整装待发。
临行前,单哲道提醒姜狸要小心崔家。
单哲道:“当年男帝就是靠峪阳崔家的府兵夺得帝位的,崔家府兵势力不容小觑。若是旁的时候倒没什么,但如今朝中是崔皇后掌权,她定会动用这股力量。”
她想,崔家调兵遣将的消息姜狸未必收不到,但提个醒总没错。
姜狸不在意地笑了笑,转身给她看后背挂着的步枪,“瞧见没,有这玩意儿,谁来都不好使。”
单哲道:“这个图纸卖吗?”
“亲姥姥再见!”姜狸头也不回地跳上船。
站在船头眺望,洛水景致更加秀丽,仿佛自己也成了画中人。
姜狸迎风伸了个懒腰。
算算日子,还有三天就能到京城。
……
京畿道,索州府与京城之间某个战场。
血淋淋的枪头抽离心脏,绯桃挥动钢枪,砍下一头。
“林知,你拿多少个人头了?”绯桃把新鲜的头别在腰带上。
林知:“啊,忘记数了。”
绯桃着急:“你咋这么粗心呢!”
自从柳晚青冲破围困,挥兵南下,路上一直都有敌军滋扰,越靠近京城,越是凶猛。
起初还能认得是中央军的残余部队,后来加入附近的府兵、县卫,再后来认也认不出来,见面就打。
朝廷出价极高,只要拿到柳家军一个小卒的人头,就有十两黄金,因此这些残兵全都像不怕死一样,见人就冲。
柳晚青这边愈战愈勇,人头换军功,绯桃已经连跳三级,林知也一样,谁也分不出高下。
沙场狼烟滚滚,两人追击一队残兵到此,都打到没子弹,只能用刀。绯桃爱用冷兵器,因为能从伤口判断是谁拿下的敌军。
林知回头,遥望中间那道峡谷,低声说:“我们离大部队有些远了。”
绯桃:“回去?”
林知点头,却看到绯桃腰间那鼓鼓囊囊的人头,别过脸揉了揉人中:“柳将军说了,割下耳朵就好。”
绯桃皱起眉:“人有两只耳朵呢,我这样才不作弊。”
林知拗不过她,两人就这样往回赶。
她们身处一片原始森林,稍有不慎就会遇到毒虫猛兽,山中没有人烟,山下驻有卫兵。这里是通向京城的最后一道屏障。
绯桃方向感好,林知记路能力不错,没跑多远就与前锋队的队员们汇合。
参商看向绯桃腰间,说:“桃子,下次割耳朵就好了。”
天璇很羡慕那一排战利头:“你们就好了,我们追半天就一个奀弱男。”
林知眉头一跳:“不对劲。”
西边树叶扑簌簌地颤抖,凝神去看,一只雀儿扑腾着翅膀高飞。
天璇:“是风吗?”
绯桃竖起耳朵,三下五除二爬到一棵大树的树梢,往几个可疑方向都观察了一会儿。
无论看过几次都觉得神奇,绯桃膀大腰圆,身上又有赘物,半点都不影响其灵便。
天狼解下望远镜往树顶抛,被绯桃稳稳接住。后者举起镜筒,往西边望去。
约莫一炷香后,绯桃着急忙慌爬了下来,气都没喘顺就拼命指着一个方向。
绯桃:“那边有敌军,很多人!”
有敌军很正常,她们这一路光遇到敌军了,这些逃窜的残余部队不足为惧。
参商问:“能认出是哪家的残部吗?中央军?安阳府兵?”
“都不是。”绯桃摇头,那铁甲不属于之前遇到的任何敌人,“光我看到的就至少千人,配重甲。”
前锋队内一时沉默,如果绯桃能通过望远镜看到千人,意味着敌人在万人以上。
这绝不是残部的规模。
几个队员陆续上树观察,结果大差不差,对手是一支全新的正规军,看那铁甲的厚重程度,怕是专门防子弹的。
林知思索片刻,突然记起什么,拉着大家开小会:“之前动员时,柳将军曾经提到过,进军路上很可能会遇到崔家府兵,或许就是这个了。”
前锋队所有人都同意这个说法。
她们对崔家府兵掌握的情报不多,只知道西南的姜狸元帅炸过一回驻地,当时崔家损失惨重,还与好几个世交离了心。
崔氏本家在峪阳,养在峪阳的兵力才是最多的,西南驻地被毁没有伤及根本,且自那之后,崔家就把府兵藏得严实,外界再也打探不到峪阳的消息。
由于西南崔家驻地毁得轻易,而且柳家军从索州出发后的百里路上都没有遇到崔家人,因此差点就忘在脑后。
总之,我军附近发现了新的敌人,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带回给柳晚青。
绯桃:“有个问题。”
参商:“你说。”
绯桃:“我们和柳将军隔了一个峡谷,而敌军就在峡谷里。怎么办?”
参商痛苦地捂住脑门:“我们怎么过来的来着?”
追击残兵的时候很痛快,追着追着,就到峡谷的另一边了。前锋队员闻言垂头。
她们不像西南有许多轻功高手当侦察兵,随便就能翻过去。
除却绯桃和林知,在场的前锋队员都是启运城收养的孤儿,靠着自己一点一滴的打拼来到这里。
众人一合计身上装备,弹药都不多,起码不够以火药掩护其中一人回去报信。
林知问:“你们还有信号弹吗?”
“有的。”队友们摸摸口袋,最近没有使用过信号弹,全都还在。
绯桃:“可是一旦发射信号弹,柳将军能发现我们,敌人也能发现我们啊。”
而且,信号弹能传递的信息有限,最多告诉柳晚青这里有自己人。
林知又问:“绯桃,你最近轻功练得如何。”
绯桃:“比你强点。”
“那就行。”林知郑重宣布,“我有一个计划,需要大家配合。”
……
咻——砰!
天边炸开一朵红艳的花。
“那是什么?”崔家一个小卒抱着马腿惊呼。
“哼,不过是用火|药和色粉做的一点小玩意儿,那群女人就爱装神弄鬼。”崔将军摸着山羊须解释。
突然,他像是意识到什么,整个人兴奋起来,叫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左等右等等不到,原来人在那呢。”
崔家从被打散的残兵里获得不少有关柳家军的情报,包括她们正在四处追击蚊子而分散这件事。
切,无非是仗着有好火器以少欺多。
咻咻,咻——
碧蓝天幕陆续绽放红、黄、绿色的花。
看样子,应该是柳家军有士兵走散,等着同伴去找呢,崔将军想。
他率领大军,奉命驻守关隘,才不会因为几个小兵擅离职守,偏过头吩咐副官:“你带一队人马,去把那走散的小兵剿了,要活的。”
副官也姓崔,低头领命:“是。”
一队重甲骑兵当即朝山中去。
……
与此同时,柳晚青也看到了信号弹。
伏积石叉着腰走过来:“这群不省心的,我去带她们回来吧,附近山高林密,要是入夜就不好了。”
“且慢。”柳晚青拉住伏积石,望向峡谷对岸。
那个地方……
柳晚青相信前锋们的识路能力,这么点距离还不至于回不来。她们一定在传达别的信号。
红色是危险,绿色是集合……前锋们把各种颜色的信号弹都送上了天。
柳晚青把颜色的顺序重复了一遍,问:“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伏积石皱着脸苦思冥想,得出结论:“不知道。”完了又补充一句,“回头给她们重新上一节战地通讯课,下回不许乱放!”
柳晚青没好气地扭头走人,高声叫道:“侦察兵,听我号令!”
……
卡吱。
铁蹄踩碎半尺长的蜈蚣,外壳破裂,汁水溅到无辜的黄叶。
没有修路,进山是件难事,崔副官颇为不耐,叫手下前去开路,“把碍事的树枝都砍了!”
马蹄一重一轻地前行,已然离目的地不远。
第一次直面传说中拥有邪术的部队,崔副官心里多少感到害怕,但他对崔家忠心耿耿,既然将军判断对方没多少人,那便这样相信吧……
蓦地,他瞥见不远处的草丛有个人影,好像在瞄准。
那就看看谁更快……崔副官大喝一声,同时掏出火铳,朝那人影射出。
虽然火铳准头远低于邪术,但他在峪阳接受过严苛的训练,这个距离绝对可以命中。
砰!
果然!
崔副官得意得不行,手下人更是齐声恭维,仿佛已经看到建功立业一般。
一阵风吹过树梢。
崔副官眉头一拧,“那边还有!”
只见东西南北的树丛都藏着人,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死亡的凝视。
难道不知不觉中,他已走入埋伏?
幸好,他带的兵反应极快,纷纷举着火铳追着人影跑,哪怕好几发才命中一个,也够用了。
树丛里的人飘了飘,歪倒在地。
万籁俱寂,崔副官环顾四周,估算人影约莫六七个,符合预想。
见草里的人没有反击迹象,崔副官让小兵去探草。
岂料,男兵一拨开草,就被吓得屁滚尿流,爬了回来。
“这,这。”
崔副官皱着眉问:“大惊小怪,没见过被火铳打残的人?”
难道打死了?将军说要活的。
“不。”男兵像是见鬼一样,脸色煞白,“没有人,只有头,好恐怖的头!”
崔副官心中生疑,亲自去查看。
草丛里只有一个被蹂躏得不轻的头颅,男子,有山阳府兵的刺面,头顶有重伤,满脸是血,奇怪的摩擦伤口遍布全头,左耳还被割去一半。
好像有人拿刀割一半就泄气不干,愤而把刀往头顶一插。
头颅以下,一捆枯草而已。
崔副官大觉不妙,连忙叫人去查看其余草丛,都是一样的结果。
毫无疑问,他中计了。
“快,重新装填火铳。”他回过神来,一边大声吩咐手下,一边装填铁丸和火|药。
火铳没有弹匣,需一装一发,敌人一定是想趁装填之际偷袭。
无事发生。
崔副将怒极,沉声道:“继续走!”
没过多久,四周树林更加密集,分队已经在目标地点转了几圈,毫无发现。
崔副将在路上看到一个小型战场,那里躺着几个山阳兵的尸体,已猜到人头从哪里来。
敌人一定还在附近。
“队长,前面又有人影!”左侧男兵报告道。
崔副将毫不犹豫:“射击!”
砰!砰砰!
崔家人带的火|药十分充裕,哪怕已经见识过对方的伎俩,但只要其中一个人影是真的就不亏。
男兵们正要凝神去探草,突然头顶树叶剧烈抖动,一抬头,就被浓重红雾迷了眼。
崔副官感觉眼睛又辣又涩,完全睁不开,努力扯着缰绳稳定战马。
四周哀声不断,纷纷传来堕马的动静。
怪雾杀伤力不大,散得也快,崔副将刚能喘两口气,立马又被蓝色雾气包围。
他猛拍马屁,企图冲出雾气范围,还没走出十尺,久经沙场的战马轰然倒下。
敌人拉动了绊马绳。
崔副将轻功很好,没有像小喽啰一样堕马,双腿往树干一撑便落地。他抬头看向深深树丛,企图从中找到那乱放信号弹的小贼,却没看到一点踪迹。
山下,崔将军奇怪道:“山里在干嘛,五颜六色的。”
……
柳晚青发现了山下的崔家府兵。
“厚甲,矮马,全是重骑兵。你们把小手枪都收一收,这种子弹穿不透,把口径最大的都带上,来几个炮筒。”柳晚青言简意赅。
士兵们装备好合适的武器,把战车推到最前面,皆摩拳擦掌,整装待发。
柳晚青准备好一切,回过头,发现伏积石蹲在一块岩石上,一动不动盯着对面。
柳晚青把开花药递过去:“相信她们,考核时你可没手软。”
伏积石接过枪,问:“去峡谷?”
“不。”柳晚青摇摇头,“哪有人镇守关隘会只待在峡谷里,那不等着人从上面推石头吗?”
正如她们知道这是进京最险峻的关卡,所以宁愿慢一些,也不走下面,不给敌人伏击的机会。
伏积石懂了:“两侧高山才是重点。”
……
崔家府兵在山顶设有埋伏,底下的将军是诱饵,专门在那里等待柳晚青。
秋风萧瑟,刮得树林左摇右摆,发出巨大声响。
在沙沙声的掩盖下,车轮滚滚前行。
根据侦察兵报告,她们距离崔家府兵竟然只有寥寥数里路,被中间密集的古木和蜿蜒山路遮挡了彼此踪迹。
伏积石驭马在前,看顾着载有无敌大炮的战车,柳晚青并不在左右。
一个时辰后,柳晚青翩然落到隔壁马背,笃定道:“进入射程范围了,一刻钟后停下。”
伏积石把通知往后传,一刻钟后,大军停止前进,原地设置炮点。
放眼望去除了树还是树,炮兵看不见攻击目标,只能按照侦察兵和柳晚青提供的数据设置角度。
第一炮很重要,若是往左或是往右歪了歪,没有打中,就会惊动对方,搞不好在下一炮发射前人就跑了。
炮兵太微凝神静气,又向柳将军确认一遍数据,“西南偏南,一里外,高五十尺。”
柳晚青颔首。
三座无敌大炮准备就绪,面朝同一个方向,像昂扬向上的向日葵。
点燃引信,铜铅炮弹冲膛而出。
天空划过三道亮光,拖着长长的尾巴,不过有信号弹在前,这三抹光目前不算明显。
随后,亮光爆发出真正的威力。
林间闪耀数道光芒,随后迸发出滚滚浓烟,铺天盖地,侵占叶片之间的每个角落。
随后碎石土块高高溅起,像逃命一般滚落山崖,其态势犹如山崩。
巨响压倒一切。
再次发射两个回合后,柳晚青让炮兵调节炮口,使其射得更远。这是为了阻断敌军后路,让其退无可退。
这一路蚊子太多,柳晚青受够没有赶尽杀绝带来的后果了。
与此同时,伏积石带领骑兵发动冲锋。
伏积石扛着爱枪“开花药”一马当先,迅速奔驰到一里外的敌军驻地。
只见男兵们死伤无数,苟活着的也缺胳膊少腿,或是被戴着重甲的战马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伏积石耸了耸肩,左右开弓,瞅准外露的面门,逐一了结男兵性命。
因为怕子弹,崔家男兵穿着的战甲太过厚重,必须配合战马,只要不在马上就会行动不便。
若是男兵身上再受点伤,只能匍匐前进,连两招都过不了。
偶尔也有想举起火铳偷袭的人,自己却先着了火。经过炮弹的高温,存放不当的火|药带来灾祸。
炮弹在她头顶掠过,伏积石冷冷看着偷袭者,慷慨地给了个痛快。
……
厚重铁甲压得崔副官喘不过气。
他经过严格训练,体格比寻常男子健壮一些,还能撑着往外走。
现在他不想找什么潜在的敌军,只想回去。
他没去救任何队友,只想脱下这副重得要命的铁甲,好跑得轻松些,但他不敢。万一隐藏在树林中的敌人就等着这一刻呢?
他走出密不透风的树丛,顺着山坡往下,正庆幸没遇上危险,却突然听见好几声巨响。
山的那边像是一锅开水,沸腾着,尖叫着。崔副官能想到,那绝对在经历一场炼狱。
尔后,无数巨石夹杂着炮弹往峡谷俯冲,扬起的烟尘瞬间淹没谷底。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崔副官发疯似的扯开铁甲,一边扯一边往回跑,甲片叮铃咚隆掉了一路。
敌人有这种炮弹,他穿重甲顶什么用!
他要当逃窜的残兵。
他这个残兵,以后绝不找她们麻烦!
就在崔副官以为能逃离战场时,面前却突然炸开一片黄色的雾。
“又来?”
他一失足,连跑带滚跌落山崖,到半途才想起自己会使轻功。
好不容易找到落脚点,又一团怪雾围绕在身侧。
京畿十月的天气跟入冬差不多,山里气温更是寒冷,崔副官却汗流浃背,趴在地上不动弹了。
“你说,这是吓出的冷汗,还是逃跑产生的热汗?”绯桃下了树,接过队友扔来的长枪。
林知:“应该都有吧。”
一步两步,前锋队向崔副官包围过去。
崔副官盯着面前这些人,像条癞皮狗。他光听气息就知道,她们习武时间不长,若是在平时,一起上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而今天,恐怕是要死在她们手里了。
参商一脚踩在他的右手,“要拿火铳?想什么呢。”
下一瞬,林知一刀捅进他的心脏。
……
冷山掀起滚烫的风。
快速射空弹匣后,柳晚青侧头避过一剑,旋身的同时把枪锁入后腰,并拍剑出鞘。
好巧不巧,崔将军用的也是剑。
柳晚青站在他面前,周围躺了一圈男兵,都是方才被柳晚青的子弹击中,倒地不起。
铁甲很厚,但柳晚青擅于发现敌人的弱点,有部下掩护,很容易直捣黄龙。
“无知小儿,没那邪术,还敢站在老夫面前。”崔将军看她收起了枪,当即横剑在前。
不知让多少人护着,经过几轮轰炸,崔将军依旧重甲肥马,气焰嚣张地扬起马前蹄。
柳晚青不打算回答。
她提剑上前,剑刃灵活避过鳞甲没入马肚,随即用力下拉。
剑刃切过马肉马鞍,在棕黑皮毛中开辟一条猩红的庐。卡在一个金属扣前,柳晚青抽剑而出。
战马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前蹄不受控制地下坠。
崔将军抹了把胡子,翻身跃起,以剑柱地,任由战马如雪崩般撞在岩石上,铁甲顷刻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崔将军挥剑劈砍,连声叫道:“你叫柳晚青?好熟悉的名字。”
柳晚青左右格挡,对方实力不俗,必须全神贯注。
枪声不断响起,是战友们在对付谷底的男兵,然而崔将军更是灵活,没有一颗子弹能打中。
眼下柳晚青与其缠斗,其她人更不敢瞄准他。
崔将军步伐诡异,出剑更是出人意料,而当柳晚青寻得窍门击中对方时,又会被铁甲挡回来。
崔将军哈哈大笑:“让你看看,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柳晚青不答,眼中不止有对方的剑刃,还有整个身形。
左,右,跳跃,嘲笑,飘忽的眼神。
找到弱点了。
崔将军进攻迅猛。
柳晚青矮身躲过一次攻击,左腿便出现空档,崔将军猛然调转剑锋往那劈去,却不想,自己的脚踝先中招。
重甲是武装到脚踝的,这招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然而左脚不稳,崔将军稍微踉跄了下,又被击中同一个地方。
关节处的战甲最为薄弱,他意识到,左脚脚踝的护甲变形了。
崔将军同左臂厚甲挡开柳晚青一剑,立马转身逃离。柳晚青哪里能让,提剑跟上。
枪声轰隆,炮弹向南掠去,卷起漫天黄沙。柳晚青看见伏积石举起了炮筒,对准崔将军的后背。
嘭——只打中一块顽石。
柳晚青踩着树梢疾驰,咫尺之间,崔将军回身扣动火铳。
砰——还是只打中顽石。
柳晚青无情地笑了笑,一剑砍去,火铳连同他的手指抛入草中。
不给恍惚的机会,柳晚青紧跟一个旋踢,再接膝盖一顶,用力一蹬,崔将军的剑也飘然远去。
柳晚青踩着对方落地,老头后背受到猛烈撞击,歪头吐出一口血。
她一块一块撬开铁甲,竖起长剑,刺入对方咽喉。
“将军,你怎么样了!”伏积石扛着炮跑了过来,“这老头真抗揍。”
柳晚青收剑入鞘:“赢了。”
受地形影响,这一仗打了很久。
直到第三天日出,柳晚青才让后勤清理兵进场,收缴战利品和清空道路。
不幸的是,突围索州府后,军队从启运城收到的补给几乎用光,若是要攻入京城,没有攻城大炮可用。
柳晚青站在峰顶,凝望旭日。
“我们已经很逼近京城了。”
最后一道关隘已过,是等补给,还是打铁趁热继续挥兵南下,是个问题。